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中央文革小组终于表态
沉默了几个月的中央文革小组终于开始表态了:这是一起严重的反革命事件,
是以刘少奇为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在军内的代理人的一次大反扑,现行反革命分子
李云龙一贯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敬爱的林副主席,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怀
有刻骨的仇恨,残酷镇压手无寸铁的造反派战士,血债累累,罪大恶极。中央文革
小组派出了阵容强大的调查组。
李云龙接到电话通知,要求他去军司令部开会,军区领导要听取部队战备情况
汇报。他放下电话,坐在那里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他心里非常清楚,那个时刻今天
终于来了。按照他以往的性格,他决不会束手就擒,他李云龙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
母鸡,他是个有尊严有血性的将军,不是谁想抓就抓的,天王老子也不行,他腰里
的手枪不是吓唬人的,那支国产“59”式手枪的弹夹里压着满满的八发子弹,他还
意犹未尽地在枪膛里又压了一发。记得赵刚私下和他谈过,苏共大清洗时,那些战
功赫赫、性如烈火的元帅将军们被内务部人员逮捕时,都温顺得像头绵羊,似乎以
为这种温顺能得到斯大林的怜悯和宽恕。事实上,他们照样是受尽酷刑后被处决了。
惟一例外的,是苏联元帅叶戈罗夫,他在对方亮出逮捕令时,毅然开枪拒捕,当场
击毙了一个内务部特工,然后和对方展开枪战,最后虽然在交火中被打死,但他英
勇暴烈的军人气概却给包括斯大林在内的人以极大的震惊。李云龙始终认为,这位
元帅没玷污他的元帅军衔,他是作为军人在战斗中阵亡的。就凭这一点,李云龙就
佩服他。惟一有个小小的遗憾,这位元帅玩儿枪的功夫还不到家,也许出枪的速度
稍慢了些,只干掉了对方一个人。李云龙自信若是换了他,成绩也许会好些,这点
他是有把握的。这辈子,生活给了他无数次亮剑的机会,这回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对手已经手握剑柄,他还不该青峰出鞘?
当然,这都是李云龙以前的想法,自从听了那个老太婆的哭诉后,他的精神就
有些恍惚,那白发苍苍的老人,那几个衣衫褴褛、弱小无助的孩子总在他眼前出现,
使他感到深深的痛苦和自责,那老人也太冤了,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在战争中牺牲了,
惟一剩下的一个儿子竟死在自己的枪下,扔下几个半大的孩子,真是作孽啊。他把
家里的存折找出来,连看也没看上面有多少存款,就命令小吴给老人送去了,就算
这样,也并没有减轻他的愧疚,一会儿认为自己犯下弥天大罪,成了屠杀老百姓的
刽子手,就算枪毙他一千次也赎不了自己的罪。一会儿又认为自己下令开枪没什么
错,那些造反派也实在太混蛋了,他们动枪动炮的把城市打个乱七八糟,死伤了这
么多无辜平民,最后发展到冲击军事机关,甚至向军队开火,而且一上手就往死里
打。十八个战士啊,就这么送了命,他们的父母就不觉得冤?人家把好好的孩子送
来当兵,谁想到没死在对敌战场上,倒死在这些混蛋的造反派手里了,换上谁当这
个军长,当时能忍得下去吗?
他左思右想陷入极度矛盾之中,这次流血事件的发生,细想起来,似乎谁都没
错。群众响应领袖的号召起来造反,又在“文攻武卫”的口号下,捍卫“文化大革
命”的胜利成果。老百姓本来挺安分的,没打算造反,是党让他们造反的,听党的
话这好像没错。而军队也没错,军队的职责是保卫国家,维护社会安定,在遭到武
装攻击时必然要还击。那么,谁都没错,错在谁呢?李云龙的脑子转不过来了,这
个问题似乎深了些,他搞不清楚。
最后,李云龙仰天长叹:“算啦,谁都没错,就算错在我李云龙吧,这颗脑袋
虽说不太值钱,好歹也值十万大洋,这是鬼子定的价。要是摘了这颗脑袋就能以谢
国人,我李云龙倒没什么舍不得的。”他解下手枪扔进抽屉,彻底放弃了效法叶戈
罗夫元帅的打算,那些执行命令的战士也够无辜的,何必跟他们过不去。
他面色平静地向警卫员小吴吩咐道:“今天去司令部开会,你不要带任何武器。”
小吴马上抗议道:“1 号,这违反规定,我的职责是保卫首长安全,不带武器
怎么行?”
李云龙眼一瞪:“哪儿这么多废话?执行命令!”
