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大白,向水蓝顶着蓬松的一头乱发,呆愣地看着龙家仆人在她的房里走进
走出,搬着一箱箱不知里头装了,啥的沉重玩意进来。
“向姑娘,这是元总管吩咐我们送来的,您收下吧。”一个年轻的家丁见她
愣在一旁不知所措,好心道。
“呃……我能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吗?”她指指地上愈堆愈多的箱子,昨天
才嫌人家房里空荡荡,今天就送来一堆箱子,王府的效率真是奇高。
“喔,都是一些绣帐啊、桌巾啊、挂帘、地毯啊,还有一些日常换洗衣服,
首饰、头钗、鞋子什么的。”家丁继续解释道,话还没说完,门外又进来了一扇
花鸟大屏风,大刺刺的横在房中央。
“这……这些送来我房里做啥?”她手指微颤的指着那堆木箱,龙家人都这
么好客吗?
“是这样的,小姐原本应该住在凌波阁的,但因那……那儿年久失修,”家
丁背出元伯给的标准答案。“所以才住到这来。而管家他怕您不适应这儿的环境,
所以命小的把这些东西搬过来。”
年久失修?向水蓝看着一箱箱开封的“宝物”,每样都是光灿如新,绣帐轻
若无物,上头的蝴蝶栩栩如生。布满复杂凸绣的桌巾高贵典雅,屏风上的大理石
平滑如镜,每样看来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在她看的目不转睛的同时,原本简单朴素的房间。已经被布置成温婉秀丽的
小姐闺房,飞扬的纱帐带起淡淡的香气,说不定比凌波阁的房间还秀气。
“如果小姐没别的吩咐的话,我们就先下去了。”家丁有礼的说道,旁边已
经开始有人把空箱子搬出去。
“没有了……”向水蓝无力的说道。
“啊,对了,总管还说,待会儿会有两个丫鬟来伺候小姐起居,请小姐不必
担心。”家丁又回头说道。
“不必了不必了。”向水蓝顾不得自己的形象,连忙扯住家丁的手臂。“我
辈……呃,江湖儿女,不拘于繁文耨节,所以请贵府总管不必麻烦了,我可以自
己照顾自己。”向水蓝有点语无伦次的说着。要是真来了两个婢女跟前跟后,她
恐怕就得越墙而出,逃之天天去也。
“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告诉总管。”家丁镇定的说道,眼中还透出钦慕之情,
没被肩上的手吓着。
向水蓝闻言赶紧放下抓在人家肩上的手,道:“如此麻烦了。”
家丁点头,心想这向姑娘果然是个奇女子,难怪会是大少爷的师妹。他弯腰
鞠躬,带着一干人等退出房门,留下三个大木箱,还有一屋子的布料兼装饰,随
风轻扬,好不浪漫。
虽说大白天就扰人清梦,无端端送来这么一大堆东西,不过元管家的待客之
诚是不容置疑的。她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珠宝,有发夹、头钗、
项练、耳环、戒指、手链,还有一整套的梳妆用品,全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
排在里面。
虽然里面大部份的东西她都用不到,向水蓝还是不禁赞叹龙家总管元伯的效
率,居然一个晚上就弄来这么多东西。而且样样精致华美,不是急就章就凑得出
来的劣质品。
她只拿了一把梳子出来,便不感兴趣的合下箱盖,然后掀开第二个箱子。第
二个箱子里是一套套精美的衫裙。她拣起几套看来比较不碍事的,然后又掀开第
三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里是各式各样的绣鞋,还有披肩、丝巾、头带这些小东西,她梳
了梳头发,挑了一条蓝布白花的蜡染头带,扎了条马尾,然后喃喃道:“元伯当
我是千金小姐来招呼吗?这些东西加起来够我用上几年了吧?”
