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臣光曰:……武帝(汉武帝——引者注)好四夷之功,而勇锐轻死之士充满朝
廷,辟土广地,无不如意。及后息民重农……民亦被其利。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别,
而士辄应之,诚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兴商、周之治……
臣光曰:孝武(汉武帝——引者注)……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
——司马光《资治通鉴·汉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晚饭后,包顺贵从毕利格家来到陈阵的蒙古包。他慷慨地发给了陈阵和杨克一
个可装六节电池的大号电筒,以往这是马倌才有资格用的武器和工具。包顺贵特别
交待了任务:如果狼群攻到羊群旁边就开大手电,不准点爆竹,让你们家的狗缠住
狼。我已经通知你们附近几家,一见到你们打亮,大伙都得带狗过来围狼。
包顺贵笑着说:想不到你们养条小狼还有这么大的好处,要是这次能引来母狼
和狼群,再杀他个七条八条狼,那咱们又能打个大胜仗了。就是只杀了一两条母狼
也算胜利。牧民都说今天夜里母狼准来,他们都要我毙了小狼,把小狼扒了皮挂起
来,再把狼尸扔到山坡野地,让母狼全死了心。可我不同意。我跟他们说,我就怕
狼不来,用小狼来引大狼,这机会上哪找啊。这回大狼可得上当啦。你们俩得小心
点,不过嘛,这么大的手电,能把人的眼睛晃得几分钟内跟瞎了一样,狼就更瞎了。
你们也得准备铁棒铁锹,以防万一。
陈阵杨克连连答应。包顺贵忙着到别的包去布置任务,严禁开枪惊狼走火伤人
伤畜,就急急地走了。
这场草原上前所未有的以狼诱狼战,虽然后果难以预料,但已给枯燥的放牧生
活增添了许多刺激。有几个特别恨狼,好久不上门的年轻马倌羊倌牛倌,也跑来探
问情况和熟悉环境地形,他们对这种从来没玩过的猎法很感兴趣。一个羊倌说:母
狼最护崽子,它们知道狼崽在这儿一定会来抢的,最好每夜都来几条母狼,这样就
能夜夜打到狼了。一个马倌说:狼吃了一次亏,再不会吃第二回。另一个羊倌说:
要是来一大群硬冲怎么办?马倌说:狼再多也没有狗多,实在不行那就人狗一块上,
打灯乱喊、开枪放炮呗。
人们都走了以后,陈阵和杨克心事重重地坐在离小狼不远的毡子上,两人都深
感内疚。杨克说:如果这次诱杀母狼成功,这招实在是太损了。掏了人家的全窝崽
子还不够,还想利用狼的母爱,把母狼也杀了。以后咱俩真得后悔一辈子。
陈阵垂着头说:我现在也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养这条小狼究竟是对还是错。为
了养一条小狼,已经搭进去六条狼崽的命,以后不知道还要死多少……可我已经没
有退路了,科学实验有时真跟屠夫差不多。毕利格阿爸主持草原也真不易,他的压
力太大了,一方面要忍受牲畜遭狼屠杀的悲哀,另一方面还要忍受不断去杀害狼的
痛苦,两种忍受都是血淋淋的。可是为了草原和草原人,他只能铁石心肠地来维持
草原各种关系的平衡。我真想求腾格里告诉母狼们,今晚千万别来,明晚也别来,
可别自投罗网,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小狼养大,咱俩一定会亲手把它放回母狼
身边去的……
上半夜,毕利格老人又来了一趟,检查陈阵和杨克的备战情况。老人坐在两人
旁边,默默抽旱烟,抽了两烟袋锅以后,老人像是安慰他的两个学生,又像是安慰
自己,低声说道:过些日子蚊子一上来,马群还要遭大难,不杀些狼,今年的马驹
子就剩不下多少了,腾格里也会看不过去的。
杨克问:阿爸,依您看,今晚母狼会不会来?
老人说:难说啊,用人养的小狼来引母狼,我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来没使过这
种损招,连听都没听说过。包主任非叫大伙利用小狼来打一次围,马驹死了那么多,
不让包主任和几个马倌杀杀狼,消消气,能成吗?
