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美姿坐在章含床边，正在给他削一只苹果。三个人中数他伤得最重，但仗着体
质好，居然第一个醒来。隔壁病房里，苑春荇守在儿子身边；季越床前则有痴情的
小禾。

　　朱黎推门进来：“哥们儿，你醒得挺快呀！”

　　章含失血过多的脸上露出笑容。患难见真情，他这个义气深重的同乡挚友为他
的事没少跑腿。他忍着背部的疼痛坐起身，看看美姿。

　　美姿把苹果放到他手里：“我去看看其他人。”她识趣地起身开门出去。他们
两个肯定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

　　“老章，要不要我通知一下栖霞？”他最了解章含，男人之间的情感有时比男
女之情更贴心，没有人比朱黎更明白章含的苦。

　　“也好。”她毕竟是他的妻子，况且大难不死，他想见心爱的儿子。“她，怎
样了？”

　　“没事，在你病房外等你脱离了危险才走，一整天不吃不喝。”朱黎知道他说
的是谁。他会为秦荆动情，也在情理之中。那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又与自己情同
兄妹，也只有她配得上这一身孤傲却命运坎坷的章含。

　　章含眼露怜惜：“那个傻丫头，就不知道爱惜自己。”

　　“别担心，易楚陪着她。估计一会儿她要到了。”他到一边去给栖霞打电话。

　　“不用打了，我已经知道了。”栖霞推门而进，将手中手机朝朱黎一扬。时装
界名媛之女遇刺，各大报纸自然争相报道，何况救人者一个是著名歌手，两个是最
优秀的青年企业家。

　　“焕焕呢？”章含先找儿子。

　　“在幼儿园。我看到报道就来了，没来得及接他。”栖霞坐到章含床边的椅子
上，不敢直视丈夫的脸。她急巴巴地赶来，却换不来丈夫正眼相看，她存在的价值
似乎只是为了带好一个焕焕。

　　美姿等在走廊里，遇上匆匆赶来的窦云涛。

　　“你的千金没事吧？”他也是看了报道，得知她爱女的事。虽然见过了她气魄
惊人的丈夫，他还是禁不住要关心她。

　　“没事。”美姿摇摇头，“云涛，你知道……”她欲言又止。他知道金浩这孩
子的存在吗？

　　春荇推门出来透气，撞见他们在一起。她一愣，快三十年过去了，他们竟破镜
重圆？眼前两人，一个丰神如玉，一个美艳如昔。她有种被遗弃的孤独感。明明已
经拆散了他们，却好象从没有自己存在过。

　　“你们两个狗男女！你，黎美姿！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自己没本事留住老
公，还教唆你的狐狸崽子勾引我儿子！”她矛头只指向那个让她痛恨过的女人，她
没有骂窦云涛，他毕竟是自己平生第一次正正经经爱过的男人。她上前两步，想挥
美姿一个耳光。

　　窦云涛一个箭步过去，阻住她的手：“春荇，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淡忘了过去
了吧！我都不再介怀，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春荇挣了两下，没能撼动分毫，开口骂道：“你也一样的没良心！那个女人又
没给你生儿子，你居然帮她不帮我？”金浩的身世被她一语道破。

　　“我知道，你给我生了儿子。我也知道，他现在就躺在这间病房里。”云涛平
静地说，“我谢谢你让我儿子活了下来，给了他很好的教育，让他这么有出息。”

　　春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发作。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距离他们所在的回廊不远的场地上，停了一辆银灰色
的轿车。

　　“金太太，气大伤身，你还是消消气的好。”智霖带着儿女赶到，和颜悦色地
劝春荇。

　　智霖的出现正好给了春荇撒气的机会：“好啊！你来的正好！看看吧，这对狗
男女又搞到一块儿去了！二十多年前他们可就是夫妻呀，你一定不知道吧？白白当
了快三十年的王八！哈哈哈哈！”她仰天狂笑，笑得酣畅淋漓。美姿脸色惨白，几
乎昏倒。她一直害怕的那一天到来了吗？

　　“妈！”秦荆和秦棘齐齐上前扶住美姿。

　　“你错了！”智霖沉声说，他不高但携带着气势的声音让春荇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早在二十四年前和美姿结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美姿一直为这段往事
不肯嫁我，我就借着出差的机会到她的老家了解了全部事情的经过。所以，我并不
像你说的，做了二十几年的糊涂丈夫，我是在用理解来爱我的妻子。”