她用刚才端来的热水梳洗了下,换上一套深蓝色的衫裙,然后便无聊的不知
该何去何从。
一般来说,闺秀的消遣不外乎赏花、扑蝶、刺绣,再了不起一点的就弹琴自
娱,或是读读书,荡个秋千,再远一点的就是到庙里上香拜拜,乏善可陈到连想
起来都会打呵欠。
如果要她穿着绣花鞋,笑嘻嘻的拿着团扇去扑可怜的蝴蝶,不如练练剑来的
有建设性,但是这样光天化日的在人家家里舞刀弄剑,好象又太招摇了点。
她苦恼到在桌上捧着头,最后决定先出去再说,免得待会儿那元总管坚持派
来几个丫鬟跟前跟后,那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她推门而出,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望望龙如曦住的临曦
楼,一大早的,总不能又去打扰他,况且光是昨天那堆文件就够他忙上好几天了
吧,哪有心思再来跟她说故事。
“该去哪儿好呢?”她蹙眉想道,最后想到一个好地方。
“既然不给我住那凌波阁,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年久失修’到什么样子?”
今早见支支吾吾的家丁那模样,告诉她似乎这凌波合并非“年久失修”这么
简单。既然闲来没事。就去看看它“残破”成什么样子也好。
“往西走是吧?”向水蓝回想昨天龙家仆人的话,凌波阁应该是在西侧龙若
诗居处的采诗楼之旁,于是她便朝临曦楼的反方向走去。
信步走去,龙家的仆人对她都十分友善,个个见到她都对她点头微笑。不过
愈往西走,人烟就愈稀少,虽然四周还是打理得十分整齐清洁,不过就是有种冷
冷清清的感觉。
“奇怪了,怎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自言自语。龙家还不是普通的大,
她穿花过廊,迂迂回回绕了好一阵子,都还没看到围墙尽头,倒是周围有种奇怪
的气氛,就连不时穿梭打扫的仆人都不见一个。
她抬头望望四周,真的不见一个人影。
眼见四下无人,她不禁想故伎重施,用轻功跳上屋檐,看看是有食人鱼池不
成,但是现在日头正离,随便一个不懂武功的仆人抬头都会看到有人在屋顶上,
所以只好打消念头,慢慢的往前走去。
穿过楼边的小拱门,里头种的不再是赏心悦目的观赏植物,而是一株株的药
草,还有些奇怪的花。整个花园就像是植物园般,种满各式花草,密密麻麻的,
连走路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向水蓝小心地拨开脚边的植物,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坏
了它们,脚步缓慢的前进着。
除了常见的车前草外,还有些看似杂草的白茅,矮树丛上还有神出鬼没的鸡
屎藤缠来绕去,几棵姑婆芋在角落处招摇,要是有不知情的人闻进来,不以为是
年久失修的鬼屋才怪。
这儿不会就是凌波阁吧?向水蓝想道。可是明明昨天龙如曦带她走的就不是
这里啊,该不会是她闯进了什么不该闯的地方了吧?
“哎呀。”她暗自叹道,里头不会住了什么性格孤僻的怪人吧?不然怎么附
近连人影都没一个,早知道刚刚就找那群家丁问个清楚。
正在向水蓝犹豫该不该前进之时,一股浓浓的药昧从前处不远的地方传来,
仔细嗅嗅,应该是煎药的味道。她好奇心一起,也管不了这么多,拨开草丛慢慢
前进,直到一盆植物之前。
“这是捕蝇草吗?”她低声惊道,蹲在一盆里头肉红色、外头草绿色、蚌状
叶平,还有几根毛在边缘的植物前。她还记得以前教授有一盆,只是被一群大惊
小怪的学生玩的弹性疲劳,连手指伸进去都没反应,别说是一只小苍蝇。
正想证明自己的疑惑时,一只嗡嗡小虫不知死活的飞来,向水蓝指风一扫,
小虫便乖乖的躺在她手掌上,而她则是毫不留情的把它扔进半开合的叶片中。
果然,叶片如她所料般闭合起来,开始享受这顿天外飞来的午餐。
“你知道?”向水蓝身后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吓得她连忙回头,站起来道:
“打扰了你,真不好意思。”
说话的女子,也就是龙若诗,眼角微微露出一丝疲惫,一副熬夜没睡的样子。
她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接着道:“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到这儿来。”
“呃……我本来想到凌波阁看看的,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来。”很明
显的,这里一定不是凌波阁,而是眼前这素布青衫女子的住所。
“凌波阁不在这儿,这里是采诗楼的后花园。”龙若诗指指墙外不远处的小
楼,和兄长十分相似的眼睛透出疑惑的光芒。
采诗楼!那不就是龙如曦妹妹住的地方?向水蓝盯着眼前这清秀的女子,她
很明显的没让婢女梳妆打扮,头发也是像自己一样用条布带随便扎起。之前总以
为王府千金都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没想到她却是一身粗布衣服,而且躲在自家的
后花园里不出来。
龙若诗没理会她惊讶的神情,迳自将手中整盆药渣倒在花肥堆里,然后对向
水蓝道:“你知道它们是吃这个的?”
