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轰然一声。
一个黑色身影被震飞出去,摔进一边的岩壁。力量之大,使得岩壁凹陷出一
个大洞,而那一块岩石也在瞬间碎成粉末,尘土飞逸。
野兽缓慢地站起来,轻轻地吐纳气息,以平定有些紊乱的心跳频率,却仍在
缓适过程中,血液流动逆转,胃液翻涌,口齿间品尝到了一股腥味,鲜红的血液
自嘴角溢出。若非有夜光劲装护体,恐怕此刻的他早已再次灰飞烟灭。而身上的
劲装也在这场激战中耗尽了附着的灵力,能与黑暗抗衡的亮光正逐渐消失殆尽,
成了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衣服,最后两拳更是破坏了它的完整性,被撕碎的
同时也伤及了皮肉,汨汨地流出鲜血。
血?多可笑!一个死亡过的灵魂,现居于冥府的“幽灵”,居然身体里会有
这种多余的液体。狠狠地抹去伤口上的血迹,挥洒,飞溅着沾染上漫天的尘土,
混淆合并。当它们归于土地时,一切会成为历史。
前方有一注鲜血汇流成的小溪绕向脚边。将他推向如此狼狈境地的敌手,又
怎可能会完好无损地活着?
巨大的身体摇摇晃晃,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帕知道,若这一刻支撑不
住而倒下,珞会永远被囚禁在深远、无天日的地狱之中。不能倒下,他必须回去
救他——黧说过,只要他能打败追捕的神灵,他们就可以重获自由。只要野兽死,
只要
尘埃落定,鬼魅般的黑影依然挺立,混浊的蓝眸漠然地停驻在他脸上。
“你——怎么还活着?”帕狂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不置信的绝望。原本
支持他不倒的意念全数散尽,一口鲜血如泉涌般喷洒而出,身体也随之重重摔倒
在地。倒下的同时还是用尽仅存力气伸出手掌扫向野兽。但,这一掌仍是落空。
躲过漫天鲜血的润泽,也躲过山一样巨大身体下坠的方向,野兽高高地飘起,
浮在空中看帕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一次重重摔下的情形。卧伏在地,震落层层
冥土覆盖于身。
冥府出口的希望之光正好照耀在他的足底,帕却朝着亮光的反方向——地狱
的深处攀爬,血迹随着身体的蠕动在尘土上留下一条纤细、干枯的印痕。
他到底要什么?只有一步就能够跨出冥府——重见天日不才是他逃亡的目的
所在?出口就在他的身后,可为什么……
野兽全神贯注地凝视帕的举动,蓝眸中显出一丝困惑。望着眼前这触目惊心
的血迹,触目惊心的痛楚,触目惊心的挣扎以及逃亡,耳边仿佛又遥传来那一声
声似曾相识的喘息声,还有兽类嘶鸣的追逐声。
一切的一切包含在一起,形成一股巨浪澎湃入脑,瞬间的惊醒,却又下意识
地排拒,眩晕得险些由高空坠落。这一刻,他向来混浊的蓝眸中有一闪而过的亮
点,他却不自知。
伸出食指,在空气中勾勒出弓箭的轮廓,轻轻点触,清蓝色的光芒闪耀中,
实体诞生——那是他的武器。冥后齐娜曾对他说,在他小的时候,就喜欢带着这
把弓箭在森林里穿梭。那时的他是世间最漂亮的快乐男孩——是他生前的模样吗?
为什么脑中没有存储任何相关记忆?只有喝过“忘川”河水的亡灵才会彻底忘掉
尘世间的一切快乐,而他,从不曾喝过,为什么也会忘却?
那些遥遥闪过的片片断忆只会换来头痛欲裂的眩晕,就像适才那样。不要去
想,回想过往的一切会是一种痛,他承受不来。用手握住弓箭的柄手,将流动着
美丽清蓝色流光的箭拉上弦,下垂、下垂,直至对上帕的背脊。
“结束吧,死亡并不可怕。”淡漠的声音自唇间低喃而出,又有一道新鲜的
血液涌上,顺着嘴角原本的轨迹粘滑入颈。不管怎样,事情该有终结。
“野……兽!”帕忽然停止爬动,艰难地半侧过身,面对野兽及他已上了弦
的箭,眼中一片祥和。“是!死亡……是不可怕,这场追捕战中,我再一次……
输了,我——心服口服。但,最后求你一件事——野兽,带我回去……带我回地
狱!”