老人走了。盆地草场静悄悄,只有羊群咯吱吱的反刍声,偶尔也能听到大羊甩
耳朵轰蚊子的扑噜噜的声音。草原上第一批蚊子已悄然出现,但这只是小型侦察机,
还没有形成轰炸机群的凌厉攻势。
两人轻轻聊了一会儿,互相轮流睡觉。陈阵先睡下,杨克看着腕上的夜光表,
握着大电筒,警惕四周动静,又把装了半捆爆竹的书包,挂在脖子上,以防万一。
吃饱马驹肉的小狼从天还没有黑就绷紧铁链,蹲坐在狼圈的西北边缘,伸长脖
子,直直地竖着耳朵,全神贯注,一动不动,紧张地等待着它所期盼的声音。狼眼
炯炯,望眼欲穿,力透山背,比孤儿院的孤儿盼望亲人的眼神还要让人心酸。
午夜刚过,狼嗥准时响起。狼群又发动声音疲劳战,三面山坡,嗥声一片,攻
势凶猛。全队的狗群立即狂吠反击,巨大的声浪扑向狼群。狼嗥突然停止,但是狗
叫声一停,狼嗥又起,攻势更加猛烈。几个回合过去,已经吼过一夜的狗群认为狼
在虚张声势,便开始节约自己的声音弹药,减弱音量,减少次数。
陈阵连忙和杨克走近小狼,凭借微微的星光观察小狼。狼圈里铁链声哗哗作响,
小狼早已急得围着狼圈团团转。它刚想模仿野狼嗥叫就被狗叫声干扰,还常常被近
处二郎、黄黄和伊勒的吼叫,拐带到狗的发声区。小狼一急又发出“慌慌,哗哗”
的怪声,它气得痛心疾首,甩晃脑袋。几个月来与狗们的朝夕相处,使它很难摆脱
狗叫声的强行灌输,找回自己的原声。
二郎带着狗们紧张地在羊群西北边来回跑动,吼个不停,像是发现了敌情。不
一会,西北方向传来狼嗥,这次嗥声似乎距陈阵的羊群更近。其他小组的狗群叫声
渐渐稀落,而狼群好像慢慢集中到陈阵蒙古包的西北山坡上。陈阵的嘴唇有些发抖,
悄声说道:狼群的主力是冲着咱们的小狼来了。狼的记性真没得说。
杨克手握大电筒,也有些害怕。他摸了摸书包里的大爆竹说:要是狼群集体硬
冲,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打手电报警,我就往狼群里扔“手榴弹”。
狗叫声终于停止。陈阵小声说:快!快蹲下来看,小狼要嗥了。
没有狗叫的干扰,小狼可以仔细倾听野狼的嗥声。它挺直胸,竖起耳,闭嘴静
听。小狼很聪明,它不再张口乱学,而是先练听力,使自己更多接受些黑暗中传来
的声音,然后才学叫。
狼群的嗥声仍然瞄准小狼。小狼焦急地辨认,北面嗥,它就头朝北;西边嗥,
它就头朝西。如果三面一起嗥,它就原地乱转。
陈阵侧耳细听,他发现此夜的狼嗥声与前一夜的声音明显不同。前一夜的嗥声
比较单一,只是骚扰威胁声。而此夜的狼嗥声却变化多端,高一声低一声,其中似
乎有询问、有试探,甚至有母狼急切呼儿唤女的意思。陈阵听得全身发冷。
草原上,母狼爱崽护崽的故事流传极广:为了教狼崽捕猎,母狼经常冒险活抓
羊羔;为了守护洞中的狼崽,不惜与猎人拼命;为了狼崽的安全,常常一夜一夜地
叼着狼崽转移洞穴;为了喂饱小狼,常常把自己吃得几乎撑破肚子,再把肚中的食
物全部吐给小狼;为了狼群家族共同的利益,那些失去整窝小崽的母狼,会用自己
的奶去喂养它姐妹或表姐妹的孩子。毕利格老人曾说,很久以前,额仑草原上有个
老猎人,曾见过三条母狼共同奶养一窝狼崽的事情。那年春天,他到深山里寻找狼
崽洞,在一面暖坡发现三条母狼,躺成半个圈给七八只狼崽喂奶,每条母狼肚子旁
边都有两三只狼崽,于是他和猎手们不忍心再去掏那个窝。老人曾说,蒙古草原的
猎手马倌,掏杀狼崽从不掏光,那些活下来的狼崽,干妈和奶妈也就多,狼崽们奶
水吃不完,身架底子打得好,所以,蒙古狼是世界上个头最大最壮最聪明的狼……
陈阵当时想说,这还不是全部,狼的母爱甚至可以超越自己族类的范围,去奶养自
己最可怕的敌人——人类的孤儿。在母狼的凶残后面,还有着世上最不可思议,最
感人的博爱。
而此刻,在春天里失去狼崽的母狼们,全都悲悲切切、怀有一线希望地跑来认
子了。它们明明知道这里是额仑草原营盘最集中、人狗枪最密集的凶险之地,但是
母狼们还是冒险逼近了。陈阵在这一刹那,真想解开小狼的皮项圈,让小狼与它那