吃?向水蓝愣了一下,再望望脚下的捕蝇草,才领会到她话里的意思,答道:
“以前有位长辈养了一盆,所以……呃,知道该怎么喂它。”这龙府还真的无奇
不有,说不定哪天她门前还会挂上盆猪笼草。
龙若诗挑挑眉没答话,也不问她是什么人,拎起木盆,就这么转身往不远处
的小屋走去。
向水蓝对这三小姐十分感兴趣,跟着她走上去道:“你是个大夫吗?”从屋
外的花花草草看来,她应该是个不错的大夫或药师,至少自己就认不出园子里的
所有植物。
龙若诗没想到她会跟过来,于是停在小屋门前,转身道:“可以说是。”即
使她的兴趣不全是在救人。
“能请我进去坐坐吗?”向水蓝迎向她的目光,想来跟她切磋切磋医术,比
赏花扑蝶有趣多了。
龙若诗不置可否,拉开木门,自己先走进去,向水蓝跟在她后头。一进门迎
面便是两旁满墙的书册,还有一
般中药行都看得到的药草柜和摆满天平、杵臼等等的高台,后面则是一整墙
的玻璃罐,地上的小火炉不知在熬煮什么,看来就像是个古代的实验室。
龙若诗没出声,向水蓝也老实不客气的到处走动起来。书柜里装的都是从古
到今的医学典籍,有《皇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等等她学过
也看过的书。也有些《淬毒秘鉴》、《天下二十四奇方》等等连名字都没听过的
怪书。
龙若诗随她四处走动,自己则是蹲在地上专心看顾小火炉上的那壶药汁不为
所动,手中不时做着笔记。
向水蓝逛到后面,眯着眼仔细盯着有点浑浊的玻璃瓶,猛然发现里头泡着黑
白相间的雨伞节,而不是人参或虎鞭鹿鞭的药酒。
“我的天啊,这里的标本都是你做的?”向水蓝忍不住惊呼。标本她看过不
少,但是从没亲自动手做过,以前最了不起是做过螃蟹壳标本,哪有这么厉害做
这种活体标本。
“嗯?”龙若诗偏起头,不解地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瓶子里头的东西都是你做的?”向水蓝猛然醒悟到自己的用
语过于现代,连忙换个方式问道。
蛇、青蛙等等软体生物全都栩栩如生的躺在瓶里的药水中,柜边还有只全身
僵硬的穿山甲正恶狠狠的瞪着她。
龙若诗如果到了她学校,恐怕是举世无敌的高材生吧?居然一个人就弄出那
么多精美的标本。不过她这等行径在古人眼中恐怕是惊世骇俗得很,也难怪没人
敢靠近她的后花园,说不定这也是元总管不让她住凌波阁的原因,怕她不小心误
闯这三小姐的“实验室”而吓着了。
龙若诗点点头,向水蓝则是继续浏览柜子上的“杰作”。最后,她停在一只
人手前动弹不得。
“这……”向水蓝没吓得落荒而逃,毕竟大体解剖她也看过,只是挺好奇龙
若诗从哪里“弄”来这类东西。“你的手……我是说你瓶子里的手,是哪里来的?”