“交给冥王处理?”这是他所期望的?
“不!不交给任何人……我可以在你手中死去,但……带我回珞的身边。帕
诚恳道,”我承诺过一定会回去救他。可现在,允诺过的事已经无法完成,若就
此消失,珞会担心;所以……即便死亡,我也要在他面前。带我回去,野兽!“
“你要他——看着你灭亡?”
“只有面对,才能心安!我不要他在猜测我生死存亡的焦虑中活着,饱受精
神折磨会比单纯的皮肉之苦更为残酷。”他相信,知道了自己的情况,珞会坚强
地活下去。
怔怔地凝望帕,困惑的神色又迷蒙上脸庞。
“为什么?”他问了三个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的字。他从不曾问过的三个字。
然而,帕却读懂了。这一刻,他清楚地看到野兽混浊的蓝眸中一闪而过的星
点光芒。
“因为,珞是我的惟一亲人。”帕支撑起身体半靠上墙壁,突然发现自己并
非一无所有,与这个飘浮在半空中、手持幽蓝冥箭的美丽少年相比,他富裕得足
以死而无憾了。看来孤寂的他从不懂得亲人的含义?帕反问:“野兽,你有想要
保护、也相依相靠的亲人吗?”
他——有吗?野兽呆怔住,凝顿好半晌,慢慢地放松手劲,垂立于半空,陷
入完全的自我空间。
而一直隐于角落,冷眼旁观这场激战的隼,在确定野兽无大碍,也绝无可能
再遭受攻击的情况下,随即消失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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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保护,也相依相靠的亲人!他有吗?
从未刻意去记忆,奇异的是,这句话总会在孤独时跳出来作祟,让空灵的寂
寞添加上一丝浓重色彩。他是怎么了?保护——相依相靠——亲人,这些词语从
不属于他。向来独来独往,漫无目的地游走于人间与冥界,只是因为找不到灵魂
的居所。
相较之下,他更喜欢人间。也许是因为他生前是人类的缘故,凡界会令他呼
吸得更自在些。就像此刻,端坐于人间一个专存放亡者骨灰的叫安息堂的地方。
这里阴气极重,有助于调养伤口的复原,也可放任眼光,欣赏每一个未亡人的悲
伤表情——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人类,而在人类眼中,他的存在只是虚无。
不远处传来嘤嘤的哭泣声。看来今天又有死者被焚烧,化成一盘小小的粉,
寄放于此。有守灵人熟悉的叫声传来:“大家顺着过道向前走,不要回头。回头
是不吉利的……”
愚蠢的人类,野兽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禁不住露出一丝讥讽之意。死神只
带走生命终结之人的灵魂,绝不会因为谁的回首一望而予以特别“优待”。但,
毕竟人类对死亡的神秘心存恐惧,至今为止,还从未见过哪一个人会对这种愚昧
的言论嗤之以鼻,而硬是叛逆地回头张望。
叫声越来越近,守灵人仍是反复着那一句:“大家跟着我走,千万不要回头
……”转角处相继走出一群男女,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泪痕。悲伤吗?因为诀别了
亲人。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人群跟着叫声远去。
突然,队伍最末的女孩顿住了步伐,她垂着头,似在犹豫。漆黑的长发高高
束于脑后。
没缘由地,随着她停驻的脚步,野兽的身体猛地抽紧,心跳也紊乱了一拍。
蓝眸紧盯着她的后背,期待着……期待什么?她的与众不同?不知道!反正,在
心中升起了一股陌生的渴求,想看一眼,只需一眼……她的脸!
女孩再站立一秒,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慢慢转过身体,转过头,目光扫过一
圈,最末停留在野兽的藏身处,仿佛在打量他似的。但,她应该什么也看不见才
对。
眨一下眼,她朝着“他”芜尔一笑。眼角含着初升起的泪花。然后,扭头跑
开,跟上远去的人群。好奇怪的表情——似淡淡的幸福,然在这幸福的雾纱后面
却隐藏着巨大的悲哀;在眼底深处,有一点点的外溢,更深延人,却有着波涛汹
涌,只等待更剧烈的爆发。那笑,如利刃,割开神经末梢,竟让他感觉——痛!
