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屋漏偏逢连夜雨
本来李云龙是个大肚汉,平时一顿饭能吃三四个馒头,这几年活动少了,肚子
也微微隆起,被称为“将军肚”。从这次谈话后,他给自己重新定了口粮标准,每
天半斤粮食,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偷偷喝一大碗凉水,没两个月他的“将军肚”就平
了,后来又渐渐凹进去,肋骨也一条条凸现出来。有一次他带着郑秘书和几个参谋
去视察前沿的炮兵阵地,一座小山包他硬是爬不动了,眼睛里冒金星,浑身流虚汗。
郑秘书连忙扶他坐在山坡上。李云龙自我解嘲地说,不行啦,岁数不饶人呀。一句
话说得青年军官们都落下泪来,其实谁不知道军长是饿的。
田雨和丈夫的感情虽然早已出现裂痕,但在这种困难的局面下,往日感情上的
恩恩怨怨似乎顾不上了。特别是从这件事上,她看到了李云龙善良、豪爽的一面和
作为丈夫的责任感,其实她吃得比丈夫还少,而且已经开始浮肿了,但她顾不上自
己,眼看着李云龙一天天消瘦下去,田雨的心里像刀割般难受,她主动搬进丈夫的
卧室,想给丈夫一些温柔和慰藉,可她失望地发现,李云龙似乎变成个没有任何欲
望的木头人,对妻子的亲昵无动于衷。
那年冬天,一连串的祸事降临在这个家庭。
那天李云龙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是老战友孔捷打来的,平时一贯高
声大嗓的孔捷今天的声音极小,说话也吞吞吐吐,由于距离太远,再加上线路里的
杂音,李云龙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孔捷告诉他一个使他极为震惊的消息,丁伟将军
被逮捕了。李云龙听说后,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在“庐山会议”上,战功赫赫的元帅及党内元老们被定为“反党集团”、“右
倾机会主义分子”后遭到清洗。这些事,李云龙早已从文件上看到了,但他万没想
到此事竟牵连了丁伟。本来按丁伟的级别和这些大人物本没什么关系,可丁伟的性
格使自己倒了霉,他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心里有话就非说不可。在大军区召开反
右倾大会时,身为军区参谋长的丁伟竟站起来当众为彭德怀辩护,并声称不打算改
变自己的观点,反正他脑袋上的乌纱帽也不大,谁想摘就摘了去,砍掉他丁伟的脑
壳他也是不服。丁伟的反抗引起轩然大波,立即被扯掉军衔宣布逮捕,丁伟被戴上
手铐时表现得非常强硬,他对着会场上的几百名高级军官们喊道:“同志们,我们
的党和军队有危险,这种空气太不正常了,连个战功赫赫的元帅按组织程序提点儿
意见尚且被定为反党分子,照此下去,将来党内人人都难以自保,好人会越来越少,
小人会越来越多,这个党还有什么希望?早知如此,我丁伟当初就不该参加红军,
不该参加共产党。”据说,当时会场里数百名将校听了丁伟的话,无不骇然变色。
李云龙脸色铁青地找出一瓶茅台酒,这是他给丁伟留的。他一口气把酒喝个精
光,酩酊大醉,他吼道:“丁伟呀,好兄弟……你是条汉子……我李云龙不如你…
…是,是他娘的孬种,软骨头……”吓得郑秘书赶快关上门窗。
田雨这天没上班,因为军部大院里今天分白菜,她和张妈一起把分到的白菜搬
进院子后,忽然发现刚才菜车停过的地方还零乱地扔着一些冻坏了的白菜帮,田雨
踌躇了半天,终于下决心把这烂菜叶拿回家用水洗净,和张妈一起用盐腌了起来。
她正忙着,门铃响了,田雨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这人的脸
呈古铜色,满脸如刀刻般的皱纹,一看便知是常年从事室外劳动的结果。
“你是田雨吗?”陌生人问。
“是的,你是谁?找我有事吗?”田雨狐疑地问。
“能单独谈谈吗?不要有别人在场。”
田雨把陌生人带进客厅说:“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讲了。”
“我从东北兴凯湖劳改农场来,我的姓名就不说了,别人管我叫老K ,我是个
刑事犯,五四年因盗窃罪被判三年徒刑,刑满后就在兴凯湖农场就业了,令尊田墨
轩先生和我同在一个劳改队……”
田雨浑身一震,急切地问道:“我父亲现在好吗?快说说。”
老K 垂下眼皮,沉默了一会儿说:“令尊已在一个月前去世了……”