龙若诗站起身来,迎向向水蓝的目光,道:前年冬天有个重病的乞丐冻昏在
龙家后门,他断气前,我问他肯不肯将身体卖给我,他答应我,于是我给了他儿
子一大笔钱,然后用他的头替他立了个坟。“后面不用说,身体定是拿来解剖研
究,不然就是成了瓶子里的标本。
向水蓝忍住想要昏倒的冲动。这王府小姐还真是胆大包天啊,连她都自叹不
如,只能说是巾帼不让须眉了。
“你不怕吗?”龙若诗眨眨眼,打量着向水蓝的表情。
“我只想问你大哥知道后会不会疯了?”大概没一个哥哥能忍受自己妹子做
这种“研究”吧?
“他们都不知道。”龙若诗的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平常没人敢踏进这间
屋子,龙家的佣人之中,也只有从小看她长大的元伯不怕她。
向水蓝轻咳道:“我以前有个朋友的嗜好是把解剖完的骨头再拼起来,大概
勉强跟你有的比。”
龙若诗没答话,不过神情显的颇为愉悦,回过头继续替她那壶药扇风。
向水蓝再走回那柜子医书前面,问道:“可以借我几本吗?我就住在沧浪阁
里。”话说回来,她好象还没问过自己到底是谁。
“请便。”她道,反正里头的书她全看过了。
“龙姑娘,你不问问我是谁吗?”难道龙若诗对她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就这
么放她进来也不怕?
“你是大哥的师妹。”龙若诗回道,想来是一早就知道了。
“是你大哥告诉你的吗?”向水蓝诧异道,没想到她早就知道了,自己还替
她白担心一场。
“昨晚佣人们每个都在说你,想不知道都难?”龙若诗唇边露出笑意,似乎
在打量着这女子魅力何在。
向水蓝想起昨天晚餐时几十个佣人穿梭的奇景,只好无可奈何地道:“我也
不知道他们怎么会那么紧张。”她干脆拉张凳子坐在龙若诗旁边,两人有一句没
一句地聊了起来。
从昨晚的元伯、还有一堆佣人,每个都对她投以好奇的眼光,直到今天早上,
她都清楚地感觉到。
“因为你是大哥第一个邀请的女客,连他的未婚妻都没踏进过龙府。”龙若
诗收起笑意,若无其事地道。
未婚妻?向水蓝愣在那儿,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也是向姑娘,是向风言的表妹。”龙若诗像是说了件极为平常的事,不
过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龙如曦居然有未婚妻了?
向水蓝坐在自己的房间,盯着桌上的医书动也不动。从龙若诗那儿回来以后,
她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近一个时辰了,脑子昏沉得连书都看不下去,只能盯着书
皮发呆,而心里莫名的难受。
原来他有未婚妻了。那为什么还不避嫌的把她请回来作客?是师伯的交代让
他不能违抗,还是基于道义原则,不忍心将她这个师妹丢在街头自生自灭?或者
两者都是?
唉,向水蓝不由自主的叹气。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师妹,既不
是青梅竹马,也不是一见钟情,更不是天雷勾动地火。她只是“恰巧”在千飞林
救了他的好友,然后“恰巧”在天祥客栈被他找到,又“恰巧”是他师叔的徒弟,
其它就什么都不是了。
真的什么都不是吗?至少对她而言并不。
咚一声,她忍不住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上,让自己清醒点,然而脑子里转的
仍然是那个人的身影。现在是怎样,向来八风吹不动的她居然为了个才认识不到
几天的男人心烦意乱,要是说给以前的她听,恐怕自己就先笑掉大牙。
而且像他这样的王公贵族,和其它世家大族联姻本来就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更何况龙向两家又是世交,说不定都还没出生父母就已经帮儿女定亲了。此时不
比现代,哪来的自由恋爱结婚。
想到这里,向水蓝猛然睁大眼抬起头来。难道自己真的像店小二说的那样,
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喜欢上这王爷不成?想当初自己还在心中暗笑那些无知女子
痴心妄想,没想到自己马上也成为其中之一,难道这就是现
龙如曦从来都没对她说他有未婚妻,想来他是觉得这件事跟她完全没关系是
吧?亏她还对他推心置腹。当他是师兄兼好友,没想到……
没想到一听到人家有未婚妻,居然心里就莫名其妙的难受,不只是怪他没告
诉她,而是……而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只是他的师妹而已啊!
再次把额头抵上冰凉的桌面,她知道她这次完了。
她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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