这具死亡过,又再次重生的躯体,早与灵魂脱离,心也早随着灵魂死去,又怎么
会痛?
呆呆地望着女孩离开的方向,眼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张白的精致的俏脸,以
及她眼中跳跃的鲜活生命光芒在脑中突显的亮丽。
她——是第一个回头,与他“对望”的凡人!
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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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儿蹲着,蜷曲双腿,用一只手臂环住膝盖,下巴深深埋入膝间。
眼前高高搭建起的,是爷爷的灵堂。他和蔼的笑容被镶在镜框里面,变成永
恒的瞬间。照片上的他还那么年轻,少有皱纹,也没有满头白发,看来是那么俊
朗,充满生命力。可为什么在她眼中,总觉得不如躺在病床上,被病魔折磨得那
么不堪时,仍能展露出的疲惫笑容那么美丽?
记得两天前她还坐在床沿,从看护手中接过碗盘,将米饭一匙一匙喂入他的
口中,一边笑一边与他聊天,告诉他:要多吃些饭,吃得饱饱的,健健康康的;
这样子病好了,才能再一起去爬山——爷爷最爱爬山。
爷爷艰难地张开手指,触碰她的,最后与她的手掌合握。他的手是那么坚强、
温暖。唇间流露出的笑容令她深信——爷爷一定会好。会坐起来,跨下病床,站
直身体,如以往那样,将她拥入怀中,轻抚着给她依靠。
可两天后的今天,他突然被一张照片和一盒白色粉末所代替。为什么?人的
生命就如此脆弱?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骗局。爷爷没在自信的笑容里站起来,他骗了她。当她彻
悟时,他已是一具被雪白床单覆盖住的尸体。
泛成淡紫色的皮肤、指甲,紧闭的双目、唇;还有永远也展不开,僵硬成一
团的手掌……
她甚至未能见上他最后一面。接到姑姑的通知,背上书包,跑出学校,在马
路上狂奔时,脑中一片空白,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他的身边。
但,仍是晚了,站在病床前,她似乎处于一种真空状态;甚至傻得伸手去摇
晃那具平躺的身体,企图摇醒看来像在沉睡的灵魂。
拿起一张冥纸,迎上蹿动的火苗,沾染上边缘,立刻引燃蔓延,转瞬成为灰
烬。这样子思想着,突然嗤笑出声。拍一下脑袋,头顺着力量倾斜,辫梢从后背
泻下,遮盖住脸颊,而它早被艳红的盆火印染成与之相同的色彩。
看来,她真快成白痴了。与她相依为命的爷爷去世至今,她竟未掉过一滴泪。
周围每个人都以嚎啕撕裂似的哭声表示悲恸,只有她,清清彻彻地独立着,偶尔
还会有莫名的笑容浮上脸庞。就如昨天——她真是疯了,竟会为那一句迷信的说
词而好奇,也硬是回头张望一下,以印证,那纯粹一派胡言。但,奇异的是,在
回头的瞬间,她真的感觉有一股强烈的存在感,在她看着那一团空气的同时,几
乎能确定,在她目光落定之处,有人在用同样的惊诧回望她——是爷爷吗?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爷爷并没有真正离开。是因为没有接受,也不愿接受爷
爷已经死亡的缘故,所以才没有真正的痛吗?或许!心底深处,有个不知名的声
音在抗议、在坚持,爷爷不会什么都不说,不交待一声就这么淡淡离开的。也许
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切都是假的。
不会!一定不会!爷爷一定还在某个地方,默默地陪伴着她。
“阿芬哪,丧事办得差不多了吧?”门外传来围聚着的邻居们“亲切”的慰
问声。
隔壁的王婶更是多事地朝里探望一眼。看到灵堂前贝儿的身影,压低声音在
贝儿的姑姑——何芬耳边低语:“这丫头命还真苦,父母早亡,一直都是由她爷
爷照顾,现在连相依为命的爷爷也死了,不是成了孤儿了吗?唉,还没到达可以
独立生活的年纪,又要读书,要怎么办呢?好可怜哟。”
