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男儿轻易不流泪
李云龙正襟危坐,面色显得很疲惫,很沉重,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刚才说了
错话,我收回,现在向你道歉,请你原谅。在一个屋子里过日子,马勺碰锅沿,难
免磕磕碰碰,一时的气话不能当真,如果你的气还没消,一会儿你可以骂我一顿,
我不会回嘴,现在我要和你谈的是另外一件事。最近我常常回忆过去,以前的很多
事情都想起来了,大事小事,陈芝麻烂谷子,想呀想,一想过去不要紧,这心里就
受不了,揪得慌,连觉都睡不着。我想起淮海战役,当时的仗是怎么打的,行军路
线是怎么走,每场战斗是怎么指挥的,哪仗打在前哪仗在后,嗨,都记不清啦,只
记得当时仗打得凶,可伙食特别好,嗬,大米白面、猪肉炖粉条子,随便吃,想着
想着就流口水呀。再想想又觉得不对,好像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东西还没想起来,
唔,当时吃得咋这么好?华野和中野加起来有60万大军,一天要吃掉多少猪肉炖粉
条子?这就是说当时后勤保障工作做得好,淮海平原上黄泛区很多,黄泥汤子没漆
盖,别说种庄稼,走路都成问题,黄泛区的老百姓可苦了,哪儿供得起这么多军队
呀,那么这么多大米白面、猪肉是从哪儿来的呢?是从河南、山东、河北这些老解
放区运来的,是一百多万支前民工用独轮车推来的,这下我想起来啦,我当年印象
最深的,就是这百万支前民工,当时我站在陇海线的路基上四处一看,好家伙,铁
路两侧的大路小路上、田野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支前队伍,成千上万辆
吱嘎吱嘎的独轮车发出的声音就像海啸似的,那场面一辈子也忘不了呀,一袋袋的
粮食,一捆捆的军鞋,一箱箱的弹药就是这样用小车推到前线的。我看着那场面,
心里发堵啊。敌机飞过来投弹扫射,民工们只能就地卧倒,光秃秃的大平原,一点
儿遮挡都没有,你往哪儿躲?打着谁算谁,敌机走了,人流又接着向前走,我亲眼
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被子弹打掉半个脑袋,一个老汉抱着孩子哭呀,嚎呀,
还从头上摘下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巾拼命给孩子擦血,手巾都染红了,周围的乡亲
说,这老汉就这么棵独苗,是三代单传。我一听鼻子就发酸了,当时也不知说什么
好,我一边叫战士们掩埋尸体,一边扶着老汉说:老人家,老百姓对我们队伍的恩
情,我们这辈子是还不清的,我们无以为报呀,我们能做的就是狠狠地打,打垮国
民党的统治,建立一个新中国。让咱老百姓都能吃得饱穿得暖,都能过上好日子。
老汉擦擦眼泪说:首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俺老百姓为咱队伍,咱队伍又为
了谁?
这是咱自己的队伍呀,咱不管谁管?首长,你让弟兄们给俺娃堆个坟头,俺送
完军粮回来,再把俺娃带回家。首长啊,俺不多呆啦,前边急等粮食用,俺得赶紧
追上队伍呀。老汉说完抄起车把要走,听完老汉的话,我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
地就流下来了。当时我们师三团正排着行军纵队从旁边大路上过,我传令部队停止
前进,我拉着老汉的手向战士们喊,同志们,这位老人家的独生子刚刚牺牲了,他
是从咱老区来,走了上千里地呀,独生子牺牲了,老人家还坚持要把军粮送到前线。
同志们,这就是我们的人民呀,咱们的队伍欠人民的情是还不完的!同志们,不管
将来你们走到哪里,不管将来你们当了多大的官,你们要记住今天,记住这位老人
家,要记住向人民报恩呀!同志们,咱们的队伍是铁打的队伍,咱们的战士是铁打
的汉子,天不怕,地不怕,上不敬天地,下不敬鬼神,咱们的膝盖没打过软,可咱
们上敬人民下敬父母,要跪就给人民跪,给父母跪。现在听我口令,全团下跪,请
老人家受我们三团全体指战员一拜。说完就先跪下了,三团当时是加强团有五千多
人,五千人哪,五尺高的汉子站着黑鸦鸦的像森林一样。口令一下,五千多条汉子
推金山倒玉柱哗啦啦跪倒一片,那场面呀,一辈子也忘不了……“
李云龙说得动情,他感到浑身燥热,多日的郁闷淤结在胸中,想一吐为快,他
狠狠地扯开军便服的领子,努力使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
“嗨,最近我失眠了,想呀想,想得头疼,我李云龙没文化,这个主义那个理
论我都不懂,也没兴趣搞明白,但我只认一条理,就是不管什么主义,你都得让老
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不然就狗屁不值,你说破大天我也不信。当年红军的根
据地有哪些?井冈山、瑞金、鄂豫皖、川陕。为什么要在这些地区建根据地?干吗