么多的妈妈们,母子相认重新团聚。然而,他不敢放,他担心只要小狼一冲出营盘
的势力范围,自家或邻家的大狗马上就会把它当做野狼,一拥而上把它撕碎。他也
不敢把小狼带到远处黑暗中放生,那样,他自己将陷入疯狂的母狼群中……
小狼似乎对与昨夜不同的声音异常敏感,它对三面六方的呼唤声,有些不知所
措。它显然听不懂那些奇奇怪怪、变化复杂的嗥声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应当如何
回应。狼群一直得不到小狼的回音,嗥声渐少。它们可能也不明白昨夜听到的千真
万确的小狼嗥声,为什么不再出现了。
就在这时,小狼坐稳了身子,面朝西北开始发声。它低下头,“呜呜呜”地发
出狼嗥的第一关键音,然后憋足气,慢慢抬头,“呜”音终于转换到“欧”音上来。
“呜呜呜……欧……欧……”,小狼终于磕磕绊绊完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狼嗥声。
三面狼嗥戛然而止,狼群好像一楞,这“呜呜呜……欧……欧……”是什么意思?
狼群有些吃不准,继续静默等待。过了一会儿,狼群里出现了一个完全模仿蒙古包
旁小狼的嗥声,好像是一条半大野狼嗥出来的。陈阵发现自己的小狼也楞了一下,
弄不明白那声嗥叫询问的是什么。小狼像一头刚刚被治愈的聋哑狼,既听不懂人家
的话,又说不出自己想要说的意思。天那么黑,即便打手势做表情,对方也看不见。
小狼等了一会,不见回音,就自顾自地进一步开始发挥。它低头憋气,抬头吐
出一长声。这次小狼终于完全恢复到昨夜的最高水平:“呜……欧……”,欧声悠
长,带着奶声奶气的童音,像长箫、像薄簧、像小钟、像短牛角号,尾音不断,余
波绵长。小狼对自己的这声长嗥极为满意,它不等狼群回音,竟一个长嗥接着一个
长嗥过起瘾来了,由于心急,嗥声的尾音稍稍变短。它的头越抬越高,直到鼻头指
向腾格里。它亢奋而激越,嗥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标准,连姿势也完全像条大狼。
长嗥时,它把长嘴的嘴形拢成像单簧管的圆管状,运足腹内的底气,均匀平稳地吐
气拖音,拖啊拖,一直将一腔激情全部用尽为止。然后,再狠命吸一口气,继续长
嗥长拖。小狼欢天喜地长嗥着“哭腔哀调”,兴高采烈地向狼群“鬼哭狼嗥”,激
情澎湃地向草原展示它的美妙歌喉。小狼的音质极嫩、极润、极纯,如婴如童,婉
转清脆。在悠扬中它还自作主张地胡乱变调,即兴加了许多颤音和拐弯。
两人听得如痴如醉,杨克情不自禁压低声音去模仿小狼的狼歌。
陈阵小声对杨克说:我有一个发现,听了狼的长嗥,你就会明白蒙族民歌为什
么会有那么长的颤音和拖音了。蒙古民歌的风格,和汉人民歌的风格区别太大了。
我猜测,这种风格是从崇拜狼图腾的匈奴族那里传下来的。史书里就有过记载,《
魏书》的《匈奴传》里面就说,在很古很古的时候,匈奴单于有两个漂亮的女儿,
小女儿主动嫁给了一条老狼,跟狼生了许多儿女。原文还说:“妹……下为狼妻,
而产子。后滋繁成国。故其人好引声长歌,又似狼嚎。”
杨克忙问:《匈奴传》里真有这样记载?你读书还是比我读得仔细。要是真有
这个记载,那么就真的找到蒙古民歌的源头了。
陈阵说:那还有错?《匈奴传》我不知看了多少遍了,里面好多精彩段落我背
都能背下来了。读书人来到蒙古草原生活,不看《匈奴传》哪成?在草原,狼图腾
真是无处不在。一个民族的图腾,是这个民族崇拜和模仿的对象,崇拜狼图腾的民
族,肯定会尽最大的可能去学习模仿狼的一切:比如游猎狩猎技巧、声音传递、军
事艺术、战略战术、战斗性格、集体团队精神、组织性纪律性忍耐性、竞争头狼强
者为王、服从权威、爱护家族和族群、爱护和捍卫草原、仰天敬拜腾格里,等等,
等等。所以我认为,蒙古人的音乐和歌唱,也必然受到狼嗥的影响,甚至是有意的
学习和模仿。草原上所有其他动物,牛羊马狗黄羊旱獭狐狸等等的叫声,都没有这
样悠长的拖音,只有狼歌和蒙古民歌才有。你再好好听听,像不像?
