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们从小聚聚饭店分手后,海马和达生大叫着要下棋,他们对某盘棋还耿耿
于怀,达生说要是在三路上小尖一手,他就铁定赢了。海马说你小尖也没用,正
好让我包了。达生说,你包不了,我虎上了。海马说,我刺呢?海马说我连。达
生说,我拐头。海马说,我一路压过去……他们吵吵闹闹下棋去了。
我回到苍梧小区338 幢303 室,这儿就是小麦留给我的大房子。小麦来过海
城了,可她没有来找我。对此我不太相信。可我又找不出理由不相信。
我给许可证打电话,证实此事。许可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步行街上那
么多人,也许认错了人。许可证的话有些轻描淡写,似乎到此为止了。但是我没
有急于挂断电话,我想,如果有机会,我得问一问那个叫朱红梅的女人,是她先
看到小麦的。她描述的,应该基本准确。我便说,你把朱红梅的电话告诉我吧,
我想再问问她。许可证说,问她干吗?我说,我听芳菲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她
那天也看到小麦的。许可证紧张地说,什么很好啊,芳菲乱说了,芳菲是怎么说
的?我说,芳菲没说什么,她就说朱红梅看到一个很像小麦的女人。许可证说,
怕是她也不大知道吧,她是怎么认识小麦的我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什么,要是
知道小麦回来,会对我说的,我和朱红梅不是什么好朋友,我们是同学,芳菲最
能来事了,不过,许可证又说,小麦就是回来也不奇怪,你说呢老陈?老陈其实
你也不要太多想,有些事情,说不清楚,顺其自然吧。就是回来了,人家要是不
找你,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许可证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话肯定没道理。他是不是对小麦还心
怀芥蒂。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感觉到,小麦的神秘失踪,肯定是有某种原因的。
她的悄然返回,也是有着原因的。我还感觉到,小麦似乎就在我的周围,我仿佛
都感受到小麦的气味了。
我给许可证打完电话,觉得还有事情要问他,想一想,是关于他调动的事。
但是,电话打通后,我又不想说了。我只是说,等哪天有空,我和达生海马,到
你家喝酒去。许可证说,好啊,到时候我露几手。
我没有把今晚芳菲请客的事对他说。但是,我突然想到,他还没把那个叫朱
红梅的电话告诉我。我说,还有啊,我想跟你要朱红梅的电话号码,你知道吧?
许可证说,什么事?我说,还是小麦的事啊,她说不定真的看到小麦呢。许可证
说,你等一下,我查查啊……朱红梅的电话是,2102618 ,你问问看。
我立即拨通了朱红梅的电话,自报姓名,并说是许可证的朋友。
对方很热情,说有事啊?
我开门见山地说,你前几天看到小麦啦?
对方说,怎么啦?她欠你钱啊?
我支吾着。
不会吧,小麦不会欠债的,她那么有钱,你是……
不是,我说,我跟她是朋友……一起做过生意的,她说去海南了,我找她好
久都没有找到她。
对方说,是朋友还能不知道她干什么去啦?
是啊……只是一般朋友嘛。
对方说,那天我倒是看到小麦了,不过也不一定,我说是她,许可证说不可
能,说小麦上海南去了。
许可证也看到啦?
听许可证一说,我也怀疑了。
我有些失望地说,你怎么不追上去看看,你至少应该喊她一声啊。
对方说,我跟她是在美容院做美容时认识的朋友,来往也不多,只吃过一次
饭,我那天只是看一个背影像,随便说说的,谁知道许可证也认识她,我就不想
喊她了。怎么?你们都那么关心她啊,这倒让我感到好奇了。
我知道这个电话再通下去就没意思了。我说,那好吧,谢谢你了。
我刚挂了电话,芳菲的电话就打来了,她说怎么回事啊,你电话老是忙音。
我说我在打电话。
芳菲说,和谁通电话啊,那么长时间。
和许可证。
芳菲说,怎么啦,听你口气,好像不高兴啊。
也没什么。
我请你坐坐吧,你到耶士咖啡馆,我请你喝咖啡。
我猜想芳菲还有话说。
芳菲搅着咖啡,果然说了,刚才当着达生和海马的面,我没好说。
什么事这么严重啊。
芳菲说,许可证太差了,他请我上他家去吃饭……老陈你弄那种眼神看我干
什么啊,许可证可没把我怎么样……他太阴暗了,他跟我打听社长的事。我一开
始不知道,还以为是随便聊聊,谁知道他想搞弄搞弄社长。
你不是说他要调到国土局吗?
当着达生和海马,我不想说真话。
他想当社长?
