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三封信
冯楠:你好!
很久没有通信了,心中非常挂念,你和赵刚在北京生活得好吗?真想见见你们,
我现在感到非常孤独,真的,非常孤独。身边连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都没有。回想当
年,你我欢笑畅谈,剪烛西窗。如今,你芳踪杳杳,人如黄鹤去。
冯楠,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最近我偶然看到一份内部资料,
竟大吃一惊,在这场反右运动中,被定为右派的人竟有50多万,其中百分之九十以
上是知识分子和高级知识分子,你可能在报纸上已经看到,我父母也在其中,还有
很多你我都熟悉的老前辈们,他们都被反复动员帮助党整风,向党提意见,最后落
得这种下场,据说这叫引蛇出洞,太可怕了。至于这场运动的是非曲直,我不想评
判,因为太复杂了,我只是想,在一个知识分子本来就稀少的国度里,一下子就把
50多万知识分子打入另册,会给我们这个民族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这种灾难会在今
后的岁月中逐渐显露出来,我们民族的理性会逐渐丧失,而愚昧的民族难道会有前
途吗?今天,有谁能制止一个民族滑向灾难?
我和老李已经正式分居了,因为思想上实在无法交流。对我父母的遭遇,他认
为是罪有应得,他的那种冷酷使我的全身一下子变得冰凉,我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尽管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人性”这个名词已经消失,但在家庭生活中,“人性”
还多少应该有点儿残留吧,如果在家庭中都找不到一点儿人性带来的温暖,那么生
活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曾想到离婚的问题,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发现
自己又怀孕了,我想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从此我不会再生孩子了,除了
夫妻感情原因外,我还有个想法,我无权让更多的生命来到这世界上去承受苦难,
我无法预测将来还会有什么灾难在等待着孩子们,想到这点,我就禁不住浑身颤抖。
冯楠,我在盼着你的回信,把你的近况告诉我。代问赵刚同志好,你真有福气,
有个侠骨柔肠的将军和你相守,该知足了。
致礼!
田雨1958年3 月2 日田雨:你好!
接到你的来信,我一分钟也没耽误,立刻放下手头的事给你回信,省得落你埋
怨,谁能拒绝一个美人的要求呢?即使她也是女人,开句玩笑。
我不想过多的安慰你,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很空洞的,只希望你要坚强,
要挺住。我只想告诉你,在刚过去的那场运动中,要不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我
肯定也难逃厄运。去年运动刚刚开始时,我们北师大冷冷清清,我所在的系党支部
书记很诚恳地挨个做工作,动员教授、讲师们向党提意见,还说,不愿提意见的人
是和党离心离德,帮助党整风,使党改正错误的人才是真正热爱共产党。大家一听
就坐不住了,因为这个逻辑是现成的,不愿意帮助党改正错误的人,必然是居心叵
测的人。更何况大家并不是没有意见要提,只不过是极谨慎罢了。你知道,我也是
个炮筒子脾气,从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观点,既然党的干部亲自动员,再把话藏在心
里就不好了,于是我也想了几条准备在会上发言。谁知当天晚上老赵突然决定要去
北戴河疗养,还非要我陪他一起去,当时我很奇怪,因为老赵每年的疗养假他从来
不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的,而且急不可耐,我说我现在工作很忙,不能跟他
一起去。没想到他突然大发雷霆,没头没脑冲我发起火来,说我从来不关心他,还
威胁着如不陪他去,就要“休”了我,这下可把我吓坏了,觉得他肯定是遇到什么
不顺心的事了,不然他绝不会这样,要知道,我们结婚后从来没吵过嘴,从来是相
敬如宾,非常恩爱的。你知道,我和他仿佛是前世结下的缘,我爱他胜过爱自己,
靠了你和老李的帮助,我才在茫茫人海中把他找到,你说,我怎么舍得失去他呢?
