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让我再爱你一次
1
周生和冬至终于遇到了一起。
他们互相躲避,实际上又互相吸引。那也许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他们特殊的
关系。
周生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你挺浪啊?情人真不少,连邹老先生你也勾,也不怕累死。”
冬至本来是要打击他,听他出口伤人,她的厉害劲儿就上来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管得着我吗?”她冲上去抓挠他。
周生想是啊,他管她干什么?可又想不对呀,她是他未婚妻呀,虽然是包办的
他不同意,可这会儿不是先前了,他已经想找女人过日子了。
他就让她打。
也怪,她打着打着气就没有了,他的心也舒坦了。
周生说:“未婚妻,你妈给咱们俩批的八字你带来了吗?”
冬至想她喜欢谁都是假的,只有喜欢他是真的。
“咱们俩个不都在这里,还要八字干什么?”
“走,上我屋里,咱们俩个对对生辰八字。”
邹河很觉失落,自己不肯承认对冬至产生了感情,但他的表现实际上就是闹恋
爱。
最开始他看见冬至跟小张,又看见她跟杨浩,那已经使他很生气了。现在看见
她又跟周生重逢了,就彻底死心了。
李老太太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她拿斧子把雕花大缸砸成了碎片。
邹河说:“您早该这样。”
李老太太仿佛年轻了不少,把拐棍也扔了,看邹河的眼神让他不能不想别的。
李老太太干的第二件大事更是出人意料,她走进了邹河家。
她说:“你这是偏屋,大阴冷,还是搬我屋去吧。”
邹河说:“我搬你尽你难道要到儿子家住?”
李老太太费了半天劲儿才说出至关重要的话来。
邹河吃惊不小,细想想,他搬这院子几年了,对李大妈印像一直挺好。
“就怕您的儿女不同意。”
李老太太态度坚决,拾起邹河的饭锅就走。
搬了锅就等于搬家了。那天晚上,邹河就住在了李老太太家。
汤米看见禁不住好笑,这也许是非法同居最年长的一对了。想了想又肃穆了,
他弄不清楚了非法同居的是与非。
第二天,邹河见到汤米有些不好意思,汤米也不知该说什么。
邹河面色严肃起来,还叹了口气。
“说来我很担心。”
汤米终于把目光落在邹河脸上:“您担心什么?”
“我为人口流动所产生的这些现象担心。”
汤米的脸彻底红了。非法同居也是一定时期内人口流动所产生的现象之一。
邹河又笑了,拍了汤米的肩膀。
“许多事物都是从无序走向有序的,象咱这改革开放初期,几乎所有的人都受
到了冲击,情绪浮躁,行为混乱,我想慢慢就会好的。”
汤米觉得是这么回事,但他的惭愧和自责并没减轻。爱情和道义一天也不应离
开我们。它们如同槐花一样纯洁而清香,并且永远开放在我们灵魂的高枝上。
2
雪飘飘的笑容变成了真实的笑容,她若是伤心也是虚无的,她完全地坠入了尘
寰,这才发现泥树表哥的确已经走远,他们之间的距离无法超越。
怀念是永不落下的鲜花,无论风霜雨雪都会站在生命的枝头上,它不需要眼泪
也不需要肉体,只要它开放,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就会共同守望它,灵魂挽着灵魂,
岁月追逐着岁月。
汤米已同雪飘飘住在了一起,一院子的人都知道。李山气坏了,吵嚷着要赶他
们走。小红毛、马原和周生都表示如果把他俩赶走,他们也搬走。年关逼近,外地
人大部分都返回老家,房子都空出来,李山不傻,他不愿意受损失,只能做罢,逮
着机会念点儿秧而已。
汤米让雪飘飘枕着自己的手臂,一只手摸着她的胸。
“我不该这样,你恨我吧。”
她撒娇地扭了下身子,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把他的欲火腾地一下就勾起来了,
而她却还在他耳边说情话。
“我是恨你,恨你不抓紧时间,良宵短暂,你忘了。”
“说得那么野,也不害臊。”
然后就是一场香风香雨、娇吟和粗喘。
他们好半天才算平静了。
“你妈会咋说?”
