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用小麦给我的钱买了水果和别的食品,再一次来到医院。我是来看达生的。
达生对我的再次到来,很感激。他没多说什么,神情有些尴尬,最后才嗫嚅
道,小麦那两万,我一定还。我说以后再说吧。我也不便多坐,我知道我坐得越
久,达生越尴尬,越不好受。我又留下五百块钱,就告辞了。
我从医院的住院部出来,要拐经门诊大厅门口。我无意中看到了胡月月。
我这才想起来,我好久没看到张田地了。我以为我还会看到张田地的。可在
胡月月的周围并没有张田地。胡月月是张田地的女朋友,她到医院来,竟然没有
张田地陪着。张田地那么爱她,他怎么会放心让胡月月一个人上医院呢?我就略
微有些好奇。多看了胡月月一眼。我看到胡月月放慢了脚步,从包里拿出一只口
罩,戴上了。一路上她都没有戴口罩,到了医院才把口罩戴上。我觉得,胡月月
很有点意思。如前所述,我有跟踪漂亮女孩子的毛病。胡月月行踪诡秘,人又漂
亮,正是我希望跟踪的那种类型。说不定,我还能从中发现胡月月的什么秘密,
包括张田地的秘密,说不定也能从胡月月的身上看出蛛丝马迹来。
我被我的想法兴奋了。我双腿不由自主地悄悄跟上去。
门诊大厅门前有几级台阶。胡月月的屁股刚扭上台阶的时候,有些犹豫了。
我看出来,她犹豫了。她突然转身,从台阶快步走下来。由于猝不及防,我想躲
开显然是来不及了。胡月月和我擦肩而过。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胡月月她没有认
出我来。她甚至连看我一眼都没看。我略加思索,这也正常,我和她只有一面之
缘,她怎么会对我留下印象呢?只是,我那点跟踪的爱好无法继续实施了,多少
还是有点遗憾。
我望着胡月月匆匆走出医院大门,匆匆钻进她那辆丰田佳美轿车。但是丰田
佳美并没有启动起来,片刻之后,胡月月又下车了。
她并非要走。她不过是遗忘了某件东西。或者准备要走的,临时决定,不走
了。
她又往门诊大厅走来了。
她又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跟着她一直来到口腔科门诊。
口腔科门诊有好几个门,每个门里都有医生在给病人看病。不到医院不知道,
到了医院才知道有那么多病人。看来胡月月也是一个病人了,她在一个男医生那
儿候诊。我坐在门外的彩色塑料椅子上,从旁边捡起一张报纸看。报纸上的字我
一个都没有看进去,我拿报纸做幌子,密切注意离我只有三四米远的胡月月。实
际上,我和胡月月只是门里门外之隔。如果让胡月月看出我的行为鬼祟,她说不
定会认出我来的。所以,我就把报纸向上举,遮住了我的脸。我又不时地翻动报
纸,以掌握她的神色变化。片刻之后,胡月月坐到医生面前了。医生年岁不大,
三十岁左右吧,肤色很白净,由于戴着口罩,看不清五官是什么样子,只是眼睛
有些闪烁不定——这是因为他的病人太漂亮了。
胡月月和医生小声地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尽管只隔三四米远,
我还是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医生在胡月月的嘴里查看、寻找着什么。胡月月背向着我,我看不到她张大
的嘴。我对医生突然有一种崇拜,他们能对着病人的某一个部位认真地看,而且
距离那么的近,能看到皮肤的每一个纤维每一个元素,能听到皮肤的呼吸和血液
流动的声音。胡月月现在的嘴,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医生的目光里。我可以想象
出来,胡月月的口舌粉红而娇嫩,玉色的牙齿闪着柔和的光泽,而且飘逸出晨露
一样的清香。我都有点妒忌这个医生了。
医生查看完胡月月的嘴,又小声地询问些什么。大约十分钟以后,胡月月拿
着处方单出来了。我看一眼胡月月,她眼神有些呆滞,面色有些痛苦,身心有些
疲倦。我看到胡月月向走廊另一端走去了,她是去取药或是做进一步检查什么的,
我就不想知道了。我主要是想从医生这儿得到点什么信息,关于胡月月的什么信
息,否则,我的跟踪不是毫无意义吗?我灵机一动,急匆匆走进门诊室,在医生
看完了另一个病人后,我问,请问医生,有没有一个叫胡月月的女孩来看病?医
生狐疑地看我一眼,冷冷地说,你是谁?我说,我是她男朋友,她最近嘴里……
怎么说呢,有一点小麻烦,我想问问医生,严不严重。医生还是很不信任地看着
我,说,刚走一会,你去问她自己。我说,我打电话问了,她不讲。医生用鼻子
笑一声,说,那我也不能讲,我们有这个规定。我说,可我是她男朋友啊。医生
不理我了,他朝门外看一眼,他是看看有没有病人的,门口并没有病人。医生拿
起一张报纸看。我知道我再呆下去已没有实质意义。我就说一声谢谢,走了。我
走到门口,医生在后面喊我了,他说,回来。我又转身回去。我看到医生嘴角勾
起一丝暧昧的笑,他看着我,说,你们认识多久啦?我说,三年多了。医生说,
同居了吧?我点点头。医生说,多久?我说,也快三年了。医生说,你不知道你
女朋友嘴里有一颗颗小水泡?还有一些小疙瘩?那是疱疹和湿疣。我说,严重吗?