杨克连连点头说:像!越听越像。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往那儿琢磨。胡松华唱
的蒙古《赞歌》,尤其是开头那段,那么多的拐弯颤音,那么长的拖音,活脱脱是
从狼嗥那儿模仿过来的。这两年咱们听了那么多的蒙古民歌,几乎没有一首歌不带
长长的颤音和拐弯拖音的。可惜,没有录音机,要是能把狼嗥狼歌和蒙古民歌都录
下来再作比较,那就一定能找出两者的关系来。
陈阵说:咱们汉人也喜欢听蒙古民歌,苍凉悠长,像草原一样辽阔,可没人知
道蒙古歌的源头原来是狼。不过,现在内蒙的蒙族人,都不愿意承认他们的民歌是
从狼歌那儿演变来的。我问过好几个牧民,有的说不是,有的支支吾吾。这也不奇
怪,现在《红灯记》里不是在唱“……狱警传,似狼嚎”么,那谁还敢说蒙古民歌
来源于狼?要不然,那首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的《赞歌》就该封杀了,歌手也会
被打成反革命。可事实就是事实,这绝不是巧合。
陈阵叹道:真正能传递蒙古大草原精神的歌声,只有狼歌和蒙古民歌。
二郎率领两家的大狗小狗,冲西北方向又是一通狂吼。等狗叫一停,小狼再嗥,
慢慢地小狼已经能够不受狗声的干扰了,熟练地发出标准的狼声。小狼连嗥了五六
次,突然停了下来,跑到圈边上的水盆旁边,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然后又跑回
西北边长嗥起来,嗥了几次便停住,竖起耳朵静候回音。过了很长时间,在一阵杂
乱的众狼嗥声之后,突然,从西边山坡上传来一个粗重威严的嗥声。那声音像是一
头狼王或是头狼发出来的,嗥声带有命令式的口气,尾音不长,顿音明显。陈阵能
从这狼嗥声中,感到那狼王体格雄壮,胸宽背阔,胸腔深厚。两人都被这嗥声镇吓
得不敢再出一点声音。
小狼又是一愣,但马上就高兴地蹦起来。它摆好身姿,低头运气,但不知道如
何回答,只好极力去模仿那个嗥声。小狼的声音虽然很嫩,但它模仿的顿音尾音和
口气却很准。小狼一连学了几次,可是那头狼王威严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出现。
陈阵费力地猜测这次对话的意思和效果。他想,可能狼王在问小狼:你到底是
谁?是谁家的孩子?快回答!可是小狼的回答竟然只是把它的问话重复了一遍:你
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快回答!并且还带着模仿狼王居高临下的那种命令口气。那头
狼王一定被气得火冒三丈,而且还加深了对这条小狼的怀疑。如此一问一答,效果
简直糟透了。
小狼显然不懂狼群中的等级地位关系,更不懂狼群的辈分礼节。小狼竟敢当着
众狼模仿狼王的询问,一定被众狼视为藐视权威、目无长辈的无礼行为。众狼发出
一片短促的叫声,像是义愤填膺,又像是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儿,群狼不吭气了,
可小狼却来了劲。它虽然不懂狼王的问话和群狼的愤怒,但它觉得黑暗中的那些影
子已经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还想和它联系。小狼急切地希望继续交流,可是它又不
会表达自己的意思,它急得只好不断重复刚学来的句子,向黑暗发出一句又一句的
狼话:你是谁家的孩子?……快回答!快回答!快回答!