“她以为咱们会结婚。”
汤米不吭声了,他很愿意和飘飘结婚,可是他还有桑芹,还有一个女儿。他还
念着桑芹的好处,他们曾经是有过感情的。
雪飘飘趴在汤米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调皮地说:“我听见你的心在说不行
不行不行。”
汤米不能对她撒谎,这么好的女孩儿他不可能欺骗她。
“现在是不行。”
她咯咯地笑,脸滚烫滚烫的。
“没人非要跟你结婚,能这样跟你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飘飘,你傻不傻呀?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她抬起头把脸对着他的脸,眼睛在暗处,很亮。
“你给了我别人无法给我的东西。你让我觉得我活得很真实,并且活得并不可
耻,不过呢,更重要的是我喜欢你。”
他把她抱紧,心里一股一股地涌着热浪。
“咱们这样终归不太好。”
她轻声笑了,然后严肃了话声:“我不会霸占你多久的,你有你的生活,我也
有我的生活。”
他把脸贴在她胸上,周身都感到欢愉,这是在桑芹那里从没有的感觉。这女孩
儿仿佛调动了他潜藏了半生的东西。他又把她贴向它己。
“你真坏,不让人家活了。”她说他是假的,她心里也很高兴。她最起码让他
在异乡得到了温暖。
“我是不是坏得不可救药了?”
“是太坏了。”
“要是我真的娶你,你会答应吗?”
她毫不犹豫地说:“我会答应的。”
而他却在想他远在黑龙江的那场婚姻,他不知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摧毁它?如果
他的家庭瓦解了,他就必须永远呆在异乡。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汤米猝然地坐起身,心里一片茫然,残存的意识坠入无限的恐慌中。
雪飘飘已经睡着了,她心里没有丝毫的罪恶感,真心相爱的人没有过错。她也
想她的未来,可她什么都看开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汤米看见周生开门把冬至搂进屋里。他们也是也许会结婚也许
不会。小张也在沈香的屋里。北京使外省人道德沦丧了吗?
3
杨浩遭到了空前的打击,就是发现老婆有外遇他也没这么绝望。他认为父亲有
女人是正常的,可为什么他的孽债要由自己来偿还?他感激他给了他生命,但他绝
不原谅他破坏了自己的姻缘。
世上再没有比雪飘飘好的女孩儿了。杨浩简直不敢相信这戏里面的情节怎会落
在他身上,他居然爱上了自己的亲生妹妹,还差点儿做出蠢事。天哪,爸爸的风流
种子为什么会撒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早就该看出来飘飘跟父亲长得同出一辙。如
果他稍加联想的话,他就不会陷得这么深。
杨浩恨杨春奇,爸爸为什么让飘飘受那么多苦,并使她沦落了风尘。一个男人
要敢做敢当,他自己虽毁坏了几个女孩儿,可他认为他给了她们钱,把她们安置得
都很好,他够意思。父亲竟然跟自己的女儿在那么样一个地方偷偷相会,连香春的
经理都认为飘飘是父亲的小姘,这有多可恶!
杨浩最后冷静下来,为这所有的人感到难过。人命运的好坏只在纤毫之间。飘
飘曾在昏睡中说,我们都是走索的人,他当时还不懂,现在他懂了。他还是不能原
谅父亲,一想到他就怒火万丈。
没一顿饭工夫,杨浩的六个女人就都到齐了。他把她们挨个看一遍。他已经有
四五个月没叫过她们了。
六个女人互相看看,叽叽嘎嘎笑起来。
“我们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我看你们谁表现得好我就把刚装修好的一套房子给谁。”
六个女人都任了一下,然后个个笑逐颜开,奔到他身边。
这个说:“老公啊,听说你做了一套卡通书,一下子就挣了一百万,有这事儿
没有啊?”
