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一发子弹打在枪管套筒上
“是这样,我是以‘红革联’1 号勤务员身份来请求解放军的支持,我们在反
动组织‘井冈山兵团’的武装进攻下,处境很困难,根据中央文革小组的精神,解
放军要支持革命左派……”
李云龙打断他的话:“我们不是表态了吗?解放军当然要支持左派,还能去支
持右派吗?这点儿道理还能不懂?还用中央文革来教吗?”
“可是,我们需要的是实际的支援,我们缺乏弹药,缺乏重武器,缺乏通讯工
具,还需要懂军事的指挥人员,我们的伤员需要得到部队医院的抢救治疗,我们需
要实际的帮助……”
李云龙岂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他是在发泄不满呢。李云龙强压着怒气,尽
量缓和地说:“嗬,你还缺乏重武器?连‘59’式坦克和‘152 ’加榴炮都有了,
你当过副团长,应该知道我军的兵力火器,像‘152 ’加榴炮这种口径的重炮,至
少是师属炮兵才配备,你够富的了,还想要什么?是不是再给你几颗中程战术导弹?”
他的口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你想过没有?凭你手里的重炮和坦克,再加上几个
基数的炮弹,一旦开火要炸死多少无辜的老百姓?要毁掉多少建筑和财产?同志哥,
这里不是朝鲜战场,是我们自己的国土,是我们自己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城市,你
脑子一热就要毁了它,这是犯罪……”
“首长,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您为什么只算经济账,不算政治账呢?毛主席说
:”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无产阶级和资
产阶级这两个阶级的大搏斗、大较量,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我
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起来造资产阶级的反,是坚定的革命左派,而反革命组织’
井冈山兵团‘却企图复辟资本主义,他们武装到牙齿,杀害我们的战士,向我们猖
狂进攻,我们如果再不拿起武器,就要犯右倾投降主义的错误。您是老红军,我军
的高级干部,我尊重您的历史,但是我也要指出,您的思想已经跟不上时代发展的
需要了,危险啊首长,不管您的资格有多老,功劳有多大,如果放松了世界观的改
造,就会被历史所淘汰,就会走向人民的对立面……“
李云龙嘴笨,还真有点儿招架不住,杜长海那两片嘴挺利索,一套一套的,你
还没法驳倒他。因为他的理论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来自最高决策层,中央文革的理
论你能说它是放屁吗?李云龙怜悯地望着这个头脑简单的前炮兵团副团长,他不是
坏人,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坚定的革命左派,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卫毛主席,保
卫“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他是真诚的,绝不虚假。李云龙想,越是这样的家
伙越危险,他的脑子已进入狂热状态,什么也听不进去,惹出多大乱子也不管。死
几个人算什么?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文化大革命”成绩是大大的,损失是小小的。
乱了怕什么?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大乱才能达到大治……这些来自最高决策层
的指示,每句话都能让杜长海当做武器,把李云龙噎得一愣一愣的,你还没法反驳
他。
李云龙耐着性子揶揄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是老粗,没文化,理
论水平没有你高,你的帮助教育我记住啦。至于如何给你实际上的支持,我看还是
这样,你不是有热线直通中央文革吗?你请中央文革给军委下个命令,只要有军委
的书面命令,别说给你武器弹药,我这个小军长给你当警卫员都行。你看,我才配
一个警卫员,你的排场比我大,硬是一个警卫班,军区司令也不过如此嘛,来人呀,
给我送客……”他吼道。
“井冈山兵团”的1 号勤务员邹明这两天也正在为弹药的事伤脑筋。他知道,
双方的前沿阵地处于对峙状态是由于双方都缺乏弹药,都无力发起进攻。这时,只
要一方有了充足的弹药,均衡马上会被打破,双方实力的天平就会向一方倾斜。邹
明是个处事果断的人,他根本不想征求任何人的意见,这种事需要的是决心和魄力。
虽然省军区暗中支持他的军事行动,可再不敢故意敞开弹药库让他去抢了。据说省
军区上次的举动已经挨了军委的批评,暂时不敢明着对“井冈山兵团”进行军事援
助了。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打野战军的主意。他知道野战军有个巨大的弹药库,
把这个库弄到手,今后几年的弹药都不用发愁了。军事禁区算什么?以革命的名义
是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进的。别看驻军荷枪实弹,如临大敌,声称已进入一级战备,
真要冲进去,他敢开枪吗?向革命造反派开枪,他李云龙还要不要脑袋了?这是镇
压革命群众的刽子手,他敢担这个责任吗?不然,全国都在抢夺驻军的武器,怎么
就没有一支部队敢于开枪呢?