所有的大狼一定抓耳挠腮,摸不着狼头了。草原狼在蒙古大草原生活了几万年,
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小狼。它显然是在人的营盘上,呆在狗旁和羊群旁,嘻嘻哈
哈,满不在乎,胡言乱语。那么它到底是不是狼呢?如果是,它跟狼的天敌,那些
人和狗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听小狼的口气,它急于想要跟狼群对话,但它好像生
活得不错,没有人和狗欺负它,声音底气十足,一副吃得很饱的样子。既然人和狗
对它那么好,它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陈阵望着无边的黑暗中远远闪烁的幽幽绿眼,极力设身处地想像着群狼的猜测
和判断。此时,狼王和群狼一定是狼眼瞪绿眼,一定越来越觉得这条小狼极为可疑。
小狼停止嗥叫,很想再听听黑影的回答。它坐立不安,频频倒爪,焦急等待。
陈阵对这一效果既失望又担忧。那条雄壮威严的狼王,很可能就是小狼的亲爸
爸,但是从小失去父爱的小狼,已经不知道怎么跟父亲撒娇和交流了。陈阵担心小
狼再一次失掉父爱,可能永远再也得不到父爱了。那么,孤独的小狼真是会从此属
于人类、属于他和杨克了么?
忽然,又有长长的狼嗥传来,好像是一条母狼发出的,那声音亲切绵软、温柔
悲哀,满含着母爱的痛苦、忧伤和期盼,尾音颤抖悠长。这可能是一句意思很多,
情感极深的狼语。陈阵猜测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孩子啊,你还记得妈妈吗?我是
你的妈妈……我好想你啊,我找你找得好苦,我总算听到你的声音了……我的宝贝,
快回到妈妈身边来吧……大家都想你……欧……欧……
从母狼心底深处发出的、天下最深痛的母性哀歌,呜呜咽咽,悲凉凄婉,穿透
悠远的岁月,震荡在荒凉古老的原始草原上。陈阵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杨克也两眼
泪光。
小狼被这断断续续,悲悲切切的声音深深触动。它本能地感到这是它的“亲人”
在呼唤它。小狼发狂了,它比抢食的动作更凶猛地冲撞铁链,项圈勒得它长吐舌头
乱喘气。那条母狼又呜呜欧欧悲伤地长嗥起来,不一会儿,又有更多的母狼加入到
寻子唤子的悲歌行列之中,草原上哀歌一片。母狼们的哀歌将原本就具有哭腔形式
的狼嗥,表现得表里如一淋漓尽致。这一夜,此起彼落忧伤的狼歌哭嗥,在额仑草
原持续了很久很久,成为动天地,泣鬼神,摄人魂的千古绝唱。母狼们像是要把千
万年来,年年丧子丧女的积怨统统哭泄出来,苍茫黑暗的草原沉浸在万年的悲痛之
中。
陈阵默默肃立,只觉得彻骨的寒冷。杨克噙着泪水,慢慢走进小狼,握住小狼
脖子上的皮项圈,拍拍它的头和背,轻轻地安抚它。
母狼们的哀嗥悲歌渐渐低落。小狼挣开了杨克,像是生怕黑暗中的声音再次消
失,跳起身朝着西北方向扑跃。然后极不甘心地又一次昂起了头,凭着自己有限的
记忆力,不顾一切地嗥出了几句较长的狼语来。陈阵心里一沉,压低声音说:坏了!
他和杨克都明显感到,小狼的嗥声与母狼的狼语差别极大,小狼可能把模仿的重点
放在母狼温柔哀怨的口气上了,而且,小狼的底气还是不够,它不能嗥得像母狼那
样长。结果,当小狼这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狼话传过去以后,狼群的嗥声一下子全
部消失了。草原一片静默。
陈阵彻底泄气。他猜想,可能小狼把母狼们真切悲伤的话漫画化了,模仿成了
嘲弄,悲切成了挖苦,甚至可能它把从狼王那里学来的狼话也塞了进去。小狼模仿
的这几句狼话可能变成:孩啊子……记得还你,你是谁?……妈妈回到身边,快回
答!欧……欧……
或许,小狼说的还不如陈阵编想的好。不管怎样,让一条生下来就脱离狼界,
与人狗羊一起长大的小狼,刚会“说话”就回答这样复杂的问题,确实是太难为它
了。
陈阵望着远处突然寂灭无声的山坡。他猜测,那些盼子心切的母狼们一定气昏
了头,这个小流氓居然拿它们的悲伤讽刺挖苦寻开心。可能整个狼群都愤怒了,这
个小混蛋决不是它们想要寻找的同类,更不是它们准备冒死拼抢的狼群子弟,一贯
多疑的狼群定是极度怀疑小狼的身份。善于设圈套诱杀猎物而闻名草原的狼,经常
看到同类陷入人设陷阱的狼王头狼们,也许断定这条“小狼”是牧人设置的一个诱
饵,是一只极具诱惑力、杀伤力、但伪装得露出了破绽的“狼夹子”。
狼群也可能怀疑这条“小狼”是一条来路不明的野种。草原上从来没有人养狼
崽的先例。每年春天,那些会骑马的两条腿的家伙,总会带上狗群搜狼寻洞,熏掏
狼窝。眼尖的母狼,可以在隐蔽的远处看到人掏出狼崽,马上扔上天摔死。母狼回
到被毁的洞穴,能闻到四处充满了鲜血的气味。有些母狼还能从旧营盘找到被埋入
地下的,被剥了皮的狼崽尸体。那么恨狼的人怎么可能养小狼?