当李云龙和小吴走进司令部大门时,机警的小吴马上就发现情况不对,怎么站
岗的卫兵都是生面孔?军部警卫营的战士小吴几乎没有不认识的,今天怎么一个都
不见了?小吴是个老警卫员了,在军区警卫处受过全套警卫训练,他头脑灵活反应
极快,暗叫声:不好。便下意识地用手去摸枪……
李云龙大步走着,淡淡地说:“摸什么,你没带枪,不要乱动,你听说过鸿门
宴的故事吗?”
反应灵敏的小吴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眼泪夺眶而出,低吼道:“1
号,您为什么不让我带枪?我那长短家伙要带来,他们二三十人也甭想近身,我不
管他是谁,谁要动您,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干他一身窟窿。”
李云龙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管,这不关你的事,你少瞎搀和。”
司令部会议室的长方会议桌前坐满了人,李云龙平时坐的位置被政委马天生占
了。会议桌的另一侧孤零零的放着一把椅子。李云龙冷笑了,娘的,连老子的座位
都给占了,那把椅子八成是给我留的。他偏不坐那把椅子,而是稳稳站住,安详地
看着马天生。
北京来的特派员姓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绿军装,领子上缀着红领章,戴着一
副宽边黑框的眼镜。李云龙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根本不是军人,他穿什么也没用,
一身副三号军装穿在他身上还晃当,整个是个排骨架子。那个年代的中国一切都乱
套了,在台上的人谁都可以穿军装,不管有没有军籍,就连姚文元、王力、戚本禹
等和军队八杆子打不着的文人也一人闹身军装穿穿。
黄特派员的真正身份是中央文革调查组组长,之所以称为调查组,这是个策略
问题,来时称调查组免得打草惊蛇,一旦人抓到,调查组就自动转为专案组了。因
此,黄特派员的身份和钦差大臣近似,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此时,他扶扶眼镜,
仔细打量着李云龙,离京之前,他特地从总政干部部调来李云龙的档案,对他的经
历和性格做了仔细研究,他知道李云龙可不是几句话就能吓唬住的人,对付这种性
如烈火的职业军人一点不能马虎。他和马天生做了相应准备,从军区抽调了一个警
卫连替换了忠于李云龙的军警卫营,还抽出几个手脚利索、膀大腰圆的战士埋伏在
军用地图的帷幕后面。
李云龙大声向马天生打招呼:“马政委,我李云龙来赴宴了,请帐下的刀斧手
准备,咱们开始吧。”
马天生微微一笑:“你过虑了,老李,我不是项羽,也没人给你摆鸿门宴。今
天是中央文革小组派来的调查组找你谈话,我看你还是端正态度,好好谈谈,你先
坐下好不好?”
黄特派员早不耐烦了,他觉得马天生太滑头,都到这会儿了,还跟这个反革命
分子扯什么淡?本来今天就是来逮捕他的,还什么端正态度?好好谈谈?好像他一
端正态度就不抓他似的。黄特派员厉声喝道:“李云龙,你谎报军情,欺骗中央,
镇压手无寸铁的造反派,你是个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反革命分子……”
李云龙打断他的话:“放你娘的屁,他们冲击军事机关,抢劫武器装备,还开
枪打死我的战士,有这么多人证物证,你们为什么不看?只听一面之词?哼,什么
他娘的鸟特派员?”黄特派员愣了,他没想到已经身为阶下囚的李云龙还敢张嘴骂
人。他办过不少专案,深知“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的道理,别说是个军级干部,就
是那些元帅、大将、政治局委员,这些重量级的人物,平时威风凛凛,一旦落难成
了阶下囚,立刻就变成普普通通、弱不禁风的老人,其态度之恭顺常使他感慨命运
之无常。而眼前这个李云龙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是没见过世面不知深浅,还是
吃了豹子胆?黄特派员只觉得满腔的热血都在霎间涌到脑门,他不能理解,怎么会
有这么猖狂的反革命?他猛地站起来要发作,却被马天生按住。
马天生有些看不起黄特派员,这个人的政治斗争经验还嫩了点儿,他不过是运
气好,被中央文革的首长提携,就算他办过不少大人物的专案,可那是两码事。像
李云龙这种从枪林弹雨中钻出来的人是真不怕死,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眨一下眼,
因为这辈子他们大概已经死过若干次了,现在活着本来就是白赚,拿死去吓唬他是
愚蠢的。马天生太了解这种人了,他们只关心军事问题,对政治不大关心,党内历
次政治斗争对他们影响不大。建国后,这些人都成了各守一方的“镇守使”,是军
队的中坚力量,所以他们难免有点拥兵自重,脾气暴些,对这种将军不能拍桌子瞪
眼,惹火了他,不管什么场合他都敢张嘴日爹操娘,骂你祖宗十八辈,最后下不来
台的是你自己,你能张嘴和他对骂吗?那不成村妇撒野了,哪还有点儿政治斗争的
严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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