不在上海、北平?就因为这些几省交界的地区穷,敌人的统治相对薄弱,人要穷就
容易革命,就容易造反,你要人家革命和造反总要有个理由,总要让人有个盼头,
不然人家凭什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你干?其实当时党对不识字的农民从来不讲
什么主义和高深的理论,建立中央苏区时发动农民的口号很简单,叫‘打倒土豪劣
绅,吃红番薯’。你看,多简单,能吃上红番薯就行了。解放战争时,动员农民参
军理由也很简单,土改刚分完土地,国民党要把你的土地抢走,怎么办?参军,保
卫胜利果实。说一千道一万,老百姓的盼头就是能耕种自己的土地,过上好日子,
要求不高嘛。问题是人民做出了重大的牺牲,帮我们取得了政权,我们当初的承诺
兑现了没有?人民是否过上了好日子呢?这就是我烦躁、睡不着觉的原因。我心里
有愧呀,愧得脸发烧,娘的,胡折腾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呀,大跃进、
炼钢铁,十五年超过英国,一亩地打个几十万斤粮食,粮食多得发愁啊,愁得没地
方打发,狗屁,见鬼去吧。有能耐折腾就要有能耐负责,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丁伟
说得没错,早知这样,老子当年就不该当红军。打了这么多年仗,老百姓付出这么
多,好容易解放了,还不该好好报答老百姓?这几天我到下面各团走了走,干部一
个不见,只见战士,和战士们聊天,这一聊不要紧,听得我头皮发麻,浑身哆嗦,
哪朝哪代也没有饿死过这么多人。哪里死人最多?老区呀,当年养过我们帮过我们
的老区呀。解放十一年了,老区人民不但没过上好日子,反而大批的被饿死呀……”
李云龙哽咽了,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他狠狠地擦去泪水,但泪水不停地流下
来。
田雨受到极大震撼,李云龙的眼泪金贵,轻易不流,一旦流出往往使人肝肠寸
断。在巨大的震撼中,田雨突然感到,她不可能离开这个男人,连想都不要想,一
旦失去他,自己的半个生命也会随之而去的,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十多年了,自己
对他了解的究竟有多少?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泪如泉涌:“请原谅我,我不该和
你吵架,你的压力太大了,请你痛痛快快地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我在听着,我是
你的妻子呀……”她终于哭出了声。
“惨哪,太惨了,河南信阳地区,有的村成了死村,整村的人被饿死。有的村
支书带着全村人集体外出讨饭,省里派人封锁路口,不准外出讨饭,说是给社会主
义脸上抹黑,结果全村被饿死。是谁下的命令?真该好好追查追查,这种人的良心
已经黑透了,怎么能当上官呢?要是我当时在场,老子豁出去偿命,先掏出枪毙了
他狗娘养的。梁山分队的一个战士,全家除了他,十几口人全部被饿死,他也不想
活了,掏枪要自杀,我去禁闭室把他放出来说,干吗往自己脑袋上打?你该打我才
是,国家搞成这样,我们这些当官的人人有份,谁也别想逃脱责任。我李云龙就该
杀,谁让我胆子小不敢说话?谁让我怕摘乌纱帽?我是他娘的软骨头、孬种,就因
为我这样软骨头官太多了,才把国家搞成这样。我把手枪顶上子弹拍在桌上说,你
要有气就照我脑袋来一下,谁让我是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呢?我对不起人民对不
起老百姓,脑袋上吃颗花生米是活该,罪有应得。冤有头债有主嘛,往自己脑袋上
打就不对了,死了也是冤死鬼。现在我要说的是,请你原谅我一次,或者说饶我一
次,让我以后长点儿记性,多为老百姓做点儿好事,立功赎罪呀,如果你说要原谅
我,对我以观后效,可我一出门你又要往自己头上打,这就没意思了,首先是说话
不算话,不是条汉子。第二,有仇不报非君子,对我有气就该打我,不敢打仇人反
打自己,这也不是条汉子,我会看不起你。就这样,他答应不死了,保证说话算话。
我这才敢走。唉,我越想越没脸呀,我李云龙在战场上没当过孬种,咋越活越
胆小了呢?以前总以为自己好歹还算条汉子,现在一想,狗屁,软蛋一个。谁是英
雄?
谁是硬汉?是彭老总、丁伟,还有你父亲田先生,我李云龙是粗人,脑子开窍
晚,得罪过田先生,可我不傻,以前错了,以后不能再错了,我要凭良心活着,老
百姓的大恩大德,别人忘了,我没忘,别人不报,我报。“
田雨用双臂环抱住丈夫,轻轻地把脸颊贴在丈夫胸前,那颗健康有力的心脏响
若擂鼓,充满了生命力,她默默地想,这颗心脏还能跳动多久?但愿长一些,什么
时候它不再跳了,那我的心脏还有必要跳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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