你知道我们晨报的情况,社长还兼党委书记,负责党政全面工作,在报社,
可是一手遮天啊,谁都想当社长。许可证表面呆在家里老实,对外放风,说要过
渡到这个局那个局的,实际上,他背地里却在整人家社长的事。这年头,只要是
一把手,谁没有点事啊,许可证在官道上跑这些年,他当然知道了,他套我话,
让我出头,让我打听社长的软肋,我差点上他当了。
你没上当就好。
好什么好啊,许可证是有意想害我,单位人早就传开了,说我是许可证的人,
说我就是许可证安插在广告部的一颗定时炸弹,需要引爆的时候,就适时地引爆,
把社长炸得尸骨无存。
芳菲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我为了听清她的话,只好伸长了脖子。我看到芳菲
单薄的嘴唇,还有洁白的牙齿,就连她的睫毛也一根根清晰可见。咖啡馆的灯光
永远都是那么暧昧。我和芳菲近在咫尺,我都闻到她嘴里淡淡的气味了。芳菲继
续说,单位的谣言多了,就像你刚才那眼神一样,怪里怪调的,还说我跟许可证
有一腿,老陈你知道,许可证算什么玩意儿,我跟他,嘻,真是笑话。
芳菲能跟我说这些体己话,我觉得芳菲还是信任我的,这说明,若干年前的
那场误会,芳菲已经淡忘了。她已经把我当成她的好朋友了。不然,芳菲完全没
必要跟我说这些。许可证刚到晨报不久,按说他还没有资本跟社长较劲。不过,
从侧面迂回,试试社长的力量,也是有可能的。芳菲是广告部主任,和许可证确
实也称得上朋友,她首当其冲,也是不算奇怪的事。只是芳菲对我的信任,让我
心里多了一些另外的想法。我得好好为芳菲着想才对。
芳菲,你现在处境有些微妙。我说,许可证真像你说的那样,你要当心,不
要让别人给利用了,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
芳菲说,我知道,不过我找社长谈了,我想调到日报去搞广告。
换一个地方也不错,我说,社长同意了吗?
社长说要研究一下。不过到日报那边并不难,都是社长说了算。
然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不说许可证也不说晨报的事了。我们开始说一些
别的话。我们什么都说,电影,电视剧,明星;减肥,瘦身,跳操;小鸟,天气,
动物世界;时装,美容,化妆品;早餐,大米,菜市场;西瓜,水果,鲜奶;脚
气,男人,青春痘;生日,情人,自杀……说来奇怪,我们对什么话都感兴趣。
芳菲一说一大套,我也突然变成了无所不通的全才。我们已经忘了别的事。我们
沉浸在我们自己的话题里。芳菲不时地笑,或浅笑,或哈哈大笑。甚至,我们还
各自讲了好几个笑话。芳菲还拿出手机,给我看她那些朋友发给她的黄色短信。
这些信息都是聪明绝顶,黄而有趣,趣而带色,能从这些短信里看出大智慧来。
我让芳菲把这些短信发点给我。芳菲说不行,芳菲说等以后有好玩的,发给你。
直到很晚了,我们才离开咖啡馆。
分别时,我突然有些依依不舍的。
回家的路上,我想,芳菲今天(应该是昨天了,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
请我们吃饭,就是为喝咖啡做铺垫的。她为什么要请达生海马和我去吃自助餐?
而且并未谈什么要紧的事。喝咖啡也没有什么充足的理由。因为芳菲跟我说的关
于许可证的话,也是可说可不说的。最终,是我们后来的长达几个小时的闲聊,
这才是芳菲愿意的。
回到家里,我还兴味盎然,有一种作画的冲动。屋里已经被我弄得乱七八糟
的了,到处都是画,墙上的,地上的,桌子上的,大部分都是半成品,有的只在
画纸上勾几笔,有的已经具备了画的雏形,当然,还有那幅半成品的小麦的肖像
画。从这一大堆半成品的画中,能看出我当时的心境,我可能没有一刻的安静来
画完一幅完整的作品。我虽然长时间地呆在画前,心态很可能都处在一种飘浮的
状态。我伫立着,在我的四周,飘荡着油墨、水彩的香味。我找了一枝画笔,在
一幅静物上涂几笔,这是我准备参加市里画展的作品。画面主体是一杯红酒,灯
光把红酒打上了暗影,在酒杯的四周,不规则地放着三瓶酒。奇怪的是,这三瓶
酒的颜色和杯子里的不是一种,它们和酒形成一种游离的状态。对这幅作品,我
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就像我无法把握我的生活一样。
我又在小麦的肖像画上画几笔,自然也是不得要领。小麦回来了,这是真的
吗?小麦要是真的回来,她能不到家里来?她能忍心不跟我联系?
我扔下画笔,走到窗户前,想起那个叫朱红梅的女人,她能看到小麦,也许
并不是无中生有吧?那么,万一哪天我也在街上看到小麦呢?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在我们小区的水池边上,站着一个人,站在那棵迟桂花
的树下。在她周围,还有别的一些树,路灯把那些树弄出混乱的暗影,也让那个
人模糊不清。但我还是看出来,那是个一袭黑衣的女人,似乎正在向我的窗口眺
望。我心里一阵紧张,莫非真的是小麦?
一袭黑衣的女人在树影里徐徐移动,身影忽明忽暗,最后消失了。
我感到毛骨悚然,心里突然害怕起来,因为她的体形确实像小麦。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