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第二十四章流年(3)
她经过这么多年,才知道父亲乔伯崦为昆曲的存亡断续做了大大的好事,当
年却是不知,只觉得他入戏太深,把家人看轻。如今她唱了戏,对父亲的看法大
大地改观,才明白琴湘田为什么会在父亲百岁冥寿时到坟前祭扫。之琬这时对父
亲的尊敬是从心底里生出的,不像从前,是本能地孺慕恭敬。
琴太太看着她道:" 菀儿,这些年你变了好多。"
之琬无可奈何地笑道:" 是,我知道,妈妈。"
琴太太把她的一把长发拨到腰后,道:" 你的头发留得这样长了,又黑又滑,
丝丝不断,从根到梢都一般地多,这可难得。我年轻那会儿,头发还没你好。等
会儿梳头时可以不用假发了,我来替你梳。你是不知道,我梳得一手好头发,从
前你师父上台,头发都是我梳的。"
之琬笑道:" 旗人是不是特别会梳头?像《四郎探母》里的铁镜公主那种两
把子、大拉翅什么的,是怎么想出来的?" 娘儿两个说笑着进了后台,就在白荷
衣的更衣室换衣化妆梳头,荷衣去和别人挤一下。
后台上挤满了人,吵吵嚷嚷,谁说话都听见,要扯开喉咙喊。丑儿扮的财神
戴好了冠,正和一帮小子们说笑。其他插旗扎靠的龙套们也扮上了,候在后场,
等着上台。名角们彼此也请安问好,拉着说长说短,互问故人消息。
琴太太替之琬换好春香的衣裳,晕好了脸,画了眉,点了唇,梳好头,贴上
花钿,看了赞道:" 好看,太漂亮了,这一下子我都不敢认了,这样的扮相,可
说是明艳照人。来,给你师父看。" 打开房门,去隔壁叫了琴湘田来,琴湘田一
看,竟是一怔。白荷衣也换了装束贴好了片子,跟了过来,一看之下也是说不出
话来。
琴太太看了得意地道:" 怎样,明艳照人吧?"
那两师徒齐声道:" 明艳照人,明艳照人。"
琴湘田赞道:" 这模样该演杜丽娘,明天晚上,你的杜丽娘。荷衣?"
白荷衣哪里有意见,马上接口道:" 那是当然,我一早就说要请师妹演杜丽
娘的。"
之琬被他们赞得不好意思,拿了春香的纨扇掩着嘴笑。这一笑,更是百媚横
生,顾盼生姿。琴湘田道:" 活脱一个沈九娘啊。"
这时台上已经锣鼓喧天,财神开始跳" 加官" 。白荷衣道:" 师父师娘你们
去台下坐着看吧,师妹有我照看。"
琴湘田道:" 好,菀儿就交给你了。菀儿,你第一次登台,不要怕,就当下
头的人都是你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人家拍手叫好喝彩,你就当是刮大风。这样你
就不会紧张了。"
之琬道:" 是,师父,我记住了。"
琴湘田搀了琴太太离开后台,坐到观众席的前十来排里,和同行的老熟人彼
此打招呼寒暄,叙述这几年的辛苦。杨老板杨太太、筱老板筱太太都来了,亲亲
热热地问安道好。他们的徒弟也要上台的,筱太太看过了花牌,问琴太太:" 跟
荷衣搭台的夏荷心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琴太太笑而不宣,道:" 先卖个关子,一会儿你看了自己猜。"
筱太太啐她一口,左右看了看,问道:" 梅太太今天不来?"
杨太太道:" 他们梅老板瘫在床上四年了,她怎么会来?"
筱太太又问:" 后来那位谢小姐还上门闹事吗?"
杨太太道:" 没有了,梅太太让她见了躺在床上活死人一般的梅老板,把那
位小姐吓得不轻,后来就再没有上过门。"
几位太太" 啧啧" 两声,又聊起了其他的。
观众席的前几排是一些身着戎装的军人,还有几个外国将军也在座,琴湘田
这几日在报上多见到这外国将军的照片,老眼昏花地看不真切,便和坐在旁边的
杨老板小声嘀咕道:" 这位就是史将军?" 杨老板点点头,琴湘田道," 嗯,身
板真硬,气度甚好,像个将军的样子。"
这时台上的加官跳完了,唱的是一出《夜郎奉诏》。旁边便有人嘘道:" 嘘,
嘘,看戏看戏。" 旁边便有人回他道:" 这是看戏,又不是看电影,嘘什么?你
懂不懂看戏?" 那人不忿被说不懂看戏,马上反唇相讥,两人几乎吵起来。旁边
出来更多地嘘他们的人,登时嘘声一片,那台上的李太白唱得正昂扬慷慨的,不
明白自己哪里不好,被人嘘成这样,便加倍地卖力,于是叫好声一片。嘘声里夹
着叫好声,戏院里登时各种声音此起彼伏,热闹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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