狼群也可能判断,这条会狼嗥的小东西不是狼,而是狗。在额仑草原,狼群常
常在北边长长的沙道附近,见到穿着绿衣服的带枪人,他们总是带着五六条耳朵像
狼耳一样竖立的大狗,有几条狼耳大狗也会学狼嗥。那些大狗比本地大狗厉害得多,
每年都有一些狼被它们追上咬死。多半,这个也会狼嗥的小流氓,就是“狼耳大狗”
的小崽子。
陈阵继续猜测,也许,狼群还是认定这条小狼是条真狼,因为,他每天傍晚外
出溜狼的时候,溜得比较远时,小狼就在上坡上撒下不少狼尿。可能一些母狼早已
闻出了这条小狼的真实气味。但是,草原狼虽然聪明绝顶,它们还是不可能一下子
绕过一个弯子,这就是语言上的障碍。狼群必定认为既然是真小狼,就应该和狼群
中其它小狼一样,不仅能嗥狼语,听懂狼话,也能与母狼和狼群对话。那么,这条
不会说狼话了的小狼,一定是一条彻底变心、完全投降了人的叛狼。它为什么自己
不跑到狼群这边来,却一个劲地想让狼群过去呢?
在草原上,千万年来,每条狼天生就是宁可战死、决不投降的铁骨硬汉,怎么
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千古未有的败类?那么,能把狼驯得这么服服帖帖的这户人家,
一定有魔法和邪术。或许,草原狼能嗅出汉人与蒙人的区别,它们可能认定有一种
蒙古狼从未接触过的事情,已经悄悄来到了草原,这些营盘太危险了。
狼群完全陷入了沉默。
静静的草原上,只有一条拴着铁链的小狼在长嗥,嗥得喉管发肿发哑,几乎嗥
出了血。但是它嗥出的长句更加混乱不堪,更加不可理喻。群狼再也不做任何试探
和努力,再也不理睬小狼的痛苦呼救。可怜的小狼永远错过了在狼群中牙牙学语的
时光和机会,这一次小狼和狼群的对话失败得无可挽救。
陈阵感到狼群像避瘟疫一样迅速解散了包围圈,撤离了攻击的出发地。
黑沉沉的山坡,肃静得像查干窝拉山北的天葬场。
陈阵和杨克毫无睡意,一直轻声地讨论。谁也不能说服对方、并令人信服地解
释为什么会出现最后的这种结果。
直到天色发白,小狼终于停止了长嗥。它绝望悲伤得几乎死去,它软软地趴在
地上,眼巴巴地望着西北面晨雾迷茫的山坡,瞪大了眼睛,想看清那些“黑影”的
真面目。晨雾渐渐散去,草坡依然是小狼天天看见的草坡,没有一个“黑影”,没
有一丝声音,没有它期盼的同类。小狼终于累倒了,像一个被彻底遗弃的孤儿,闭
上了眼睛,陷入像死亡一样的绝望之中。陈阵轻轻地抚摸它,为它丧失了重返狼群、
重获自由的最佳机会而深深痛心内疚。
整个生产小组和大队又是一夜有惊无险。全队没有一个营盘遭到狼群的偷袭和
强攻,羊群牛群安然无恙。这种结局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牧民议论纷纷。人们百思
不得其解,为什么一向敢于冒死拼命护崽的母狼们居然不战而退?连所有的老人都
连连摇头。这也是陈阵在草原的十年生活中,所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包顺贵和一些盼着诱杀母狼和狼群的羊倌马倌空欢喜了一场。但包顺贵天一亮
就跑到陈阵包,大大地夸奖了他们一番,说北京学生敢想敢干,在内蒙草原打出了
一场从未有过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漂亮仗。并把那个大手电筒奖给他们,还说
要在全场推广他们的经验。陈阵和杨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俩可以继续养小
狼了。
早茶时分,乌力吉和毕利格老人走进陈阵的蒙古包,坐下来喝茶吃马驹肉馅包
子。
乌力吉一夜未合眼,但气色很好。他说:这一夜真够吓人的,狼群刚开始嗥的
时候我最紧张。大概有几十条狼从三面包围了你们包,最近的时候也就一百多米,
大伙真怕狼群把你们包一窝端了,真险呐。
毕利格老人说:要不是知道你们有不少“炸炮”,我真就差一点下令让全组的
人狗冲过去了。
陈阵问:阿爸您说,狼群为啥不攻羊群?也不抢小狼?
