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到许可证家。
许可证果然在家。我一般很少在没有预约的时候到他家来。我怕我事先跟他
打过招呼,他又要找人来喝酒。他是经常这样做的。他会乐呵呵地说,老陈你中
午别走啊,我找人来跟你喝两杯。可今天我不想喝酒,我想跟他谈谈,我想单独
跟他谈谈达生和海马的事。我觉得,关于达生和海马的生活问题或工作问题,许
可证该到出面帮忙的时候了,特别是,海马的书摊被查抄以后,许可证要是不帮
忙,谁还能帮呢?
但是,还没有谈及此事,有关小麦的消息就让我不知所措了。
小麦出事了,许可证说,我刚刚听说,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
许可证脸色严峻,他说,真想不到,小麦会出这么大的事,谁想得到呢。
我急于想知道小麦出了什么事。但是许可证却不说了。看许可证的表情,小
麦看来确实出了大事。我忍不住了,问他,小麦到底怎么啦?
许可证说,真想不到。
许可证抬起头来。
许可证说,小麦被公安部门抓住了。小麦居然……贩卖毒品……小麦怎么会
这么笨呢!
许可证的话真让我大吃一惊。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想到我跟小麦在一
起的时候,她一直跟我神出鬼没,原来她是干这个事啊。这可是掉脑袋的啊。
不会搞错吧?
许可证哈地一笑,我的消息,千真万确。
许可证跟我说了小麦贩毒被抓的过程。
小麦其实已经不只一次往返海南和海城了。她每次都是乘飞机,每次都是悄
无声息的。她来海城,不和任何熟人联络,不让任何人知道,只和线人联系。这
次小麦更是有备而来。就在她和同伙刚下飞机时,就被公安局便衣“请”走了,
然后,在拘留所里“产”下了一枚怪异的蛋——187 克纯度极高的海洛因。和她
同行的海南女人也在另一间屋里“产”下了一枚更大的蛋——233 克海洛因。
许可证说,小麦这下完了,人体贩毒,这可是铁证啊。
我和许可证都一时无语。我们太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了。我从前和许可证在一
起是不谈小麦的。许可证和小麦在十多年前有过一段不了了之的恋情,这你都知
道了,十多年后,我和小麦又闪电般同居,这是我们在一起避开关于小麦话题的
主要原因。可这点原因,相比小麦现在的处境,又是多么的无足轻重啊。我们毫
无根据地猜测小麦为什么要干这个掉脑袋的事,是有人胁迫吗?还是纯粹的金钱
诱惑?我们对小麦的行为不可理喻,同时我们也对小麦突然的神秘失踪而找到了
注解。我们长吁短叹一阵。后来,我对许可证说,我只想看小麦一回。看在老朋
友的份上,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让我去和她见一面。许可证点点头,表示可以
试试。
但是,即便是看一回,也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许可证先给公安上的朋友打电话,这个朋友是公安局的一个处长,人家很客
气,但回答却是难度很大,说凭他一个处长,无能为力。
接下来,我们就如何能见见小麦,想了几种方案。最后只能是,通过李景德,
找政法委书记。政法委书记是公安局长兼任的,只要他点头了,见一面还是可以
的。许可证就给李景德打电话,谁知道,这家伙下午要出差去北京。许可证也没
在电话里说这事。许可证说,什么时候回来啊?对方说三天后就回来。许可证说,
回来我给你设宴接风。
后来许可证又想一个办法,让芳菲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此案,我也可以同去。
许可证让我先跟芳菲说。许可证说他说不好。我知道许可证和芳菲之间有种说不
出的矛盾。我就先给芳菲打电话。我在电话里对芳菲说,你上午不要走,我找你
有事说。芳菲说,什么事啊,重要吗?我含糊其辞地说,还比较重要吧。芳菲说
好吧,你早些过来,我在办公室等你。许可证就给公安局的有关人打电话,联系
采访的事。可对方说此案还正在进行中,目前不便于见报。许可证说,不一定要
见报,先采访,因为此案比较典型,我们需要跟踪采访。对方说作不了主,要请
示一下,等一会再打过来。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电话打过来了,说请示过领导了,
暂时不宜采访。
这条路看来也行不通了。
我一时没有了主意,脑子里交叉映现的是和小麦在一起的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许可证也没有心思做菜了。他坐在沙发上,说,要不要找金中华和张田地他
们来商量商量?许可证自己又说,算了,还是先不跟他们说,估计他们也没有什
么好办法。许可证还让我也不要跟达生和海马说。这事情越缩小范围越好。许可
证又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许可证说,老陈你现在住着小麦的房子,会不会对
你有什么影响?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事。
许可证刚才说到达生和海马,我想起了我此行其实是因为海马和达生来的。
现在,海马和达生的生存问题,相比小麦的处境,就有点微不足道了。但我还是
说了。我说海马也出事了,海马的书摊叫人家收了。许可证望着我,说,我不是
知道了吗?不是说过了,过了风头就给书嘛。我说,海马现在就想要回来,他怕
夜长梦多。许可证显然对此事的关注不如对小麦事件的关注了。许可证未有表示。
江苏苏中午下班了。她例行公事地跟我打一声招呼,看我和许可证相距很远
地坐着,又都面无表情,江苏苏就笑笑地说,怎么啦你们,吵架啦?