邹明连夜派出了一支几百人的部队,乘坐着二十多辆卡车向军事禁区驶去。这
支部队的成员全部来自西区,是东风机械厂的产业工人。其中还有不少复员军人,
他们手里的武器很杂,因为这些武器除了来自省军区武器库,还有一部分是来自本
市武装部的武器库。这些武器由于长期磨损精确度差,故障率高,子弹不通用,零
件也不可互换,打起仗来能把人急死。前步兵团长邹明为这件事急得睡不着觉,这
也是他痛下决心的原因,除了野战军的现役装备,他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车队浩浩荡荡向郊区疾驶着,复员的老兵们浮想联翩,仿佛回到了以往的战斗
岁月,没当过兵的青年工人们更是激动万分,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你到哪儿去
找这种机会,手里端着真家伙,想打谁就打谁。此时的城市,即使在夜里,也充满
了战争的喧嚣。
车队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员似乎没听见什么动静,卡车的两个前轮胎就瘪了,他
猛地一脚踩住制动器,卡车在惯性的冲力下歪歪斜斜地撞到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车
上的武斗队员捂着撞疼的脑袋大声地咒骂起来。为了不耽误时间,第二辆卡车猛打
方向盘绕过第一辆车准备继续前进。谁知还没来得及绕过抛锚的卡车,两个前胎也
突然没气了,两辆卡车把窄窄的路面堵得死死的。一个当过侦察兵的复员军人,他
的耳朵很灵敏,他好像听见两声微弱的钝响,似乎很熟悉,他琢磨了两分钟,突然
恍然大悟地叫起来:“妈的,前边有人朝轮胎开枪,这枪上安了消声器……”武斗
队员们愤怒起来,这是反革命分子在伏击我们,弟兄们,开火!队员们跳下汽车展
开散兵线向前方的黑暗中猛烈射击,不同型号的枪支喷出长长的火舌像金蛇狂舞,
灼热的弹壳四处崩溅……当所有弹夹都打空时,武斗队员们发现,对面黑暗中没有
还击的枪声,他们面面相觑,开始怀疑起那个老兵的话是不是虚张声势。
邹明乘着一辆北京吉普走在车队后面,听到枪声后,他命令驾驶员越过车队冲
到前面,当他握着手枪从吉普车里窜出来时,队员们正端着空枪发愣,连他们自己
也闹不清是否真有人向汽车轮胎开枪。邹明到底是当过团长的人,他很果断地命令
队员们把挡住路的两辆卡车推开,他凭直觉判断,对面伏击的人不会太多,不然就
不是这副光景了。十几个队员冲过去推车,没等推动卡车,前方又是几声微弱的钝
响,五六个队员立刻中弹跌倒,其余的人马上卧倒还击,一阵速射后,前方又没了
动静。邹明发现了一件怪事,所有的中弹者都是被子弹击穿了小腿肚,腿骨虽然没
受伤,但子弹造成的贯通伤也够吓人的,弹头只在进口处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子弹出口处却被撕下酒盅大小的一块肌肉组织。邹明的心里一动,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感到对面黑暗中潜伏着一种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的力量,正在极其耐心地捉弄他,
就像猫玩儿老鼠一样。邹明是1942年入伍的老兵,从战士干到团长,经历过上百次
战斗,可谓久经沙场了,可今天,他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他感到自己像条放
在砧板上的鱼,正毫无办法地任人宰割。他手下的队员们不知道邹明正在想什么,
他们有种急于报复的愿望,一部分人正在拼命射击,一部分人又在推车,邹明猛地
挥动手枪大吼道:“注意隐蔽!”然而已经晚了,又是几个队员一头栽倒,邹明握
枪的右手突然像遭到电击,手枪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哨音飞出三米开外,在一股巨
大冲击力的震动下,他的右手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一个队员拣回了手枪,大家都惊
骇的愣住了,一发子弹准确地打在枪管套筒上,套筒被打变了形。所有的人都明白
了,这仗没法儿打了。对手是手下留情了,否则,凭对方的枪法,邹明就算有十条
命也完蛋了。
受伤的弟兄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军人,贯通伤带来的巨大疼痛使他们顾不上面子
了,伤员们都大声哭嚎起来,队员们的士气迅速低落下去,况且伤员再不抬回去治
疗,会失血过多造成死亡的。邹明不再犹豫了,他果断地下达了命令:撤!
事后在总结会上,邹明把玩着那枝几乎报废的“54”式手枪,心想,妈的,要
说这是“红革联”干的,鬼才相信。“红革联”要有这本事,仗就不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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