第十九章

　　黎美姿把手中的设计图往桌子上一撂，端着咖啡，起身到窗前向外远眺。啜着
芳香的咖啡，那原始的苦味让她头脑一清，身体上的疲惫也暂时轻了一些。明天就
是她召开时装发布会的日子，为此她夜以继日地忙了好几天，连刚经受了一场凶险
的女儿都很少见到她的人影。女儿肯定会为她的公而忘私对她不满了。可是她停不
下来，时装界是一条高速公路，不容她放慢速度去休息，如果不想被后来的人赶超
过去，她就只有不断加大马力，一鼓作气，勇往直前。

　　“小王，赞助商都来了吗？”美姿按下电话问秘书。她在江竹市的名头很响，
召开时装发布会的消息一发出去，立刻吸引了很多商家，争着给她提供赞助。这不，
秘书在接洽的数十个商家里选了十六家商誉不错的作为赞助单位，今天是她和赞助
商见面的日子。

　　“他们已经来了，在楼下的会议市等您。”

　　“我知道了，这就下去。”美姿收拾一下设计图纸，把它们夹在一个公文袋里，
下楼去开会。一进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周围落座的二十几个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
到她身上。美姿一阵眼晕。她不喜交际，每天除了在纸上画图，她很少去和客户打
交道，那都是她下属们的事情。像今天这种场合，她总是能逃则逃，实在逃不过去
的，她只好硬着头皮出席。

　　“黎总好！”小王把自己的老板让到长桌头上的座位。

　　“各位赞助商代表，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她示意美姿。

　　“首先我要感谢大家的鼎力支持，”美姿唇角含笑，眼光掠过在座的诸位，突
地一顿——窦云涛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人们中间。

　　她不敢多看，赶快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讲话：“明天的发布会能顺利召开，
是我们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相信，你们一定不会对我失望的！”她扬了扬手中
的设计图，“等明天发布会结束以后，你们大家可以优先选择自己喜欢的样式订购，
价格上我会给予你们最大的优惠！”她的讲话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人们在掌声里
表达了对她的喜爱和绝对的信心。窦云涛也在鼓掌，向这个不平凡的女人献上了最
真诚的敬意。

　　“老婆？明天的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智霖打来电话，对妻子的事业表示
关注。办公室里，美姿紧握着话筒，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有些心神不宁。刚刚
又看见了窦云涛，她有点不能自制的紧张。

　　“还好吧。你说的这两天就回来，怎么还没动身？”没敢告诉智霖女儿身上发
生的事，生怕远在欧洲的丈夫着急。可是明天对她而言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他如果
赶不回来，她会没有信心。

　　“放心，我会赶上你的发布会，并且为你献一束最美的玫瑰。”他的话让她定
了心。

　　“好，我等你。拜拜。”美姿柔声说道，放下话筒。她自己也在奇怪，二十多
年的老夫老妻，感情却永远像刚结婚时那么好，她的智霖实在是一个无懈可击的丈
夫。她的神思滑入时间的隧道，回到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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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孑然一身的黎美姿拿着一只小皮箱走出车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了离家
近万里的江竹市。走得够远了吧？足可以让她逃离那无从排解的忧伤。那枚蓝宝石
方戒被她锁进一只淡紫色的小匣子，一同锁进去的还有她难忘的初恋情怀。紫色就
像她心的颜色，封住了蓝宝石澄澈的光芒。她必须忘记，必须把一切统统深埋心底，
如果有可能，就永远不再想起。

　　站在人流熙攘的街头，何去？何从？黎美姿不知道。一路走来是漫无目的的，
停下双脚，她却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

　　“同志，请问到嘉合广场怎么走？”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停下来向她问路。

　　“啊？我……我不知道。”美姿拿皮箱的手紧了紧，她还是初到江竹，怎么去
给别人指路？现在她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

　　青年注意到她的皮箱，恍然道：“哦，原来你和我一样，也是刚到这个城市的！
你好，我叫秦智霖。”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美姿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秦智霖带她一起去了
嘉合广场附近的水利局，他刚刚大学毕业，是去水利局报到的。他不但办好了自己
的事情，也为美姿安排好了工作和住处——人们对这位美丽非凡的女孩子都那么友
好，他们误把她当成是与智霖同来的女朋友了。

　　那东北的边陲小镇从此失去了一个美丽女人的身影，而在万里以外的江南小城
里，多了一个勤奋好学的女子。美姿孜孜不倦地充实着自己的学识，智霖成了她人
生道路上的良师益友。他是那么博学多才，循循善诱，睿智的外表下潜藏着温柔细
腻的情感。他对她实在好得无微不至，可是，美姿心里藏着一个心结，它使她无法
面对他的爱情。

　　“美姿！今天食堂里又做了好吃的，我给你带了来！”已经成为水利工程师的
智霖捧着饭盒来找美姿。

　　“智霖，以后你别再给我留好吃的了！”美姿过意不去，“每次你都把好东西
省下来给我，这让我心里……”

　　“那可不行！看你吃东西是一种享受，你休想剥夺我享受的权利！”智霖笑呵
呵地说。

　　美姿眼圈一红：“智霖，这两年承蒙你照顾我，我真的感激不尽。可是，你年
纪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她有意提到他的终身大事。他对自己太好了，结果
让周围的人们统统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她知道有很多女孩儿在默默地喜欢着他，可
是，她却成为他与她们交往的障碍，使得他错过了许多好机会。

　　“对呀，我是该成个家了。不对，是我们该成个家了。”智霖盯着美姿的眼睛
说。多少次，他向她暗示自己的情感，可是她总是装做听不懂，想方设法把他的话
岔到别处去。看来他只有把话说明白，他要逼着她自己表态。

　　“智霖，你不明白，我不适合你的。”美姿黯然转身，将一个萧索的背影留给
智霖。

　　他们在沉默中又这样度过了两年。光阴似箭，智霖已经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大龄
青年，美姿也过完了二十三岁的生日。

　　“你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呢？”智霖问美姿。她不答，颤抖的长睫毛下闪
动着泪花。如何拒绝这优秀的男子呢？她早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爱上了他。

　　“智霖，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找一个好姑娘。”她已经结过婚，一颗心早已像
她少妇的身子，不再完整，不再清纯。

　　“我要的好姑娘就是你。”他不气馁。

　　“智霖，我……我有过去。”她欲言又止。

　　“谁没有过去？既然是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不要再提。我要的是你的现在
和未来。”他宽容地不去触碰她心底的伤。美姿无言，感动。走向他敞开的双手，
她把自己完全交到他宽广的怀抱里。

　　他们在经历了四年的爱情长跑之后终于结婚了。婚后的美姿成了一个幸福的妻
子。他们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为了纪念他们相爱的艰难，他们给孩子们取名荆荆
和棘棘。在荆棘中结出的爱情果实最甜美，也最坚固。她渐渐忘记了不堪回首的过
去，全心全意地做好她的贤妻良母。蓝宝石方戒被她搁置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蒙
了近三十年的尘，像那段记忆一样被她一点点遗忘，如果可能就永远不再想起。

　　有谁会想到，在平淡而幸福地生活了这么多年后，那个操控了她最初的情感的
人竟然会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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