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一、最后的亮剑
李云龙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楼,从卧室的壁橱里拖出一只紫红色布面箱子,
他打开箱子,这是1955年解放军授衔时发的将军礼服。
李云龙很困难地脱下沾满血的旧军装,慢慢地穿上这套已经过时的将军礼服,
心里想起当年授衔时他和丁伟等人嫌少将军衔太低而故意闹事的往事,不由得轻轻
笑了。那会儿还是年轻呀。
礼服穿好了,他又从箱子衬里的小兜中取出三枚金灿灿的勋章,他仔细端详着
三枚勋章,心里暖融融的。有八一红星图案的二级八一勋章是授予在十年土地革命
战争中担任过团级指挥员的。有延安宝塔山图案的二级独立自由勋章是授予抗日战
争中担任过八路军、新四军团级指挥员的。有天安门图案的一级解放勋章是授予解
放战争中担任军级以上指挥员的。这三枚勋章从设计到铸造都极为精美,上面镀着
纯金,在灯光下很耀眼,这三枚勋章上浓缩着从贫瘠的山沟里浴血拼杀而渐渐强大
起来的这支军队的历程,也浓缩着李云龙个人历史和百战搏杀的记载。
他把勋章别在胸前,戴上装饰着金色帽缏的大沿军帽,对着穿衣镜看看,到底
是礼服,穿上它,人变得神采奕奕,穿衣镜里出现一个八面威风的将军,一副金戈
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气概,黄色的硬质肩章上,那颗金色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
……
他扶着楼梯扶手从楼上下来,慢慢坐进沙发,拿起电话拨通了马天生的办公室
:“我是李云龙,现在在我家里……这有什么好奇怪,我知道你正四处搜捕我,怎
么就没想到上我家来看看呢?你大概只顾着在车站码头撒网了吧?看来你的脑子不
太灵活。说实话,这个军交给你我还真不大放心。好吧,你来吧,咱们该好好谈谈
了,毕竟共事一场嘛。记住!只允许你进我的大门,持枪的战士们不准进来,我手
里有枪,你马天生要有点儿良心,就不该让年轻的战士做无谓的牺牲。好,来吧,
我等你。”他挂上电话,他坐在正对大门的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两个膝盖微微
分开,被折断的左臂自然垂放在左腿上,他闭上眼睛。
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该走啦。身为将军,他不喜欢这种归宿,记得
一个著名的外国将军说过:一个军人最好的归宿,是在最后一场战斗中被最后一颗
子弹击中。李云龙同意这种观点,欣赏这种死法。可惜,生活没有给他这种机会。
他环视着这熟悉的客厅,在这里他和妻子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客厅里的空气中
似乎还留着田雨特有的芬芳气味,这沙发上好像还留着田雨的体温,他感到一种前
所未有的温馨,眼前幻化出炮火连天的淮海战场,那小小的野战医院,那穿着白色
护士服的美丽少女。他忘不了妻子和他分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云龙啊,你是龙,
我是云,龙和云是分不开的。他想象着,一条浑身闪动着金色鳞片的苍龙在一片云
蒸霞蔚中翩翩起舞,云中龙啊。他不由轻轻笑了。妻子也太高抬他了,不过,妻子
能这么看重他,还是挺使他感到欣慰的。唉,人要是能重新活一遍,大概就会比第
一次活得仔细些,有滋味些,会多享受些欢乐,少存些遗憾。唉,这辈子最大的遗
憾是没有好好读读书,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
想到这里,李云龙轻轻笑了起来,每个人回首一生,谁能没有遗憾呢?当初要
不是参加了红军,他李云龙守着家里的两亩薄地,还不是腚朝天地在土里刨食?也
许到老死也不会走出大别山一步,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是住在一个圆型的地球上,还
以为大地像块揉面用的案板平平的一块,而遥远的省城便是大地的中央。真傻得可
以。
如今回首往事,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净碰上文化人了,要没这些有学问的
人,他还不定傻成什么样呢。他碰上的第一个文化人是他当营长时的营教导员朱玉
成。李云龙和他相处了很短一段时间,朱玉成就牺牲了。李云龙清楚地记得他是翻
越夹金山时滑下山涧牺牲的。那天天气很晴朗,映入眼帘的色彩也很绚丽,蓝色的
天空,白色的雪山,漫山遍野的红军部队,宣传队的女兵们站在没膝深的雪里打着
快板鼓动着士气,山上山下红旗翻卷,朱玉成在李云龙身边随口吟出几句古诗,让