那个说:“你们家老爷子又升了半格对不对?我在电视上看见的。”
杨浩双手扶额,声音突然显得很苍老。
“大家都散了吧。该嫁人的嫁人,愿意过这种生活的再去找别人。”
还没等六个女人做出反应,门就被推开了。
杨春奇见六个光身子的女人围着自己的儿子,一股火忽地直奔头顶,人“扑嗵”
一声倒在地毯上。
杨春奇中了风,左手完全失去了知觉,语言能力也失去了。可是他奇异地发现,
他的左眼再也不痒了,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那只眼的存在。而他分裂的两个意识在
他倒下去的瞬间迅速重合。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充满现实感,他觉得他这才是在生活。
虽然他能望见的地方都是雪白的墙。多么干净,如生如死,如一个故事的开头和结
尾。
4
红尘万丈。世界噪杂到顶点便是太寂寞,人会显得无依无靠。现代人的理性已
逐渐被膨胀的欲望淹没。
天一亮,北京就开始喧嚣,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那么多车,人也充满了大街小
巷。一眼望上去除了本上的老大妈、老大爷,差不多都是年轻的外地人。他们不得
不早起,要吃得起辛苦才能够生存。虽然有些外地人穿得跟北京人不相上下,但是
还能看出那是外省人,即使他们不说话,长得也没有明显的地域标志,没南方人的
娇小,也没塞外人的粗大骨骼。
越到城边上外地人越多,这里外地人就有了极明显的特征,他们出苦力的居多,
在城区内租不起房子就都聚到城边上或近郊来。
天冷了,攒下点儿钱的外地人都准备回家过年,不回家的照旧出去忙。
污水河的水快干了,气味也淡多了。垂柳的柔校投在水上,还有番情趣儿。高
大树木的叶子全部落光,像些哑口的聪明人这里那里地站着。
孟秋容渐渐恢复了健康,她这几天就打算回黑龙江老家去。她在污水河边上慢
慢地走,想到许许多多的事情,总是想哭。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但愿两个女儿能
得到幸福。
“我爸得了脑溢血,您想不想去看看他?”
杨浩今天劝母亲不要到医院去,他说他自己能护理好父亲。母亲也的确累坏了。
乐得在家呆上一天。
孟秋容傻了好半天,她没明白脑溢血这个词儿,她其实是不敢往杨春奇身上想。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您来。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天哪,他曾用那么好听的话声哄过她,她也曾无数次地自豪过,别的女人能听
见北京城来的男人的情话吗?如果他不能说话,那么,她愿意自己立刻成为聋子。
她这才知道虽然把他们隔断了这么多年,但她对他的心思一点也没变。只要他
说,走,我们到棺材里去,她就会马上朝那里走去,她所受过的苦处和煎熬她全不
记得了。
她曾恨过,恨他们住在一个城市里却不能见面,现在她的全部心愿都实现了。
孟秋容从没来过这么高级的地方。这里虽是医院,但一点也没医院团有的凄凉
景色。走廊里都是盆景和花卉,绿色的地毯吸去脚步声。她真正意识到她同他之间
相差得实在太远了。
杨春奇见到孟秋容,内心十分平静,他伸出右手,把她的两只手都握住。
杨浩进到里面的套间去了,他不愿打扰两位老人。
孟秋容坐在床头,她以为她会哭,可是她并没哭。她不能让他为自己担心。她
微笑着望着他。
“飘飘长大了,那是你的女儿,你当了这么大的官,可还没忘了俺们娘俩个,
说到底你是个好人。”
他摆手,不让她说下去,可她却不听,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是任性的。
“你要是不回北京,现在就是个老农。农民不爱生病,能活七八十。你还不到
六十岁,咋就成这样了?北京太吵了,真不如俺们黑龙江好。”
他不能说话,只有再度把她的两手都攥住。
“小丫头的爹也是个好人,可惜死得早。我找的后一个老伴就是二子,太贪财。
我把棺材埋了,可他为了多占块地又把它挖出来。我重新把棺材漆过了,像早先一
样,紫红紫红的,那是我们的新房。”
他再不可能平静,使劲儿攥她的手,并且在不停地摇晃。一切都不可能再重新
来过,后悔也没用,自责也没用。
“有这么好的条件,你的病会给治好的。等你好了,到我们山里头去看看吧,
啊?”
