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电影(4 )
老几觉得又痛又快,哭着喝着,把半个冻成石头的羊肚也撕开吃了。他的两
只脚开始相互使绊子,竟把自己绊出去老远。但是第三跤摔过,人就摔舒坦了。
他在美国的时候酒量多好啊,一瓶威士忌当茶就喝了。意大利姑娘家的庭院晚餐,
总有那么多葡萄酒,各色酒瓶酒罐,站得像各种族人杂凑的合唱团。老几从来不
想美国时的自己,不忍想,酒是好东西啊,让人没什么不忍想的。
不知道摔的是第几跤了,老几的手臂撑了几把也没撑起来。一小群狼迎面过
来,在离老几十多步的地方分开,一只向左,一只向右,两只殿后。这是一个狼
的家庭,两只狼崽留在后面,狼爹和狼妈小心地朝地上一大堆猎物继续前进。老
几并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庞大无比,他早先出汗的热蒸汽涔进棉袄,在雪地上打滚
时滚上了厚厚的雪粉,在礼堂里给众人的体温捂成热蒸汽,又一次冻结,直到高
粱酒把他的大棉袄内膛再次变成个小澡堂子,热蒸汽从内到外地散发,把老几的
棉袄棉裤弄得湿漉漉的。湿漉漉的老几每摔一跤都在雪里把自己滚大一圈。所以
狼在跟踪老几时,看见了它们的庞然猎物如何在雪野上飞速移动。老几更不知道,
此刻的自己像人类学家们寻踪的雪域野人。
老几看着狼的眼睛,突然想到干河滩上一个个猫盖屎的浅坟。狼今天捡的便
宜够大的,连刨挖浅坟的力气都省了。不能这么便宜它们。在看见小女儿丹珏之
前,他也许就不费劲逃命了,而现在他看见了丹珏。银幕上会说会动的丹珏让他
觉得日子是值得熬的,命是值得保的,假如这时毙他,他会不要廉耻地跪地求饶。
他看着狼的一家子。人家狼都有一家呢。他不动声色团了个结实的大雪团,然后
从地上蹿起来。他那猛一蹿让打头的母狼怔了一刻,然后才是拉直腿的一扑。衬
映着雪的绝对白色,狼的身影漆黑,轮廓清晰如剪影,老几把雪团照着那细致的
头脸砍去。
母狼被打中了,停下来。这里的动物和野兽盛传这些吃兽的人有多么可怕,
他们残忍,诡计多端,逮到什么吃什么。因此兽们对活人一般很谨慎。母狼和公
狼现在汇合了,狼崽们远远跟着。雪太深,老几跑步的两只脚等于在雪地上轮流
地快速地打桩子、拔桩子。
老几喘得要断气了。酒精和高山反应在这一刻同时发作,头脑里的烟雾开始
向周身弥漫,四肢成了雾中的枝条,绵软无力。他再一次跌倒。都说雪是暖的,
真的很暖和。肚子里的火终于煮开了什么,液体固体都开了锅,沸腾着顶开了喉
咙口无力的盖子。一刹那间,半锅羊下水从体内到了体外,盖住了他的前襟,同
样热腾腾的,分量似乎比吃进去要多很多。那个店主真是个实在人,一点假也没
有往羊下水里掺,在肚里发了发,现在不再是半锅,而是一整锅。有趣的是,羊
下水出来也比进去快,三两口就全都出来了,再吐,恐怕就是老几自己的下水了。
老几这么想着,看着狼羞答答朝他走来。
老几是被一种近乎狎昵的触摸弄醒的。热乎乎潮乎乎的触碰就在他下巴上。
再清醒一点,他发现触摸不止一处,鬓角耳垂那里还有一处。那是两条舌头,乳
臭未干的舌头。他伸出手,想挡开这两条舌头,却碰到了毛茸茸的活物。舌头走
了,鼻子来了。鼻子怯生生地凑上来,湿漉漉冷冰冰的两个鼻尖。老几一下子想
起自己在哪里了。他给自己发了个猛力,推起上半身,这一夜的遭遇此刻在他意
识里总算全部衔接起来。他刚刚起身的时候,听见一声奇特的声响,哗啦哗啦的,
玻璃碎裂似的。是他身上的冰层碎裂了。他每一动都引起一声碎裂。他每一动,
两只幼狼都往后退一点。它们对这个随时在爆裂的庞然大物太缺乏经验了。他看
看自己,什么都在,四肢,手指脚趾,都好好的,只是被寒冷麻醉了。他看着憨
态十足的狼崽想,它们的父母怎么这么客气?竟然对他口下留情了。并且,狼夫
妇去哪里了?这当然不是他有兴趣的事,他向所有狼口逃生的人一样,使尽全身
力气逃奔。但刚走了两步就看见头靠头卧在雪地上的公狼和母狼。
老几更不懂了,狼怎么不打自倒了呢?难道他跟狼有过一场恶战,只是自己
醉得全然忘却了?即便他做了打狼的武松,也不可能战胜了狼的一家子啊!他在
一对俯卧的狼旁边站着。小狼们在远处看着他,有些紧张,似乎提防他进一步伤
害他们的父母。现在他听见了公狼母狼的粗重呼吸。不,简直就是酒鼾。这一发
现让老几开窍了:公狼母狼是醉倒了。它们扑到他身上的时候,先被那些吐出的
羊杂碎吸引了。那是吃起来安全省事的东西,并且含有不少盐分。大草漠上的兽
也好,畜也要,人也好,都是馋盐的。羊下水的膻气和咸味对于狼是太鲜美了,
连浸泡它的高粱酒和胃液它们也不在乎。它们就趴在雪地上,趴在老几胸襟上,
大吃大嚼着尚带一丝余温的呕吐物。
也许小狼崽子是受不了那酒味的,它们还是刚断奶的狼娃娃,经验的滋味有
限,也还有些挑食,不像它们的父母,什么污七八糟的东西都吃。也许它们早就
得到过警告,碰到什么食物都别急,等长辈们尝过没倒下再上。
公狼和母狼快要吃完老几身上和雪地上的羊下水时,浸泡着食物的高粱酒开
始发酒劲了。接下去,狼经历了一次跟老几同样的脏腑着火和满脑子浓烟,也经
历了醉酒带来的怀旧和伤感,以及旷达和自在。最后,也像老几一样,它们的脚
相互使绊子,终于被绊倒。
公狼母狼的倒地被小狼们看作沉睡。它们用头拱,用鼻子顶,撒娇地哼哼,
却怎么都不能让长辈们睡醒。
现在老几打量着一公一母两头狼,烂醉如泥,打着人类的鼾声。他四下寻找,
找到了自己的帽子,然后背向着狼的一家,朝没了东南西北的雪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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