李云龙至今记忆犹新:纷纷暮雪下辕门,
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
此时雪满天山路。
……
朱玉成话音没落,脚下一滑,人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深涧飘落下去……唉,
打下这个江山可真不容易,死了多少人哪,这个朱玉成要是能活下来,1955年至少
授个中将。他也是从大别山深处走出来的。大别山啊,当初黄麻暴动,几十万大别
山子弟参加红军,如今还有多少?几十万大别山子弟都回去了,他当然也要回去,
那是故乡啊。而眼前,一切都沉寂了,流逝了。那惊心动魄的枪声,那撕肝裂肺的
呐喊,那悲痛欲绝的咒骂和呻吟,那狼藉遍野的残肢断骨和头颅,那千疮百孔仍迎
风飘扬的军旗,都沉寂了,流逝了,无影无踪了,犹如做了一场梦……
李云龙睁开眼,他听到了汽车的刹车声和沉重零乱的脚步声,他从茶几上拿起
了手枪。发现大门外有几个端着冲锋枪的战士正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叭”李云
龙手里枪响了,子弹从一个战士的左耳边擦过,战士们立刻闪在大门两侧。李云龙
厉声喝道:“马天生,你可以进来,我说过,不要让战士们进来,小心我的枪走火。”
马天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们都退到院子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李云龙,我进来了。”
马天生面无惧色地走进客厅。
李云龙满意地笑道:“马天生,敢在我的枪口下走进来,你还算条汉子,坐吧。”
马天生在面对李云龙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回答:“承蒙夸奖,这是你
李云龙第一次称赞我。可我并不感到荣幸,你该知道,一个共产党员是不怕死的。”
李云龙皱皱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又来了,我说马天生呀,你咋像演戏的?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台词?你我好歹共事一场,如今我要走了,你能不能不说那些
套话?”
“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分歧,因为政治观点南辕北辙,你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到
现在还采取对抗的手段,你怎么能听懂一个真正的革命者的语言呢?李云龙,你走
得太远了,我劝你放下那枝枪,这才有出路。”
李云龙冷笑道:“军人没有交出武器的习惯,除非他死了以后,说到出路,你
可想错了,我从来没有打算给自己留条出路,所以你这话等于没说。我找你来不是
为了和你争论这些理论,因为我这辈子就没闹明白过,你比我也强不到哪儿去,尽
管你比我有文化。我只想告诉你,我李云龙这条命,不喜欢听别人摆布,谁都不行,
日本鬼子和国民党不行,现在的中央文革也不行,我这条命得由我自己摆布,我有
权利选择自己的死法。我李云龙这条命虽说不值钱,可也不能被别人轻轻松松就拿
走,这活儿得由我自己干,你知道一个军人最体面的死法吗?上吊?服毒?都不行。
那是老百姓的死法。告诉你,军人的死法应该是用子弹。你看,我把枪口对准太阳
穴,当我扣动扳机时,子弹会从我另一侧太阳穴穿出,随着子弹喷出的是我的血和
脑浆,那时你会看到,我李云龙的血是热的,滚烫滚烫的,冒着热气,我的脑浆是
白的,像没点好卤的豆腐,糊里糊涂的,这是因为我这辈子没闹明白的事太多。这
颗子弹从我太阳穴穿过后,应该打进那边墙里,那墙是灰墙,不会产生跳弹,如果
你想留个纪念,就把这弹头挖出来,我送你了。如果你不稀罕,就把它留在墙里,
将来不管谁得到它,和我都是个缘分。嗯,还有,这颗弹头可能有些变形,因为我
的颅骨比较硬……”李云龙用右手举起手枪,把枪口抵住右侧太阳穴。
马天生的脸色倏然变得像一张白纸,他失声喊道:“李云龙,你不要开枪……”
他冒死猛扑过去想夺枪。
“叭!”一颗子弹打在马天生脚前的地板上,离他的脚趾只有一寸远,马天生
僵住了,他不顾一切地喊道:“老李,你不要冲动,你我的关系到了今天这样,也
可能是我在某些方面做得有些过分,我们好好谈谈……”
李云龙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懒得说话,他的食指猛地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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