老人喝了一口茶,吸了一口烟,说:我想八成是你家小狼说的还不全是狼话,
隔三差五来两声狗叫,准把狼群给闹懵了……
陈阵追问:您常说狼有灵性,那么腾格里怎么没告诉它们真事呢?
老人说:虽说就凭你们包三个人几条狗,是挡不住狼群,可是咱们组的人狗都
憋足了劲,母狼跟狼群真要是铁了心硬冲,准保吃大亏。包主任这招儿,瞒谁也瞒
不过腾格里。腾格里不想让狼群吃亏上当,就下令让它们撤了。
陈阵杨克都笑了起来。杨克说:腾格里真英明。
陈阵又问乌力吉:乌场长,您说,从科学上讲,狼群为什么不下手?
乌力吉想了一会说:这种事我还真没遇见过,听都没听说过。我寻思,狼群八
成把这条小狼当成外来户了。草原上的狼群都有自个儿的地盘,没地盘的狼群早晚
呆不下去,狼群都把地盘看得比自个儿的命还要紧。本地狼群常常跟外来的狼群干
大仗,杀得你死我活。可能这条小狼说的是这儿的狼群听不懂的外地狼话,母狼和
狼群就犯不上为一条外来户小狼拼命了。昨晚上狼王也来了,狼王可不是好骗的,
它准保看出这是个套。狼王最明白“兵不厌诈”,它一看小狼跟人和狗还挺近乎,
疑心就上来了。狼王有七成把握才敢冒险,它从来不碰自己闹不明白的东西。狼王
最心疼它的母狼,怕母狼吃亏上当,就亲自来替母狼看阵,一看不对头,就领着母
狼跑了。
陈阵杨克连连点头。
陈阵和杨克送两位头头出包。小狼情绪低落,瘦了一圈,怏怏地趴在地上,下
巴斜放在两只前爪的背上,两眼发直,像是做了一夜的美梦和恶梦,直到此刻仍在
梦中醒不来。
毕利格老人看见小狼,停下脚步说:小狼可怜呐,狼群不认它了,亲爹亲妈也
认不出它来了。它就这么拴着链子活下去?你们汉人一来草原,草原的老规矩全让
你们给搅了。把这么机灵的小狼当犯人奴隶一样拴着,我想想心就疼……狼最有耐
心,你等着吧,早晚它会逃跑的,你就是天天给它喂肥羊羔,也甭想留住它的心。
第三夜第四夜,第二牧业组的营盘周围仍然听不到狼嗥,只有小狼孤独悲哀的
童音在静静的草原上回荡,山谷里传来回声,可是再没有狼群的回应。一个星期以
后,小狼变得无精打采,嗥声也渐渐稀少了。
此后一段时间,陈阵杨克的羊群和整个二组以及邻近两个生产组的羊群牛群,
在夜里再也没有遭到过狼群的袭击。各家下夜的女人都笑着对陈阵杨克说,每天晚
上都能睡个安稳觉了,一直可以睡到天亮挤牛奶的时候。
那些日子,当牧民们聊到养狼的时候,对陈阵的口气缓和了许多。但是,仍然
没有一个牧民,表示来年也养条小狼用来吓唬狼群。四组的几个老牧民说,就让他
们养吧,小狼再长大点,野劲上来了,看他们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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