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沥川往事(15)

　　我跟他走进去，电梯显示共有五十九层，最上面一个"PH"的红灯忽然亮了,
电梯无声无息地往上走。

　　" 什么是PH？" 我问。

　　" 最高层，penthouse."

　　" 你喜欢住很高吗？"

　　" 越高越安静。"

　　" 会打扰你的家人吗？"

　　" 我一个人住。"

　　他的公寓是不动声色的豪华，浅碧的窗帘，淡白的壁纸，客厅当中是一组浅
灰色的沙发。每样家具都干净得像博物馆的展品。

　　" 需要脱鞋吗？" 我问，因为有地毯。

　　" 不需要。"

　　玄关的左壁挂着一对肘拐。我进入客厅，站在沙发旁边，发现沙发的扶手边，
也放着一对同样的拐杖。然后我就问了一个只有傻子才会问的问题：" 你在家里
需要用两只拐杖吗？"

　　他没有回答，脸上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想现
在就睡，还是想喝点什么再睡？冰箱里有果汁、啤酒、矿泉水、牛奶、豆奶、冰
淇淋。" 说这些话时，他表情漠然，好像受到触犯。

　　" 不用，谢谢。我现在就去睡。"

　　" 有四间客房，你喜欢哪一间？"

　　" 别给客人那么多选择。"

　　" 跟我来。"

　　他带我走进其中的一间。我问：" 有洗澡的地方吗？"

　　" 里面有洗澡间。" 他指着浴室的方向，准备退出房间。我转过身，轻轻地
叫了一声：" 沥川。" 他看着我。" 谢谢你收留我。"

　　"Good night."

　　"Good night."

　　我飞快地洗了澡，浴室里什么都有，一切都是崭新的。我穿着睡袍钻进被子，
努力地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复习单词。我很累，
也很兴奋，尤其在这种陌生的环境。看完一遍单词，我又看了课文和语法。就这
样又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有些困意，又忽然觉得口渴，于是偷偷溜到厨房去喝
水。

　　夜很深。客厅的光线已暗，他睡了吧？我赤脚轻轻地走到厨房，转过一道墙，
猛然发现冰箱的门开着。他正站在冰箱前，弯腰拿里面的东西。

　　我怔住，几乎惊骇。他穿着短袖T 恤、足球短裤，左腿像雕像里的希腊美少
年那样修长而健壮，却没有右腿。右腿从根部就消失了。

　　"Hi." 我轻轻地打了一声招呼。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我想……喝点水。" 我的声音在颤抖，" 矿——矿——"

　　" 矿泉水？"

　　我点头。他把手上的牛奶瓶放回桌上，然后弯腰拿矿泉水。就这么单腿独立，
他居然站得很稳，没有一丝晃动，好像练过武功。

　　" 你还没睡？" 他将矿泉水递给我。

　　" 睡不着。"

　　" 我有很好的安眠药，你要试试吗？"

　　" 哦——不用，我怕睡过头。"

　　他开始喝牛奶。

　　" 你很喜欢喝牛奶吗？"

　　" 嗯。我半夜要起来喝牛奶，婴儿期的习惯，一直改不掉。"

　　" 如果你出远门，住的地方没有牛奶怎么办？"

　　" 我会出去买，跑多远也要买回来。"

　　" 神经。" 我轻笑，但知道自己的脸色还是苍白的。

　　" 能麻烦你到我的卧室把拐杖拿过来吗？" 他说。

　　我这才发现他手边竟没有拐杖——厨房离他的卧室很远。

　　" 没有拐杖，你怎么走过来的？" 我又开始犯傻。

　　" 我跳过来的，" 他说，" 不过，当着你的面我就不好意思跳了。"

　　我拿了拐杖给他，然后双手抱胸，恭维道：" 你平衡能力挺强的，真的。"

　　" 我每天都练瑜伽。"

　　见他空空的裤管，没来由地为他心痛。" 是车祸吗？" 我忽然问。

　　" 很久以前的事。"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愿多说。

　　" 晚安。" 我说。

　　" 明天几点考试？"

　　" 早上九点。"

　　" 如果我没有醒，请叫醒我，我送你。"

　　" 好。"

　　" 晚安。" 他说。

　　我呆呆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再也没有睡意。六点半我爬起来，洗漱完毕，
背上包，不忍叫醒他，独自悄悄地离开了。

　　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 沥川，我回学校去了。不用送我，昨晚已经打扰你
太多了，你多睡一会儿吧。考完试如果还能见到你，我请你吃饭。一定！小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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