田雨像遭到雷击般僵在那里,她霎时间大脑出现一片空白,她伫立在客厅中央,
久久不动,她丧失了时空概念,恍惚间仿佛站在宇宙的长河之岸,看浪涛滚滚,汹
涌澎湃,轻轻的风托着一个灵魂朝她走来,在苍穹的深远处,有如金石般的声音悠
悠飘来,袅袅如天籁……孩子,人类的历史,不过是浪花中的一点泡沫。而苦难是
人类品格的试金石,把人置于苦难的炼狱中,才能看到人性的真谛和心灵狂飙闪电
的壮观,悲剧把人生的善恶推向极端,它所提供的人生哲理和历史教训是无可比拟
的。人性太复杂了,它有种巨大的包容性,让人失态的迷狂,叫人切齿的卑鄙,使
人扼腕的怯懦,令人轻蔑的圆滑和世故,也有与之相对应的冒险犯颜,极言直谏的
脊梁和风骨,举国皆吾敌,而不改其度。这就是人性的双重性,世间万物不离其宗,
譬如太阳,人类既然接受了它喷薄时的那种瑰丽,升腾时的那种蓬勃,你就得接受
它骄横中天的炽烈,那是同时赐与你的。……在茫茫暮色中,在宇宙长河之岸,田
雨有种深刻的生死感怀和宇宙苍凉感,但尽管苍凉,却并不伤感,微风托着一个灵
魂离去了……
听完老K 的叙述,田雨梦游般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20斤粮票和500 元
钱递给亟需钱粮的老K ,老K 吃了一惊,连声说:“你怎么给这么多?自己不过啦?
不行,不行,我只要十斤就够啦……”
田雨怔怔地看着老K ,突然扑通一声给老K 跪下,慌得老K 连忙去扶,田雨执
意不肯站起来,她脸色惨白,定定地望着老K 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个不孝的女儿,
替父亲谢谢你了,谢谢你让他穿得暖暖的上路,谢谢你把他埋葬,使他到死都保持
了尊严,谢谢,谢谢,谢谢……”她不停地说着,又不停地用额头把地板撞得山响,
她似乎丧失了思维,对面前的一切都视若无睹,连久闯江湖的老K 都吓坏了,他揣
起粮票和钱,向窗外望望四周动静,对田雨一抱拳说:“后会有期。”说完窜出门
外不见了。
田雨似乎没发现老K 的离去,她突然发出一声凄楚的惨叫:“爸爸,妈妈,别
把我一个人丢下,求求你们了……”她瘫软在地上,顿时泪飞如雨……
刚刚窜出门的老K 突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老K 定眼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人穿着黄呢子军装,肩上佩着少将军衔,我的妈,老K 还没这么面对面地见过将
军,他吓得腿都软了……
李云龙刚才醒过酒来,想回家躺一会儿,没进客厅就听到了老K 的叙述,他听
了一会儿,听得他脸色惨白,浑身直哆嗦,竟像座雕塑一样凝固在那里……
他看了老K 一眼,只简短地说了句:“请跟我来。”然后径直走进客厅,从柜
子里拿出十斤粮票又胡乱抓了一把钱,连看也不看地塞在老K 手里,挥挥手示意老
K 离去,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上楼进到卧室里躺下了。
老K 僵在那里,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李云龙躺在床上,他觉得头疼得似乎要裂开,丁伟被捕的事本来已使他的心情
极为恶劣,再加上刚才他听到岳父的噩耗使他震惊不已,他觉得浑身火烧火燎的,
胸中的闷气似乎凝固成硬块,死死地堵在那里,使他喘不上气来,太阳穴的血管似
乎在嘣嘣地跳动,正难受着,见郑秘书进来,轻轻对他说了几句话,李云龙顿时从
椅子上蹦了起来……
原来他儿子李健又惹事了,李健已经八岁了,正上小学二年级,他上午放学回
家,见妈妈和张妈正在洗烂菜叶子,心里就有了点儿主意,他知道现在正是困难时
期,大家都在挨饿,于是也想出去转转,看看能否再拣些菜叶子回来,结果出去转
了半天,没拣着菜叶子,倒是从一辆拉白菜的三轮车上抱来一整棵白菜,但这小家
伙运气不佳,没走两步就被人捉住,这年月人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只有对能吃
的东西异常敏感,一棵白菜在人们心中的分量比磨盘还重,这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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