两行清泪从她脸上淌下来。
“我们那里又兴土葬了,不过,得偷偷摸摸的。等我老了,我就可以睡在那口
棺材里了,你说多好哇,春奇哥。”
他庆幸自己不能说话,如果他能说话,他该说些什么呢?
外面的天空很蓝,冬日的太阳很淡,往事往情越走越远。
5
北京的树叶草地都绿了。黑龙江这时节背阴的地方还有雪,有的年景还会下场
大雪。春天让人在屋里呆不住,颐和园、香山、八达岭以及北海公园等地都成了好
去处。汤米来京将近一年也没闲情去逛逛,他现在仍然哪儿都不想去。
家里已断了音讯。桑芹把电话号改了。汤米打电话,总是打到别人家里。他又
写了一部小说,邹河说,这是一部气贯长虹的作品。北京的一家出版社已终审完,
很快就要出版了。
九八年五月五日这天清晨,汤米还在睡着,电话铃就响了,雪飘飘正在厨房忙
着做早饭。
汤米立即坐起身,“是桑芹吗?快说话,你怎么样?女儿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是杜丽。”
汤米的心抽紧了,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他也不能不怨恨她。他认为她卖友
求荣已失去了最起码的良知。
“有啥事,你说吧?”他声音里仍旧带着厌烦。
“我不想那么做,是马明海逼我的,信不信由你。你交上去的材料上面看过处
理了,马明海已被收审。同时还决定让你回来工作。”
汤米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感到高兴,他也许毁了马明海的后半生,这不是他的初
衷。至于回去工作,他有点打怵,家也许都没有了,他还回去做什么?
“桑芹眼毒了,你知道吗?”
“啥?桑芹咋的啦?”
“她服毒自杀,不过已救过来了。”
电话从汤米的手中掉下来。雪飘飘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他的身旁,他把她搂
在怀里。
雪飘飘知道她即将失去他了。
“我说过咱们回乡下盖间小房子养一大堆孩子对吧?”他声音兀自高起来。
她闭上眼睛,那种要昏睡的感觉又在诱惑她,她挣扎着使自己一直保持清醒。
“那都是瞎说,我只是和你同居,我只是给你解闷的,你别当真。”
“我真他妈的混帐!”
他大吼着,几乎失去理智,把砖头摞成的凳子也踹散了。
雪飘飘靠在墙上,由他发泄。汤米闹腾了一阵子,就蔫了。
他顺着她的身躯跪下。
她立刻就把他拉起来。
汤米无言以对,他觉得他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他只有把她抱得更紧更
紧。
他感到她在颤抖。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笑了笑。
“我很开心,你的家又完整了,你也可以当个真正的作家了。你知道,我一直
都在这样求老天爷。”
汤米不哭是不可能了,他把她抱上床。
“让我再爱你一次。”
他的话把两个人的心都刺穿。那一次他们爱得如火如茶。
但愿五月五日是个虚构的日子。事实上这个日子也的确还没有到来。
五月五日是雪飘飘的生日,孟秋容说生她的这一天,张广才岭地区下了大雪,
把一寸高的麦子都捂住了。
汤米在四月初就离开了北京,在返回黑龙江的途中,他的心情异常平静。在火
车经过张广才岭时,他尽力往山里看,那里有雪飘飘的家。
他又记起了那场车祸。
火车驶得很缓慢。又快到种地的时候了。一辆拉粪的牛车,上面坐着一个水桶
样的男人,没有胳膊也没有腿。他摇摇晃晃,但就是不倒。
赶车的是个强壮的男人。一个妇人跟他并排坐着。那没胳膊没腿的男人也许就
是去年被轧的人,那赶车的男人也许是个拉帮套的。拉帮套是东北话,它的最直译
是非法同居。
汤米望着牛车,望着牛车上的三个人,想到自己。如果他回到家里,发现老婆
身边睡着别的男人,他该怎么办?他也许该学农民对这种事情的达观态度。
要么请那个非法入侵者走开。
要么就祝福他们。
车轮上带着北京的尘土和喧哗驶向三江大平原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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