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 节:场部礼堂的电影(3 )
一个月哪里还来得及呢?一个月雪化了,路解冻了,哪里还留得住这部片子?
还有,让人怀着这样的希望怎么睡觉、出操、烧砖、砸冰块化水、排一个小时的
队打饭?……老囚的喉结生疼,就要压不住一次次冲上来的激烈追问了。
邓指大致看出他的追问。他告诉老犯人,听着,这段时间好好表现,争取不
杀人放火逃跑,其他的包在他邓指身上。最后他问:“老陆你他奶奶的信得过我
吧?”
老几心想,你这不是问鸡信不信得过黄鼠狼吗?被捕以后,他渐渐失去了信
任人的功能。怎么想信任都不行。对此他毫无办法。
邓指不愧是专职的思想管理者。他说:“不信拉倒吧。写好了请愿书,明天
交上来。”说完他挥挥手,让老犯人归队去。
老几忙忙迭迭地鞠躬道谢,邓指又笑一下。再一细看,不是笑,是给寒冷冻
出来的龇牙咧嘴。刚要转身,听邓指说,狗日的老几,你也配有那么个闺女!
进了大墙,看见狱友们黑黑的一大群一大群地往伙房走,每一张去年夏天洗
过的脸上都是一个大大的笑容,但仔细一看就发现也不过是被冻出来的龇牙咧嘴。
猿猴就有这种无欢乐的笑容。
监狱大门对着一个颇大的操场,供犯人们集合,进行每天的早点名和晚点名,
也在这里进行每两周一次的贸易集市。老几越过操场,朝一排排草窑洞走去。窑
洞上半部露在地面上,下半部沉入地下,屋顶的拱形是芨芨草的草把子拗成的。
在犯人们搬进监狱大墙和草窑洞监号之前,他们已经习惯了虚拟的监狱:石灰粉
在草上撒出的线条对于他们就是实体的监狱墙壁,一条线是“内墙”,一条线是
“外墙”,最外面一条线是“大墙”。他们习惯在下工之后隔着三道石灰线的
“墙”,观看“墙”外自由生活的图景:操持炊事的家属,遍地玩耍的孩子,排
排坐学唱歌的警卫战士……
1960年春天的一夜,冰雹加雪,又来了七八级大风。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
上百顶扎在雪里的单薄帐篷活像上百条裙子。管教干部轮流值班,一小时到监号
帐篷里来一次,命令犯人们报数。“……一”“二……”“……三”……干部走
到那个卡壳的“四”床前,摸摸“四”的脉搏,对旁边铺位上的犯人说:“接下
去报数。”“……五!”“六……”“七……”“……八”“九……”……
又一个数字卡了壳。
突然地,管教干部用鼓舞人心的高嗓音说:“大家醒醒啊!睡着容易挨冻!
都醒醒!咱们大声报数!”
一小时一次的报数,每小时都有卡壳的“数”,等搬到帐篷外,都已经是冻
拧巴了的尸骨。冬天很长,尸骨们的队伍也越拉越长。尸骨的队伍里渐渐有了孩
子、老人。严寒和缺氧的大荒草漠,自由和不自由都一样,零下三十多度对管教
干部和家属们也不予赦免。
画地为牢的监狱很成功,三年里没有一个犯人跑出虚拟的“大墙”,也就是
第三道石灰线之外。几起逃亡都是在夏天的青稞地里发生的,一多半逃犯被当场
击毙,个别的逃出去又逃回来,因为三道石灰线的“墙”外,饿了没人管饭,迷
失了没人领路。
那次春寒冻死几百犯人之后,省劳改局拨下费用,盖起了现在的草窑洞监房。
老几走到自己监号门口,暮色已在他身后收拢。他拿了自己的饭盆出门,看见灰
黑的傍晚晃动着无数黑影,每一张脸都因了人猿之间的那种龇牙咧嘴的笑容一模
一样,也因每人一对漆黑的大鼻孔一模一样。号子里的灯是用拖拉机的废柴油点
的,烛焰又猛又高,但一半光亮一半油烟,所有鼻孔于是成了烟囱,使浓烈的黑
油烟得以排放,排入人体内狭小的空间。连十六岁的梁葫芦也被这龇牙咧嘴的笑
容和漆黑的鼻孔抹杀了青春。梁葫芦走过来,走到跟前,以老手的快当塞了一个
东西到老几口袋里。赃物。老几是梁葫芦最理想的储赃仓库,塞进来什么都上保
险似的牢靠。几乎没有人会猜到他老几的这份功用,因此老鼠洞都搜也不会搜他
这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老几混进了打饭的人群。自从青稞馒头的大小导
致了几次流血事件,之后每天人和馒头都开始编号,开饭之前,人们先排队从组
长那里领一个纸阄,上面写着一个号数,再排一次队,按自己的号数去对馒头的
号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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