　　“理解万岁！”秦棘接着父亲的话尾高呼。美姿被丈夫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本以为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没想到他却已经洞悉了二十四年。这大智若愚
的人哟！他用宽广的胸怀容纳了她所有的一切，用毫无芥蒂的真爱抚平了她陈年的
创伤。她扑到丈夫怀里，两颗经历了风风雨雨的心终于完全契合在一起。

　　云涛在智霖的一席话里低下了头。和这位同龄的男子比起来，他的感情渺小得
像山野里的苔藓。他突然明白过来，美姿的选择是对的，只有这男子高洁的内心才
配得上兰心蕙质的她。

　　春荇也被智霖的话惊呆了。世上竟有这样矢志不渝的爱吗？为什么她过了半辈
子也没能遇到？那个黎美姿，命运为什么总是这样眷顾她？让她拥有了那么得天独
厚的美貌，又给了她这样倾心相爱的丈夫。而她苑春荇又拥有过什么呢？不幸的童
年，失败的婚姻，寂寂长夜里永远的孤独与无助！她恨意更炽，突然一把抓住了离
她不远的秦荆：“你这个骚狐狸养的小狐狸精！”她照着秦荆那粉嫩的小脸抓去。

　　秦荆躲闪着她的手，一边发出惊慌的叫声：“放开我！放开我！”连日来，她
遭受到的惊吓实在是太多了。

　　“放手！”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方位传来相同的两个字，不只秦荆惶急的父母
和弟弟，还有三个为秦荆舍生忘死的男人，他们竟同时挣扎出病房，在各自的门口
发出了这一声。接着，季越最先喊出一句话：“秦荆，她就是指使灰熊去杀你的人！”
在酒吧里，他亲眼看见这个女人跟灰熊嘀嘀咕咕，用钱收买那个亡命之徒，并且从
他们的只字片语中猜到他们将对秦荆不利，这才得以及时向秦荆示警的。

　　他的话让春荇呆了一呆，秦荆趁机甩开她抓住自己的手，缩到父亲的怀里。这
个女人太可怕了，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温娜姐。”章含一步步挪到春荇身后，抓住她不安分的双手，与其说是在安
慰她，不如说是怕她再对秦荆有什么不利的举动。“温娜姐，你该好好歇一歇了。”
他柔声劝道。即便她是一个再恶劣的女人，看在她对他的恩情上面，他也决不能不
管她。

　　可是春荇不领情，她还有和他的帐要算。她用力摔脱章含的手，一双充了血的
眼睛盯住章含的脸：“好哇，你也在和他们合伙欺负我！你忘了舒晓月的事了吗？
你今天的这一切都是谁给你的？我对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个恩将仇报的狗东
西！你还敢搬到那狐狸精的隔壁去住！怎么，想从良了？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从前
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摆脱了我就可以海阔凭鱼越天高任鸟飞了吗？你还嫩了点儿！
怎么样？老娘就是要找人把那小蹄子做掉！她妈的长了张漂亮脸蛋就想抢我苑春荇
的男人和儿子！”

　　“妈！”金浩被眼前这个横了心撕破脸皮大吵大闹的女人吓呆了。她是他那亲
爱的妈妈吗？那么丑恶的一副面孔，在这么多人面前恬不知耻地将自己的丑事抖落
殆尽。“你都在说些什么呀？你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吗？”他痛心地摇晃着母亲的
身体。为了泄愤，她竟然想到杀人，为此甚至牵连了自己的儿子。

　　“哦对了，还有你，”春荇已经疯了，在这群人面前她已经豁了出去，“我忘
了告诉你，呶！”她一指云涛：“那就是你亲生的爹！还有，呶！”她又一指美姿
：“你知道他和她是什么关系吗？告诉你吧，他们是三十年前的老相好，是你妈我
亲手把他们俩拆散的，哈哈哈哈！”

　　“疯了，她疯了！”云涛面如死灰地摇头道。

　　“妈！你别再说了！”金浩痛苦地大叫，被事情的真相震得头昏眼花。

　　“哈哈哈哈！”春荇凄厉的笑声还在继续。金浩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那笑声像
一把利剑，刺得他疼痛难忍。

　　“春荇。”一个平静的声音奇迹般地止住了春荇的笑声。一个身材不高的清瘦
老人出现在众人身边。他年过六旬，一头银白色的短发，眼睛被挡在一副茶色墨镜
后面。

　　“父亲！”金浩像遇到了救星，欣喜地喊。

　　春荇突然静了下来，眼前这位正是她的韩国丈夫，金顺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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