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一幅油画
天湖山训练结束后,李云龙被任命为副军长,由于军长彭志患了肝炎长期住院
治疗,李云龙成了代理军长,主持军里的工作。军政委孙泰安和李云龙是老熟人了,
红军时期也是四方面军的。军参谋长田保华也是熟人,抗战时期是新四军五师的,
都是老战友了。这个新搭的班子相处得很融洽。
李云龙厉兵秣马准备再攻金门,他认为这次他有绝对的把握,只要有足够的船
只和炮火支援,他一个军拿下金门是没问题的,等拿下金门,下一个目标当然就是
台湾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加紧训练部队进行登陆作战和准备船只。
此时,朝鲜战争爆发了。
首批志愿军入朝作战,四大野战军都抽出一些精锐部队入朝,集结在福建沿海
准备参加台湾战役的三野部队,也被调走了三个军。再攻金门的作战任务被取消。
李云龙为自己的部队没能参加入朝作战感到大为恼火,他跑到军区闹了几次。
这么闹肯定没好处,上级都烦他了,每次都是一顿批评,弄得他灰头土脸的。
在这期间,田雨来过几次信,当时正赶上他心情不好,手头又懒,所以就没回信,
田雨那边似乎也生气了,索性不再写信。
攻金战役虽然取消了,可是事情却一点儿不少。本来国民党军队已成惊弓之鸟,
可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的第七舰队开进台湾海峡,金门守军立刻又来了精神,摆出
一副要反攻大陆的姿态,福建沿海的气氛又紧张起来,部队进入了一级战备。不管
国民党军敢不敢反攻,准备工作还是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永备火力点,炮阵地
的构筑,粮弹的运输和贮存,兵力的配备,海滩上要设置大量的防登陆障碍物,李
云龙忙个不亦乐乎。
那天李云龙正在军部作战室和参谋长田保华带着一群作战参谋研究反击方案,
就听见警卫员小陈在门口大喊:“副军长,您看谁来啦?”
李云龙抬头一看,竟是田雨走了进来,他一时愣住了。田雨穿着一身半新的列
宁服式女军装,胸前佩着解放军胸章,头上戴着缀着八一红星的无檐军帽,乌云似
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冷冷的表情仍遮盖不住全身洋溢着的青春妩媚的气息。李云龙
当时脑子里塞满了火炮口径、弹药基数、炮群配置之类的数据,他看到田雨半天没
醒过味来。
作战室里的军官们都看傻了,这些刚从战争硝烟中走出来的军官们从没见过这
么美的女人,早听说副军长娶了个漂亮老婆,今天算是开眼了,果然是天姿国色。
等李云龙明白过来这是自己的妻子时,他浑身上下轰地一声像点燃了一把火,
长时间的思念和被压抑许久的欲望交织在一起,使他难以自抑。他看看四周,便极
不客气地说:“喂!都直眉瞪眼的看什么哪?有能耐自己也娶一个,现在大家是不
是都回避一下,总不能就这么看着我们两口子亲热吧?”
军官们轰地笑了,参谋长田保华挥挥手说:“笑什么?都出去。”他凑到李云
龙耳边小声说:“你就伤天害理吧,傻大黑粗奔四十的人了,愣敢娶这么个水葱似
的小媳妇?也不怕把人家压坏了。”
李云龙心里很得意,嘴上还得假谦虚几句:“不好意思,拿不出手呀,没办法,
我老婆说啦,咱要不娶她就上吊寻短见,你说,咱老李是那不负责任的人吗?”当
然,他这也是小声说的,没敢让田雨听见。李云龙平时住在作战室隔壁的一间小宿
舍里,和作战室之间有个小门连接。
他等所有人都出去后,李云龙冲上去一把把田雨搂在怀里,拥进宿舍,他喜不
自禁地说:“好老婆,你真给咱长面子,没看见这些家伙都看傻了?”