即使是惹他生气,我觉得都是我的罪过。所以我马上妥协了,向他道歉,请求他原
谅,当下收拾行装,什么工作,什么开会,什么鸣放,统统不管了,有什么事能比
我心爱的丈夫更重要呢?后来的结果你可能已猜到,我们系有20多个教授和讲师被
定为右派,而我却奇迹般地逃脱了灾难,试想,如果当时我不陪老赵去疗养,而是
参加了鸣放会,依我的性格,我怎么会不发言呢?为此事我曾问过老赵,是不是他
听到什么风声,或是预感到什么,才设计把我骗走?他只是淡淡一笑说,我就是要
你陪我去疗养嘛,将来也是一样,以后年年要你陪,你想躲都躲不掉,不然我就休
了你。真的,老赵这家伙,直到现在他对我仍是个谜,这几年,他的话越来越少,
闲暇时便一头钻进书房,有几次我走进书房,发现他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望着窗
外在冥思苦想。
田雨,我在报上看到伯父、伯母的事,我为你难过,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和迷
惘,这些年你又读了不少书,知识使你深刻,使你有了智慧,也会使你痛苦。黑格
尔说,在一个深刻的灵魂里,即便是痛苦,也不失其之美。你该明白,没有思想的
人才没有痛苦。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老赵,他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一句,性格即命
运。与历史的长河相比,悲剧的结局不一定是悲剧。在谈到你和老李的关系时,老
赵说,他和老李相交多年,相知甚深,他有缺点,性格粗鲁,没有文化,常常以自
我为中心。但他正直,古道热肠,在邪恶面前,他永远是个有勇气的英雄,一旦觉
醒,他的勇气会胜于常人,老赵自愧不如。他愿用人格担保,李云龙也许是个有缺
点的丈夫,但他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是个具有英雄气质的男人,这点他赵刚决不
会走眼,希望田雨能给予宽容和谅解。离婚是件大事,动辄伤筋动骨,并非上策,
请慎重考虑之,老李也需要时间完善自己。
田雨,你要振作,你有很多别人羡慕的东西,美貌、智慧、友谊。请记住,无
论是你快乐还是你忧愁,你都有一个好朋友在为你祝福和分忧。
致礼!
冯楠1958年3 月9 日田雨:我在兴凯湖劳改农场给你写信,也许以后不会再写
信了,你可以把它当做最后一封信。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和你父亲都被定为右派,
结论是极右。现在正在进行劳动改造。你父亲和我不在一个分场,没有见面的机会。
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农活,现在正挖水渠疏通灌溉系统,东北化冻晚,三月份土地还
冻得像岩石一样坚硬,得用钢钎和重磅铁锤打冻方,大家都干得很起劲儿,我们女
队的人全是知识分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活上养尊处优惯了,刚来时,大家面
对艰苦的生活和严酷的自然环境都感到无所适从,觉得前途渺茫。政府的监管人员
们发现我们的思想很悲观,便及时组织大家学习,我们学习了毛主席的《南京政府
向何处去?》,大家经过讨论,眼前豁然开朗,尤其是毛主席文章中的一段话使大
家感触颇深,“时至今日,一切空话不必说了,还是做件切实的工作,借以立功自
赎为好。免得逃难,……免得永远被人民所唾弃。”读到此时,大家都感动得哭了,
我也泣不成声。我们决心用劳动的汗水洗刷自己的罪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争
取早日摘去右派的帽子,重新回到人民的行列。
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如果我们的罪恶影响了你的政治前途,我们只能请你原
谅,请你和我们划清界限,我们不配做你的父母。你要保重。
沈丹虹1958年3 月10日田雨冲进卧室,仔细关好门,放下窗帘,然后一头扑在
床上,用嘴狠命咬住被角,无声地痛哭起来,她浑身剧烈颤抖着,痉挛着,泪如泉
涌。她简直难以相信,这封充满忏悔和谦卑的信竟然是母亲写的,她的母亲曾经是
那样心高气傲、才华横溢,那样仪态万方、雍容华贵。如今,她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仅丧失了任何自尊,连文笔也变得像稚嫩的中学生作文。天哪,太可怕了。
李云龙偶然看到沈丹虹的信,阅后,他心情很愉快,对妻子说:“这就对了,
犯了错误不要紧,改了就好嘛。说要划清界限就过分了,划得清吗?她再怎么样也
是你母亲,我岳母嘛,还是家里人嘛,你给他们写信,让他们好好改造,争取早摘
帽子,将来他们没地方去,就住在这里,咱们给老人养老送终,孝道还是要尽的嘛。”
田雨没吭声,只是看了李云龙一眼,那眼光很复杂。有感激,也有冷漠和无动
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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