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突然有一天,我的小灵通响了。
除了小灵通,我还有一部手机,我会用我的这部手机给小麦打电话,打不通
我也一直在打。小麦知道我这部手机。我的手机一直开机,就是在等小麦的电话。
我坚持用小麦熟悉的手机给她打电话,万一她哪天开机,就会知道是我在打,她
总不会无动于衷吧?
但是,谁会知道我的小灵通呢?
我的小灵通已经好久没有响过了。我看一下号码,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其实,
我已经把朋友们的电话号码忘得干干净净了。因为达生、海马、芳菲、许可证,
都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在小麦离开后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找过我多次都被我拒
绝了,他们可能觉得我这个人没有趣味了。
我接了电话,对方竟是许可证。
是你啊?我以为是谁呢,这是你的号码啊?
是,这是我办公室的号,我到报社了,不知道吧?
知道。
知道怎么好久不找我啊?
哪有多久啊。
一二三四个月了。
夸张啊?没有吧。
出来聊聊啊,许可证说,听说你天天窝在家里。
哪是我家啊。
小麦家和你家还不一样啊,你这家伙。小麦呢,回来了吧?
还没,我说,快了。
我没告诉他我和小麦失去联系的真实情况。
我以为小麦在家的。小麦在家就一起过来。
她不在家……到哪里啊?我岔开了许可证的话,我不想在他面前多提小麦。
许可证说,我看哪里也不去了,到我家来吧。
到你家?变样子啦?
也不是,小江说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想找你们打打牌。
什么时候啊?
下午吧,下午怎么样?我在家等你们。
还有谁啊?
没有外人——你先定下来,我再找,你看找谁啊?
随便。
行啊,你下午早点过来。
下午你不上班啊?我又问了句多余的话。
我这种班……哈哈哈,见面再跟你慢慢聊。
在走往许可证家的路上,我一直处在兴奋的状态。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
个电话,我是多么希望接到啊。我想起从前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隔三差五
地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天说地,还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还对这个不满那个不满,
还对许可证的言行说三道四,实际上,这样的生活,我是特别需要的,也是特别
适合我的。许可证能在这时候,让我到他家去打牌、坐坐、聊天、喝茶、吃饭,
我内心里,还真有点感激他。
我来到博爱花园小区,来到许可证家。
许可证家我去过,不止一次,至于为什么去的,具体什么时候去的,我也记
不得了。我只记得第一次去,和我想象的大致一样,房子很大,三室两厅两卫,
装潢既豪华又简朴。
许可证开门迎我,对我很客气,把我让到了客厅沙发上,说一晃就是两三个
月没见面了。我说别再夸张了。许可证说前一阵都要忙死了。我说,都忙什么啊?
许可证说,都是忙着调动。我说这事哪要你亲自忙啊?许可证说,不行啊,要忙
啊,要跑啊,不然……你还不知道,差点完了蛋。我说怎么啦?他说,我到晨报
了,给我一个副总编,本来说好提个正处的,可常委会有人不同意,说历史上没
有这个先例。老陈你想想,要是平调,我也太没面子了,人家还以为我真想去做
媒体的,还以为我被贬了,还以为……反正平调是太没意思了。没办法,我跑啊,
找领导啊,人家常委会又不是专门为我开,研究人事又不是天天研究……你知道
我费多大劲啊,这才尘埃落定呀,不过还算顺利。我看看许可证的脸色,他对目
前这个职务大约还是很满意的。但是,许可证又说,我都上班快一个月了,我把
骨头都闲疼了。我说怎么啦?他说没想到晨报真是个好地方,安排我分管广告,
其实我一点事也管不了,因为我来之前,有一个副总分管,这两个领导怎么能同
时分管一项工作呢?官场和江湖一样,也要讲个先来后到。是不是?我上了几天
班,没有人找我请示一件事,后来我也感觉到,我来不来是无所谓的,只管拿工
资拿奖金就行了。你看我,是不是脸都捂白啦?老陈,我无聊啊,我知道你也没
什么大事,就喊你来陪陪我,晚上我请你喝一杯,喝完酒再打打牌,怎么样?我
说,随便。许可证说,今晚我再把芳菲叫来,看我露一手,炒几个菜给你看看。
许可证不知从什么地方搬出来一摞花花绿绿的杂志,什么《服饰与化妆品》
啊,《美容与护肤》啊,《恋爱婚姻家庭》啊,《大众菜谱》啊,《时尚》啊,
真是应有尽有。许可证说,老陈你看看杂志,这都是我老婆看的,要不就看看电
视,听听音乐,随你便,我打几个电话,把他们吆喝来。
许可证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有注意他都找谁。
搞定了。许可证说,你看书,我到厨房去,搞几个小菜。
我说要不要我帮忙?