“王婶,怎么说贝儿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呢?”隔一条街的秦姨善良地大声反
驳,“阿芬不是她的姑姑吗?既然是亲戚、贝儿没人可照顾的时候,她自然应该
挺身而出,承担抚养的责任啊。”
“责任哪这么容易承担?”马婆婆仗着自己是这群三姑六婆中年龄最长的一
位,倚老卖老地惋惜轻叹:“现在经济不景气。物价上涨不说,失业率还特别高,
阿芬自己不是还有个女儿吗?要同时抚养两个孩子,怎么吃得消噢,生活费啦,
学费啦……岂是说起来这么简单的?唉,难啊……”
“哎呀,还是马婆婆见多识广,也最通治达理了,这一席话还真是说到我心
里去了呢。”听了前两位八婆的口舌,何芬心里已经极不爽了,差不多快变睑色
的当口,再一听马婆婆的同情之语,立即喜上眉梢,舒缓了一丝面部的僵硬表情,
同时狠狠瞪了一眼蹲在火盆边的贝儿,“我哪会不心疼这丫头呢?但真的是有心
无力呢,你们也清楚我家的经济情况,能养活自已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哪还有能
力顾及其他、真的很难同时养活两个孩子,而且贝儿才念大学一年级,大学里面
一年的学费、杂务费高得吓死人,我哪承担得起呀。”
“可总也不能不理不睬吧?那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秦姨怜惜地瞥一眼屋
里的娇小身影。
“呵呵,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哦,我还有事要忙,我们改天再聊,好不
好?拜!”赔笑着送走这群长舌妇,关门的同时也彻底卸下伪装出来的亲善面具,
瞪上背对着她的贝儿,越看越不顺眼,也越看越冒火。累赘、拖油瓶,任什么她
就活该倒霉接手这个垃圾?丢掉又怕别人闲话,收着又自己窝火。恨恨地,一脚
猛踹向她的身上,以泄怒气。看着贝儿摔出去让她有一丝快感。“死丫头,烧什
么烧?要是家里着了火,你赔得起吗?”
见儿慢慢爬起,拍去身上的灰尘,抬起下巴与她对视。不需吭声,眼中燃烧
着的怒焰足以与她抗衡。
“啪”,一记手掌劈下,贝儿白皙的脸颊上顿时生出五条红色的指痕。
“你这是什么眼神?”提高声音分贝,何芬用蛮横的叫嚣来掩饰心底深处升
起了一点心虚。好强硬的眼神,这丫头从来就不是懦弱的种。“这是你对长辈该
有的态度吗?大学的老师都教了你些什么?”
“做长辈的就可以随意虐待小孩?”贝儿回讽道。好痛!刚被她踹一脚,正
好撞上了墙角,右肩膀重重地磕了一下,现在恐怕已起了淤青,但她仍是顽强地
站着,绝不让对方看出丝毫破绽。
“你不服气?”何芬气歪了。死丫头,竟敢顶撞她?她有什么资格用这种态
度对她讲话?“不服气就滚哪,滚得远远的最好。有本事自己打工养活自己,自
食其力,别赖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还一副不知足的死样子。你这
个废物!”
“姑姑,我并没有白吃白住,所以,也请你收回废物这两个字。”贝儿咬着
牙,一字一字地吐出。迸发出的怒气使她看来像只张起尖刺的刺猬。她真的生气
了!
“什……么?”屋外暮色四合的颜色,加上盆火闪动的阴影,灵堂上相片里
父亲的笑容,还有贝儿眼中不容忽视的火焰,所有的一切令何芬忍不住打了个冷
颤,讲话的节奏也因喘息而漏了半拍,显得弱势了许多。
“我知道爷爷有留给我一笔钱,加上我父母生前留下的遗产,已经足够我大
学四年的所有开销。只因为现在的我尚未独立,这笔钱才暂由你来管理。”她可
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才不是那些任人欺诈的愚蠢小丫头。论法律知识,绝对
胜过高中尚未毕业的姑姑。“要我滚?可以!把那笔钱交还给我,我立刻搬出去,
自力门户;而今后无论我遇到多大的麻烦,也绝不会来烦劳姑姑你操心的。”
“你……”何芬气结,知道自己理亏,而贝儿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学乖女,
自小失恃的她早根深蒂固了那套自我保护意识。无力反驳,也只有以略微的恐吓
来维持身价。反正,时间还长得很。“好!算你很!以后——小心着点。哼!”