田雨由于李云龙没给她写信,心里有气,便拼命挣扎,李云龙哪管这些,他的
两条胳膊像钢浇铁铸似的死死箍住田雨柔软的身子,田雨挣扎了一会儿,心里的气
也渐渐消了,身子也开始瘫软了,好像融化在李云龙的怀里。李云龙又粗又硬的胡
茬子像锋利的钢锉,扎得田雨娇嫩的脸生疼,田雨也顾不上这些了,心中的不快在
丈夫火热的激情面前,早化作满腔柔情。她仰起脸,喘息着拼命地亲吻李云龙的脸
颊,嘴里喃喃自语着:“你这没良心的家伙,为什么连封回信都没有?你心里还有
老婆吗……”
这座临海的城市有很多别墅式的小楼,建筑风格迥异,表明这座城市有着较长
的殖民地历史。1949年国民党军撤退后,这些小楼都被新政权接收了。李云龙和田
雨的新居便安在这里。分给李云龙的这座小楼是个灰色墙壁,陡直倾斜屋顶的哥特
式建筑,瓦楞铁皮做的屋顶涂着砖红色的油漆,凹凸不平的外墙上爬满绿色的长青
藤。一层有个大客厅,客厅中央摆放着真皮沙发,地毯是带有西亚情调的土耳其货,
客厅里还有一架德国“霍夫曼”牌的三角钢琴,壁炉上方还挂着一幅俄罗斯画家列
维坦的风景画复制品。田雨走进小楼第一眼就喜欢上这幅油画了,她久久地站在画
前不肯离去,伟大的列维坦竟能用色彩调制出那种难以言传的、若有若无的、淡淡
的俄罗斯式的忧郁,田雨感到自己的心被这幅优美的油画紧紧抓住了。
为这幅油画,田雨和李云龙之间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李云龙的感受和田雨正相反,当他第一次走进小楼时,就觉得这幅画很不顺眼,
他平生没见过油画。他像中国所有农民一样有着浓厚地域性的艺术品位和审美观。
他喜欢年画和剪纸,在他看来,过年时炕头上挂幅杨柳青年画,上面有个穿红肚兜
的大胖小子抱条大鲤鱼,再写上几个字“年年有余(鱼)”,窗户上再贴上五谷丰
登、喜鹊登枝图案的剪纸,那才叫美。
李云龙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旋即又蹦了起来,松软的沙发把人的身子都陷进去
了,使他感到极不舒服,他换了个地方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忽然又觉得脚上奇痒,
他患脚气不是一年两年了,于是他脱下鞋袜开始抠起脚来……
正在欣赏油画的田雨被这种异常的气味拉回了现实中,她皱着眉头看看正在旁
若无人抠脚的李云龙,心里暗暗惊讶,自己怎么以前没发现他有这种粗俗的嗜好,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开了窗子。其实,她和李云龙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总共只
有三天,三天时间能发现什么呢?
浑然不觉的李云龙哪里知道田雨的内心感受,他一边抠脚一边对油画进行评论
:“这洋画儿一点儿也不好看,啥内容也没有,不就是树林子和草地吗?哪儿的农
村没草地和树林?要不说资产阶级腐朽呢,还真不假。”
田雨听着不入耳,便不满地说:“老李,你不懂画就别乱评论,这可是名画。”
李云龙不屑地说:“什么破画?当年红军打土豪,从地主老财家搜出几张画儿,
是那种边上带轴能卷起来的画,我问地主是什么画,地主说是明朝一个叫……什么
的画家画的,对了,那画叫泼墨,就是把墨往上泼的意思,后来那几幅画被我们擦
了屁股,连擦屁股都嫌硌……”
田雨懒得听他胡扯,便扭头上了楼。
田雨从楼上下来,突然发现那幅油画不见了,墙上换了毛主席、朱德的像,她
忙问:“油画呢?”
李云龙没好气地说:“扔了。”
田雨急了:“我喜欢这画,你怎么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我毕竟还是这个家的
女主人吧?”
李云龙像不认识她似的仔细看看她,语重心长地说:“小田呀,我要批评你了,
你的思想不大健康哩,你看你喜欢的东西,这是劳动人民喜欢的?”
田雨也生气了,她不客气地打断李云龙的话:“你少扣帽子,谁规定的劳动人
民就不能喜欢油画?这是文化,劳动人民也要掌握文化,谁像你,自己没文化,也
不许别人有文化。”
李云龙大怒:“我从小就是穷孩子,家里穷上不起学,就这么点儿文化还是部
队上学的,咱是泥腿子,就是没文化,怎么样?就是因为穷才革命,才造反,共产
党的天下就是靠我们这些没文化的泥腿子打下来的,国民党的将军倒是有文化,又
是上大学又是外国留学,管个屁用?还不是被我们这些泥腿子赶到台湾去了?你嫌
老子没文化,早干啥了?不愿意给泥腿子当老婆就滚……”
田雨二话没说,扭头就出了门,她在院子里拣起那幅画,紧紧抱在胸前,眼泪
不停地滚落下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倾慕的英雄竟是这样粗暴,这样蛮横,这么缺
乏教养。天哪,他总算是露出了本来面目。她感到一阵悲哀,一阵绝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