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加工队(1 )
加工队
午饭之后,姓谢的“加工队长”开始“加工”干活偷懒的梁葫芦。谁都知道
“加工”的理由是借口,谢队长是在假公济私。有人叛卖了葫芦,说他狂得没了
边,在谢队长身上也敢行窃,把谢队长用五个青稞馒头换来的欧米茄摸走了。五
个青稞馒头等于什么,犯人们很清楚。等于五针葡萄糖。饥饿昏迷的人只需一针
葡萄糖就还阳。饥饿昏迷头一次第二次都能靠葡萄糖生还,第三次打也白打,打
也死定了。那么五个青稞馒头起码值一条半性命。因此欧米茄是谢队长拿一条半
性命换来的。“加工”一开始梁葫芦的狼嚎就传过来。此刻老几在砖厂的院子里
传砖头。西边的戈壁刮来五级风,梁葫芦一边嚎一边求饶,五级风里都是他嚎出
来的“大爷伯伯”。最多不会超过五分钟,梁葫芦就会开始招。老几传出一块砖
便朝半里外警戒的解放军看看,希望解放军在梁葫芦把老几咬出来之前能出面,
干涉一下谢队长对小凶犯的“加工”。岗台上站着一个解放军,高瞻远瞩,大皮
帽捂住百分之七十的脸,耳朵都捂聋了,小凶犯的求饶一点不打搅他。
跟老几接手传砖的一贯道说,梁葫芦肯定活不完他还剩下的两年阳寿,这么
胡作,在绑去枪决那天有八个葫芦也给开瓢了。一会儿,梁葫芦的狼嚎成了马嘶,
渐渐地声音小了。“加工队”一定把他拖到哪个背风的地方慢慢“加工”去了。
这天干部们开会,没跟到砖窑来,只跟来一个解放军。伪连长说,谢队长早
就知道偷欧米茄的贼是谁,等的就是干部们开会这天,把梁葫芦好好“加工”。
伪连长笑了:葫芦贼手艺那么好,咋不偷把枪来?把“加工队”的全毙了。另一
个犯人说,是得毙,“加工队员”都给干部策了反,训练成了内奸,领小小一份
内奸口粮呢。一贯道说,没有“加工队”,显不出干部们的仁慈,在把谁“加工”
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出面:“哎哎,让你们陪着反省的,让你们打人了吗?!”
十分钟之后,梁葫芦的嚎叫嘶鸣全没了。老几一再失手,几块砖跌碎在地上。
老几想闺女了,一贯道狎昵地说,用的是一种揭露的口气。在此地谁有块心病,
有块暗伤,一定会有人来揭它戳它,你的痛不欲生可以舒缓大家的痛不欲生,一
份不幸给大家拿去,医治集体的不幸。一贯道又说,老几的闺女可是提不得,一
提就让干部们流口水。伪连长说闭上你的臭嘴吧!你妈×的你没流口水?退回去
二十年,老几人家洋房汽车,狗都比你地位高!一贯道心悦诚服,点着头:是是
是,退回去二十年,谁会想到自己能跟老几这样留过洋的高级反革命住一个号子?!
老几学问那么大,反革命都是大学问吧?于是纷纷地都问起来:老几,你到底是
怎么光荣被抓,送到咱这伙子里头来了?
老几的结巴在此时可好用了,一边结巴一边在心里自由自在地想事情。他在
想怎么回事呢?梁葫芦怎么不嚎了呢?坏就坏在“加工”现场一点动静也没有。
孩子不会让他们弄死吧?大荒漠上饿了一年多,人人口中那口气都将断不断,稍
微喘得不当心,就永远断了。
老几跑到干渠边的时候,梁葫芦刚刚给捆到马缰绳上。马是从拉砖的车上卸
下来的。梁葫芦不嚎不叫是因为嘴腾不出来,满嘴堵的一把干马粪,堵得小凶犯
眼睛暴突,太阳穴的青筋红柳根须一样凸鼓出来。葫芦看到老几,以一半在眼眶
外的眼珠白了他一眼,不满意老几来看他好戏。谢队长对老几说,给我滚回去,
老子在给小畜生脱胎换骨呢。老几一刻也不耽误地滚回去了。一回到砖厂院子便
大声动员,快去救救葫芦,这孩子就要给马拖死了!没人理会老几,在这里铁石
心肠是正常的心肠。老几往解放军跟前跑,一面结巴着大叫解放军救人。隔着半
里路,五级风把老几的结巴求救刮散了,解放军听不清,但看得清老几在往他跟
前手舞足蹈地跑。解放军把枪一横,刺刀和枪口都对准了老犯人。老几好不容易
刹住往枪口上撞的步子,手还是指着干渠方向。渠沟地势低,“加工队”的私设
刑场解放军看不见,看见他也没兴趣,反而有擅离岗位的责罚等着。老几再回到
砖厂院子,换了个说法,说大家去看吧,好看得很,梁葫芦给马拖得脑浆涂地,
眼珠子滴溜溜地滚在地上,玩弹子呢。
犯人们立刻哄的一声跑去,去看看自己的惨如何转嫁到了他人身上,看看他
人的惨如何稀释自己的惨。有个人在给折磨呢,因此折磨暂时不会轮到我。有个
人去替我皮开肉绽了,多么幸运,皮开肉绽的不是我。大家一窝蜂跑向干渠,一
眨眼站满渠道两边的堤岸。乌黑的罪犯们一个挤一个,成了一群秩序很好的观众。
葫芦给折磨得越狠,他的替死鬼功能发挥得越彻底。让十六岁的死刑犯替大家疼,
替大家皮开肉绽吧。葫芦无意中把危险给大家引开了,大家暂时安全了,每个犯
人来看,就是想证实这一点。
虽然不像老几形容的那样过瘾,梁葫芦也差不多脑浆涂地了。他的葫芦头已
经开了瓢,此刻在地上写着黑红的天书。地是半透明的,雪面上结了一层冰壳。
马拖着葫芦轻松地顺着沟底小跑,颠着圆滚滚的屁股。这四足畜生的伙食远比这
群两足兽要好。
谢队长站在渠道里,马跑到跟前他就把它吆喝回去,这样马就在规定的距离
内跑来回。一场马戏加杂技。梁葫芦的腿被劈开,一只脚系一根绳,挂在马的两
侧,让马把他当爬犁拉。这架人形爬犁在不平整的渠道底部颠簸,与雪地接触面
最大的是后脑勺和上半个脊梁。
老几落在其他马戏观众的后面。因为他前两次奔跑求救耗掉了午饭供给的热
量,所以再次往干渠走,他只能预支体力。他估计自己预支了未来好几顿饭的大
卡,才挤到渠岸上的头等观众席。现在他离葫芦画在地面上的黑红涂鸦只有一步
远。他俯下身,看清最新鲜的一道黑红不光是液体的,还有极小的一片片的固体,
上面粘着几根头发。梁葫芦的皮肉毛发。
马每一次掉头,谢队长就把葫芦嘴里的马粪给掏出来,问他把欧米茄转卖给
谁了。梁葫芦得了这个空便透彻地捯一口气,刚要嚎叫他的嘴又给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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