再狠狠地瞪她一眼,走进屋里,奋力甩上房门。
贝儿轻吐口气,抚住右肩的疼痛;眸光落回爷爷定格在瞬间的微笑,仿佛是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出一个虚弱也无奈的笑容。“怎么办呢,爷爷?我好像又
把事情搞砸了。”
是啊,要怎么办才好呢?爷爷永远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再大的难题也只
有她独自承担。而她,又能靠这样伪装起来的强势支撑多久?一个才十九岁的女
孩……“
背靠着蹲在墙角,蜷起身体用双臂将自己紧紧环抱,怔怔地盯着火苗跃动,
任思绪脱出躯体。这一刻,好宁静。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再想,就让灵魂
静静地休息一下吧!
野兽飘浮在五楼的窗口,静静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处,看着这一切的发
生,毫无悸动的心又有了疼痛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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滟娆站在一颗大树的枝干上,仰首冷冷地注视着对面五楼窗口的灯光,以及
——飘浮在窗外,几乎与黑暗溶为一色,难以辨认的野兽。茂盛的枝叶正好挡住
她的身影,而悬挂在高空的明亮月光散向大地,透过交错树叶缝隙,星星点点投
射于身,也照亮了这一方的阴暗。
绝对的机缘巧合。今晚外出办事,给了一个恶权恶势的男子一点小小教训,
让他懂得,做人必须收敛些,否则复仇女神会将恶果回报给他。刚想找个地方小
憩片刻,偏巧发现了野兽的踪迹。他在凡间行走不足为奇,只是——他立于那个
窗口足足三个小时,在看什么?
没有风吹过,头顶上方的枝叶竟无故抖动起来。滟娆挑挑眉;毫不意外地看
到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睑。用足尖挑勾住上方枝干,头朝下倒挂着,星辰般的大眼
睛正好与她的在同一视平线,还不忘双手环胸,装出一副绝不属于他这张孩子气
脸庞的冷酷表情——好熟悉的动作。
滟娆半眯眼睛,冰冷的表情未动分毫。
“喂!好歹你也装出一点被吓到的表情,好不好?让我好没面子。”沉不住
气的泠终于忍不住叫。什么嘛,每一次想出其不意地吓她一回,总以失败告终,
让他这个冥府三王子的脸往哪里摆。
“小心我打你下来。滟娆嫌恶地瞪一眼他故意摆出的造型,口气却怎么也维
持不了原本的冷调。面对这个从小由她照顾,也倾授神力技能的冥界三王子,一
颗强硬也冷势的心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软化——小泠还是个孩子,有着与几人同龄
孩子相同的身长,以及身为孩子该有的天真、调皮。只是——他太好奇,好奇得
几乎任何事都有兴趣掺上一脚。没有坏心,只是时常坏事而已。
“干吗那么凶嘛!”泠嘻嘻笑着,漂亮的脸颊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早习
惯了她的“恶言恶行”,久而久之会免疫呢。动用脚部力量,前后摇晃,向前动
时几乎贴上滟娆,冷不防在她光滑可鉴的脸颊啵上一吻——偷袭成功!泠的笑容
更贼,也可亲可爱得让人不忍下手。“这一吻是替隼向你问安喔。
三八兮兮地挤挤眼,越想越觉得好笑。虽然善自主张不过,相信隼一定不会
反对这一吻所代表的意义啦,他这么好心呢。可转念一想,不对!若隼瞧见有除
他以外的“男人”的唇沾上滟娆的肌肤,会不会眼冒金星,当即将他海扁至残?
哇!好可怖!
正兀自联想各种不同的有趣结局;突然发现滟娆的脸又恢复了冷然无波的表
情,连凶恶也一并收敛。隼的大名就如此不讨巧?竟引发不起她的丝毫情绪?对
方可是冥界二王子耶,亏隼还这么喜欢她……
“滟娆?滟娆……”小小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动,才发现火红的眼眸根本未注
定在他身上,而是偏差出他身旁半分,遥看他身后的漆色空间。也表明,之前他
如此牺牲色相替隼送出的香吻一个,及其代表的意义统统付诸东流——白搭啦!