许可证说,要是需要我就喊你。
许可证钻到厨房里去了。
我翻着一堆杂志,觉得许可证真是有办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摇身一变,
当了副总编了。这可是一个肥差,早就听说晨报奖金很多,普通编辑记者一个月
都能有好几千块钱的奖金收入,总编副总编就不用说了。
许可证在厨房里喊我了,他说,老陈,你再看看,再喊两个来陪陪你?
我说,随你啊,我是无所谓啊。
许可证说,要不,我喊张总过来吧,你是不是也好久没看到张田地啦?
我说是,要喊你就喊。
许可证就到客厅里打电话了。
许可证说,我这次调动,张总出力可不少啊,他帮我送礼,出手就这个数。
许可证伸出一个巴掌,在我面前亮一下又翻一下。
我知道,这是十万的意思。
许可证说,够朋友吧?
我说,你朋友都不错。
张总是知道我的,我跟他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我现在是正处级副主编,将
来有机会,调到别的单位,就是一把手了,这叫曲线救国,张总可是最知道我的
分量了。
你许总除了天转不动,别的没听说还有不能办的事。
许可证对我的恭维话很满意。他在电话里也很开心地说,张总啊,忙什么呢?
早上苏苏叫我上街买几条扁担鱼,中午吃一条,晚上你到我家来,我请你吃鱼…
…什么,就你事多,过来吧过来吧,老陈正好也在,啊?少罗嗦,快点啊!
许可证说的苏苏就是江苏苏。许可证一会儿叫他老婆小江,一会儿叫苏苏,
都是十分的亲密。
许可证在电话里跟张田地这样说话,我又想,许可证叫张田地来,也许还有
别的事吧?张田地是大老板,亿万富翁,忙得很,我能成为张田地的陪客,也是
荣耀的事了。我又想起几个月前,张田地的女友胡月月在医院里看嘴,想起我看
到的、听到的关于胡月月的嘴巴的事,还有那个陪在胡月月身边的英俊青年,我
觉得富人也有富人的麻烦。不是吗?就是许可证,也遇到潜在的麻烦了——当上
了副总编却无所事事,这对一向喜欢争权夺利的许可证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别看他表面上无所谓。
许可证就像变戏法一样,弄了一桌子菜。
极品双沟大曲打开来了,白色凯威葡萄酒打开来了,等到什么都收拾好时,
张田地敲门进来了。
我跟张田地刚寒暄几句,江苏苏也回家了。
下班啦?许可证对江苏苏说,你看都谁来啦?
都来啦?江苏苏对我们很热情。
江苏苏在放包、解围巾、脱大衣时,眼睛瞟了几次张田地,然后,另有所指
地说,张总怎么没把胡月月带来玩啊,我有好些天没看到她了。
张田地说,胡月月身体不大好,在家看电视。
你是怎么折磨人家大美人啦?我家也有电视,让她过来嘛。
月月古怪的很,她哪里都不想去。张田地说。
奇了怪了,江苏苏似笑非笑地说,美人怎么都有个性啊。
张田地也不置可否地笑着。我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话,想,不会还是嘴巴没
好吧?