医生说,当然不好。医生又说,你们要注意,抓紧治疗,可能是不洁性生活造成
的。医生最后这句话才是我想知道的。我噢着,点点头,表示对医生善意提醒的
感谢。然后,我又口头再三谢了医生,走了。
我觉得这是我最成功的一次跟踪。我倒不是想窥视别人的什么秘密,而且,
我也不会把今天听到的和看到的,告诉任何人。我只要知道,张田地要遇到麻烦
了。他美丽的女朋友把性病生到了嘴里。这种事情,无论和张田地有关还是无关,
都非常有趣。只是,对胡月月,我不知道是同情还是鄙夷,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应
该发生在胡月月身上。我说过了,我是个对美特别怜悯的人。我不能看到我欣赏
的美受到任何伤害。这样想着,我内心里还是有点沉重。
穿过挂号大厅时,我又看到胡月月了。
胡月月在打电话。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朝挂号大厅的休息厅走去。她患了这
种可怕的病,不想办法医治,给谁打电话呢?给张田地吗?完全有可能。张田地
接到这个电话会赶快赶来的。可这个电话不像是打给张田地的,如果是张田地接
电话,不会讲这么长时间,他会扔掉所有的工作,赶到医院来。那么,如果是给
别人打电话,我倒有必要再跟踪下去了。我的好奇心,决不允许我在这时候离开。
我也走到休息厅,选一个视野很好的角落坐下来。奇怪的是,胡月月也坐下来了。
她就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头发上的蝴蝶结。如果我再朝前坐
两排,我都能听到她的说话声了。
胡月月打完了电话,她把脸埋在双手里。我感觉她在哭泣,是的,她的头渐
渐低下去,低下去,身体也软了,双肩在微微颤动,她真的哭了,而且,很伤心。
是啊,这事放在谁的身上都会伤心的。
十几分钟以后,一个身材高挑而英俊的男青年站到了胡月月身边。男青年轻
轻推推胡月月的肩膀。胡月月头都不抬,就知道是谁推她了。胡月月一把抱住男
青年的腿,痛哭失声了。男青年拍拍她的肩,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身边坐下来
了。他把胡月月轻轻揽在怀里,然后,用力抱紧她,让她在他的怀抱里尽情地哭。
直到好久了,他才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胡月月抽泣着,慢慢忍住了哭泣。然
后,他们小声地说话。我看到,男青年似乎也在拭泪。他也泪流满面了。奇怪的
现象出现了,胡月月哭泣时,男青年安慰她。男青年落泪时,胡月月又安慰他。
胡月月把男青年的头抱在胸脯上,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
他们就这样,哭泣,安慰;安慰,哭泣。
他们最终,还是平静下来,说话了。他们好像在商量着什么。
我虽然没有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但是,我感觉到,让胡月月生病的不是这
个男青年。那么,应该是张田地无疑了。我联想到我第一次在酒桌上见到胡月月,
胡月月查看张田地嘴里的溃疡,以及胡月月关于接吻的一些议论,再联想到医生
的话,我似乎什么都明白了——至少,我明白了张田地是个性虐待狂。
我今天到医院来,是看望我的朋友达生的。我朋友达生,并不是什么大老板,
他不过是一家公司的驾驶员。我来看望达生,没想到,意外地让我碰到了胡月月,
又没想到会让我意外地了解了张田地和胡月月的隐私。我不知道我以后见到张田
地,会怎么看他,至少,我会对他表示同情。他的女朋友(或情人),并不是他
一个人的女朋友(或情人)。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