许可证说没有。
我也说没有。
江苏苏说,看你们两人冷着脸,我以为闹了什么不愉快。
许可证这才挂上点笑容,说,我们能闹什么不愉快。
江苏苏把身上的小包放下来。江苏苏换了鞋子,说,空调打多少度啊,热死
了。
许可证就把空调器拿过来,说,25度。
江苏苏说,打22度吧。
江苏苏洗脸的时候,问道,你们还没做饭啊?
许可证说,这就做。
我跟许可证小声道别。我说我走了,我下午给你打电话。
许可证也没留我吃饭,这可是这些天来的头一回。
我走在街道上,毫无目的。大街上树木稀少,阳光灼人,车辆和行人匆匆地
来去。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好像只有我游离于他们之外。我感到我心里很空。
有好几次,我站在路边发呆。
我手机响了。我看号码是芳菲的,我才想起来我跟她还有一个约会。她说她
在办公室等我的。我接了电话。我说我马上就到了。
我打车来到报社。来到芳菲的办公室。
芳菲说,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我说有点事。
芳菲说,什么好事啊,是小麦回来啦?
我愣着,一下子有些语塞。
芳菲说,我说你老陈也真是的,小麦好好一个大活人,那么讨人喜欢的美女,
就让你给弄丢了,你老陈是怎么回事啊,我就闹不明白。
芳菲的话让我百感交集。我不知道为什么事隔许久芳菲还是这样说。她突然
的提起小麦,我还以为她知道小麦出事了。可我从她表情上看出来,她什么都不
知道。她只是随意地跟我开着玩笑。
芳菲给我倒水,问我要不要茶,问我空调要不要再打低一点,还说她一般都
打在二十六度上,她说她其实不喜欢开空调。芳菲把茶杯放到我面前。我看到芳
菲打扮得跟小姑娘一样,穿一件轻薄的棉衫小背心,领部还系一条装饰性的女人
味十足的小飘带,千岛格的低腰中裤,让她的身体十分流畅,不经意间弥漫着成
熟和甜美,特别是她很有风情的步态和给我拿茶倒水时时隐时露的腰部,都给我
一种刺激。我想把小麦犯事的话告诉她,但我最终还是没说。我是坐在她对面的
凳子上。她忙完以后,也坐下来了,她看着我,说,忙什么啊,这几天。我说也
没忙什么。她从我脸上也许看出来什么了吧,看出来我情绪不对了吧?她说,怎
么啦?你电话里说找我有事啊?我说也没什么事。芳菲说,没什么事?我说没什
么事,找你坐坐。芳菲不好意思了一下,眼睛游移开了。
芳菲也不说话了。我们就像一对闹情绪的情侣,互相呆坐着,等着对方认错。
你离开晨报,连主任都不干了,跑到日报来,把许可证得罪了吧?我说,说
过就后悔了,这不是没话找话吗?
芳菲对我的话没有表示什么,但她对我的话肯定是在乎了。
我还没吃饭呢,你也没吃吧?我请你还是你请我啊?芳菲绕开了我的话。
我说随便吧,我也不想吃。
我想吃。芳菲说,我饿了。
一个事,想找你看看,帮一下。
你说。
海马,出事了。海马的书摊叫人收了。
芳菲说,我就知道你有事嘛。就这些?
我支吾一声。
芳菲说,走吧,我请你去吃碗肉丝炒粉皮,我们边吃边聊。
我请你吧。我说。
我们就在报社门口的小吃店吃肉丝炒粉皮。芳菲并不提海马的事。我也没有
再提。我是觉得,海马书摊被取缔,相比小麦被抓,实在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我
把一碗肉丝炒粉皮吃了一半的时候,芳菲说话了。芳菲说,其实,我也出事了。
芳菲把筷子搁下来,就说这一句话,眼睛就红了。
我也不吃了。我听芳菲说话。芳菲的问题看来不小,不然她不会对海马的事
无动于衷。只有她的事比海马的事更为严峻,她才置朋友而不顾,她才眼圈发红。
芳菲哭了。芳菲拿面巾纸擦泪。芳菲搓搓鼻子,笑笑,说,其实也没什么。
其实多大事啊。其实谁离谁不行啊。其实……芳菲把剩下的面三口两口吃完了。
芳菲把剩下的面条吃出了呼呼声。芳菲说,我们可能要离婚了。
芳菲的话虽有些轻描淡写,但我感觉出来,这句话说出来,对她,真不容易
啊。我还能感觉出来,她说的可能,其实已经离了。
但是我还是吃惊地说,不会吧?
芳菲说,这有什么不会?会的,他外面有人……我们已经分居了。芳菲的眼
睛红红的,她又搓鼻子了。
这小子!我冲动地说,他敢对你不忠,你不要离,拖死他!
芳菲苦笑笑,摇摇头,说,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是啊,如果感情已经死亡,仅仅有着外表的婚姻又有什么意义?我想安慰芳
菲,可又不知说什么好。我只是用眼睛,轻轻看着芳菲,芳菲竟是那么的孤独、
无助,这种事情,就像身上的疼一样,只有自己感受最清楚。
我还以为,你最幸福了,我还把你当成楷模。
芳菲用鼻子笑一声,那一声气息般的笑里,隐藏着多少无奈啊。
我觉得许多事情真是太凑巧了,海马的旧书摊被取缔了,小麦犯事了,芳菲
离婚了,张田地和胡月月之间的情感危机,再加上此前达生的车祸让他原形毕露,
我的朋友们怎么都成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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