下次再请小胡来吧,许可证也打圆场说,李景德和金中华一会就来,我们边
吃边等如何?
张田地说,还是等等好。
我怕老陈急啊,老陈不少天没来我家了,这次正巧来,我拿点好酒给他尝尝。
我到许可证家来,变成了“正巧”。看来,人家请张田地才是真的。可许可
证为什么要让我来陪呢?许可证朋友很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算什么鸟啊,
不过是一个无业者,连游手好闲都算不上。如果我犯事被枪毙了,宣判书上,在
我名字的前边,一定有这样的定语,无正当职业者。
李景德和金中华很快就来了。
吃饭的气氛自然很好,饭桌上并没有谈什么正儿八经的事情。只是对许可证
的这次成功调动,表示祝贺。我看出来,许可证和江苏苏夫妇对张田地还是心存
感激的,人家毕竟出了钱。我还看出来,李景德和金中华也是帮了很多的忙,特
别是李景德,毕竟,他和市领导靠得近。
席间,关于我的话题只有一次,还是因为小麦引起的。
李景德问许可证,怎么没叫小麦和芳菲她们来?
许可证说,芳菲等一会能来,小麦嘛,你问老陈。
我说,小麦她出差去了,要过些天才能回来。
李景德跟金中华他们点点头,如前所述,李景德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对小麦,
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怎么样张总,对老许这次调整,还满意啊?李景德迅速转移话题,他的口气
里,其实是很满意的。
有李秘书长罩着,我们办什么事不是一路绿灯啊,是不是金主任?
那是,金主任说,他显然也深谙官场之道,关键是这个正处,以后的工作就
好做了。
金主任转口又对许可证说,老许你拿稳点,别出什么差错,年把半年,运作
一下,调个理想的单位。
许可证说,都是兄弟们架势(方言,帮忙的意思)。
谈到这些话,我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不但插不上嘴,还显得碍手碍脚。
好在,喝酒也快——因为要打牌——李景德、金中华、许可证,还有张田地,
都是牌油子,经常在一起打。
打牌时,我知趣地主动往后缩——他们四人正好配上手,我要是不知好歹地
往前上,那不是搅了人家的心情嘛。
李景德和金中华配对打许可证和张田地,打的是传统的八十分,暗炒,还带
回头望。双方都跃跃欲试,可许可证牌一上手,就叹了气——抓不好,一手破牌。
我在许可证身后相眼,江苏苏在张田地身后相眼,江苏苏也摇头。
许可证和张田地果然出师不利,眼看着人家节节前进,而他们连底也没摸一
把。而且,越是抓不好牌,越容易出错。许可证又屡屡出错。在张田地身边相眼
的江苏苏常替许可证着急,不时地骂许可证臭牌,没眼色,不会打。许可证在江
苏苏的骂声中,更是不知出哪张牌,后来,江苏苏实在不能容忍了,把许可证赶
到了一边。
说来也奇怪,江苏苏一上手,牌花就变了,和张田地配合也默契,居然把李
景德和金中华打了个顶天立地。
李景德输了牌,有些恶毒地开玩笑说,老许,你看你打什么臭牌啊,你看小
江,人家和张总才是一家的。
江苏苏快乐地一笑,说那是。
许可证也很有风度地说,那是那是。
许可证又碰我一下,说,老陈,到我书房来,咱们喝杯咖啡。
许可证的书房里有几个书架,里面塞满了书。我知道许可证喜欢读书,他和
海马也聊过读书的心得。我们在一张藤制小几边坐下,冲了杯速溶咖啡。许可证
说,往后,我可有时间读书了——这些年,在官场上混,没读几本书,可惜了。
许可证不知是说他可惜,还是说书可惜。
我还想写书——当然,我不会像海马那么笨,我可以以报社为依托,编写几
本玩玩。
我随口恭维道,你干什么都行。
我是说真话。
我和许可证在他书房喝咖啡聊天时,芳菲也来了。我听到芳菲在客厅里的说
话声,
江苏苏吹她那把好牌,把对方打了个顶天立地。芳菲也像自己得胜一样,开
心地笑。
芳菲,到这边来坐。许可证喊道。
芳菲过来了,看我也在,马上就变了脸,说,我正要找你啊,我怎么打小麦
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啊?你们怎么回事啊你们?