到底什么东西值得她全神贯注?顺着她的视角一并望去,待定睛看清后,惊呼:
“野兽?他在那里做什么?”
修长的身体贴在第五楼层的外沿墙壁,一动下动。每当他有这一动作,泠总
会误以为他正在思考,但当近观,看清他混饨蓝眸中的空洞一片时,才会被真正
吓一跳,那时的他所存在的仿佛只剩躯壳。就像小涅说给他听的凡间童话——人
与影子的故事。是不是灵魂有时也会变得顽皮,脱离开身体跑出去寻找自由?
发现野兽的同时,不解地询问滟娆,突然恍悟一件事,惊诧地回转过头。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监视?滟娆绝不是会做这种龌龊事的神灵,她总是与
众不同。但眼前的事实又能教人做何他想?”在你教导的训条中,可没有卑鄙的
偷窥行径这一项。“气呼呼地指控。
他要走了。黑色的身影正慢慢隐入墙壁;由于拥有的神力尚薄弱,所以还不
具备凭空消失的能力,转换空间必须借助于某样实物。
要追吗?思考一秒,滟娆决定放弃。她又不是某些好管闲事的家伙,干吗非
蹚这趟混水,介入不必要的纷争,硬是归入哪一党派?更何况身边多了这个碍事
的小家伙,使得做起事来必须瞻前顾后。麻烦!不利落的事情做来也扫兴。今天,
到此为止吧。
滟娆收回目光,没好气地瞪回泠脸上,坐下,背靠大树的枝干,一腿曲起,
让柔荑可以搁置其上,另一腿任意腾空下垂。
她回应小鬼的义正言词:“在我教导的训条中,也没有学蝙蝠倒挂这一项!”
瞄一眼上方的泠头朝下晃荡的怪异模样,不知哪里养来的恶劣习性,“在我面前
出丑,我不跟你计较,若在别人面前,少做这么恶心的动作,免得我这个师傅跟
你一起丢脸。丑!”
“哪里丑了嘛!”用力跃起,空翻身体,旋转一圈,然后稳稳地,也重重地
着陆于滟娆身旁,故意震得枝叶乱颤,原本想看复仇女神花容失色的糗样,哪知
她竟像粘在上面似的,未移动分毫,冷冽的眼神盯着他无聊的举动,直到他嘟着
小嘴乖乖坐下。“你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职位,属于自己的寝宫,属于自己神力的
颜色,而我呢?直到现在,使用的力量也只有小小的一团白雾。可恶!连睡神的
侍女——梦儿也比我厉害。”
好羡慕他们喔!按理说,每位神灵都该拥有一种属于自己的颜色,可以依色
彩的深浅、浓厚来判别神力的大小,也可借助着多少查探出这位神灵当时的心情
好坏——如隼的灰色,若颜色渐渐转成深灰色的话,绝对表明他的耐心已负荷到
了极致,处于爆发的边缘,识时务者最好能立马离他十公里远,免得不幸遭受波
及。当无辜炮灰;还有镁翌的淡紫色;野兽的清蓝色是最漂亮的,他那张可令日
月黯然的绝佳面孔配上手持流动着雾气的弓箭,绝对是天上地下寻不出第二幅的
精美画面。
只有他除外!懊恼地轻弹手指,飞出一颗白色圆球,与预计的方向又有偏差,
不偏不巧正打中滟娆上方的分叉小枝,应声折断,落下,目标正是复仇女神的脑
袋。
“天啊……”泠瞪大眼,欲扑上去抢救,却仍是慢了。就见树枝落下一半距
离时,突被一团红色火焰所包围,似在焚烧,两秒之后,平空消失,连灰烬及袅
袅余烟也不复踪影——哇!好厉害的神力!难得有机会亲眼瞧见复仇女神的神技,
这般了得,尊崇之余也不禁有丝伤感,撇撇唇角,为自己的超级逊而不甘。什么
时候他才能像哥哥他们一样出色呢?
“你若将平时用于玩乐的时间分一半在功课上,那你所拥有的神力会比现在
强出三倍。”滟娆看出他的心思,冷冷地责备。一直清楚泠神力提升缓慢的原因
所在,却仍是硬不起心肠将他与强化训练捆绑度日。这样的软弱传出去,有谁会
信?她可是无情的复仇女神呢!