我夸张地唉一声。
怎么啦,叹什么气啊。
小麦出差了,到海南那边去了一段时间。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芳菲盯着我看,小半天,才有些不解地对我忠告道,你要珍惜啊。
在许可证家这样打牌,后来还有几回,人员变化不大,在三缺一时,我也上
去凑一局,但多半都另有高手,像我和芳菲这样的牌技,属于初级水平,很少能
上场。许可证牌技不错,却也难得有机会,因为我发现,江苏苏牌瘾更大。
这段时间,除了在许可证家喝酒打牌,我不再像往日那样窝在家里发呆或乱
涂乱画了。想小麦时,也不再那么绝望和空虚了。我在吃饭的时候,就溜到街上,
到小酒馆去喝酒。我是说,许可证家的酒,把我的酒虫勾出来了。就算许可证不
请我喝酒,我也常常自己请自己喝。有时候,情绪上来了,我会打电话给许可证,
把许可证叫出来。他也不摆架子,从家里摸一瓶好酒,遇到什么小酒馆就钻进去。
还有一两次,芳菲也在,我们会哈哈地找一些话来说。芳菲事情多,许可证偶尔
也会拿她开玩笑,说她只认识一个领导,说她根本不把他这个分管她的副主编放
在眼里。每每这时候,芳菲就冤枉地说,你天天不坐班,谁去请示你啊。再说了,
谁都知道,你在晨报,不过是过渡,要不了多久,就会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就
是我们社长,对你也是敬而远之哩。
许可证最喜欢听这话,会得意地说,大家都知道啦!
但是,许可证毕竟社交广,应酬多,而芳菲广告部的业务也忙,因此,大部
分时候,是我一个人在小酒馆里喝一杯。
我没有固定的酒店,在街上乱窜,一般是,去过的就不再去。
真的很难想象,我一个人在小酒馆里喝酒,意外地碰到了下棋的海马和达生。
这样的巧事真是千载难逢。我不知道在我旁边桌子上下棋的是这两个宝贝。
海马和达生也没有看到孤独喝酒的我。直到他二人因为一手棋吵起来,我才发现
这两个家伙。我跟他们大喝一声。我说道,住嘴!你们两个,对,说你呢,海马,
达生,过来!喝喝喝酒!
我假装醉态地跟他俩说。
海马和达生被我震住了,进而,欢呼大叫了。
怎么是你啊你这菜鸟!海马在我肩窝里狠狠地捣一拳。
达生也跳过来,他说,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海马又捣我一拳,是不是从海南刚回来?小麦呢?没把她带回来?
我说我就在海城,哪里也没去。
海马和达生将信将疑,进而都对我没有留住小麦而深表可惜。海马还假驴假
马地安慰我一通。我也假驴假马地表示无所谓。
我们两桌并一桌,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回。
在叽叽哇哇的喝酒说话中,我知道海马已经不在殡仪馆干了,他摆了一个旧
书摊,在废品收购店捡些旧书,再在路边卖,赚不了几个钱,不过是打发时间而
已,用他自己的话说,赚钱不赚钱,先在行里缠。海马的话,十足的一个小商人
了。
在叽叽哇哇的说话中,我们不停地说着我们共同认识的熟人、朋友,我们说
许可证,说芳菲,说李景德,说金中华,说张田地,我把在医院看到胡月月的事
都说了。胡月月的嘴巴得了那种病,让海马狠狠发挥了一下,海马也够缺德了,
他想象过于丰富,说了许多很脏的话,我都后悔不该说这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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