泠的活泼是死气阴沉的冥界的一道独特风景,天真的笑声充塞整片黑暗。打
破了属于冥府的惯例是没错,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状态。他还
是个孩子,不是吗?“不好好学习,着冥后回来,你要怎么向她交待。”
“有你交待不就行啰?”撒娇地嬉笑,小小的身体爬进她的怀里,枕上她的
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声与她倾谈。在他一岁时,母亲便将他交由滟娆抚养,整整
六年的相处,他对滟娆的熟稔程度绝对胜于对母亲的。轻叹一口气,有些失落,
“等母亲回来时,冥府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不得而知呢,由赜统治的冥界恐伯会因
判官的介入而散成两派。到时,父亲、母亲哪会有心思管我?收拾残局,重新整
治冥界还来不及呢。”
“谁教给你理论?”能烧冷声问,但急速冲出的语调掩不住心惊——一个才
七岁的孩子怎会懂这些?担忧着不属于他年龄范围的额外丑恶。
“不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在黧指派野兽追捕巨蛮神时不提出异议?明知野
兽的神力太过薄弱,他甚至有可能在行动中被帕杀死。这——不是太不合理了吗?
大大的眼睛遥望天际,闪耀的星子好美!
“黧大人有指派任务的权力。”对她而言,该做的只有接收冥王最终的旨意,
也圆满地完成。至于合不合理不是她分内的事,与她无关。复仇女神的职责是执
行及惩罚,她绝不会越出她的权限范围。
“可黧恨野兽,这一次分明在找碴,借机害死野兽。为什么你都不阻止?”
不参与政事,多少也了解冥府的规矩,冥王的最终判决取决于各位神灵的表决票
数。追捕事件,滟娆未发表任何意见。他知道!
幸好野兽顺利过关,更是违背了黧的意愿,将帕带回地狱之后再销毁了他的
灵魂。无形中黧又败了一次,也让他气绿了脸。
“谁告诉你这些?隼?”提问,也立刻在心里做答。除了他还会有谁?幼稚
兼大嘴巴的男子!火红的眼眸更深色一层。每次提到这个名字,冷然的心就会突
地燃起怒焰。讨厌他,真的非常讨厌。
“我不该知道,对不对?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每个人都持着这个理由,自
以为可以保护他的天真,只有隼不同——他会把冥府中发生的大小事件均与他分
享,好与坏不强加于他的思维,而是让他以着独特的孩童视角去判断。“可孩子
也会有长大的一天啊,若迟早要陷入险恶,又何必特意逃避?不如早些涉及,早
些学会分辨真伪,免得今后遭受重创。”
难得地吐露内心,让滟娆陌生了?回应他的是长时间的沉默。
泠狡黠地笑,正想安慰她几句,转头掠过黑暗时,突然顿住——在野兽消失
的地方,隐隐透出灯火的五楼窗口,多出了一张清纯的少女脸孔,双手托腮的手
肘支于窗沿,遥望天际的黑眸里存有疲惫的悲伤,任风吹扬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
在身后飘舞——她好美!仿若夜的精灵坠入凡间。她就是吸引野兽驻立窗口不愿
意离去的原由?
“其实……”泠笑着想忽略这一幕。下意识地,并不希望滟娆看到,不安的
感觉浮遍全身,凭直觉相信,这女孩—定会惹来很大的麻烦——他的直觉一向很
灵。望向滟娆的脸,泠呆住,一颗心沉到底!滟娆也在看,火红的眸中有一丝了
然,有一丝冷。“滟娆……”
“回去吧。”滟娆面无表情地说。事情的始末在心里已大致有了概念,依野
兽的脾性以及今天的反常推测,恐怕接下来的日子会让她分外忙碌。冥界能支撑
到谛汜与齐娜归来收拾残局的一天吗?值得怀疑!反正,一场真正的派系之争即
将拉开帷幕。而,这个女孩一定会是故事的主角。
“可是,喂……”泠还想再争辩些什么,滟娆已率先消失了身影。她打算怎
样?
转动大眼睛苦苦思索,仍得不出完善的答案。这可怎么办?“唉,算了,还
是找隼商量一下去。”
跳入上树丛,顺着来时的通道直往隼的寝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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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织梦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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