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在这个多雨的秋天,我基本的行状就是在雨中走路。我会在雨中思考一些问
题。我会想到我周围的朋友们。想到朋友们的生活。想到朋友们一张张生动活泼
的脸。他们都生活在这座城市里,都生活在我的周围,我看着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的许多陌生的面孔,也许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和我的朋友们有着共同的遭际。他
们的情感,他们的事业,他们的生活,甚至他们的心灵,都是什么样的状态呢?
和我的朋友们一样,也是连滚带爬的吗?
经常在我的身边,和我并排在雨中行走的,还有芳菲。我们有时候共同打着
一把伞,有时候各打着一把伞。我们有时候谈论着我们的朋友,有时候什么话也
不说。但是,无论说话和不说话,我们都是心事重重的。
今天,我们已经在小雨中走了一会了。
今天对我来说,也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离开晨报广告部了。就是说,我再
一次失业了。
我们是从外婆的厨房走过来的。我们在外婆的厨房坐了半天。我们是在天还
未黑的时候来到外婆的厨房的。我们吃了套餐,喝了啤酒还有果汁。我们还说了
许多话。我们在离开外婆的厨房的时候,已经近午夜了。
由于我现在和犯罪嫌疑人(小麦)有说不清的问题,晨报已经把我辞退了。
辞退的理由是,我现在不适合在媒体工作了,虽然我不是采编人员。但是,晨报
领导还是让许可证找我谈了话。许可证代表的是晨报党委的决定,他已经无法改
变我的命运了。我愉快地接受了晨报的决定。是的,我很愉快。我没有理由不愉
快。愉快只是我表面的行状。我现在能够和芳菲走在霏霏细雨中,我的愉快是内
心的。我们虽然各打着一把伞,应该相隔一定的距离。但事实恰恰相反,芳菲的
衣服和臂膀经常擦着我。芳菲的手也经常碰到我的手。我感受到芳菲的肌肤冰凉
而柔润。我们这样走了一程,芳菲干脆把伞收了。我也把伞收了。细雨像浓雾一
样打过来,和灯光糅和在一起,就像一条条金丝。芳菲把脸仰起来,对我说,到
家了。
芳菲说她到家了。芳菲语言很轻,她似乎还笑笑。
我抬头看一看,四周是朦胧的雨和朦胧的夜,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的心里
也是潮湿的。我说,好吧,你回吧。
芳菲并没有立即走,而是说,要不,上去坐坐?
我犹豫着。
走吧。芳菲说。
也行。我说。
我们走在坡道的楼梯上,几乎是相依相偎了。
在芳菲家,我们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在客厅的一张玻璃桌两侧坐下来。芳
菲的两只手交叉着,放在玻璃桌子上。我也随意地坐着。我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大约有四十厘米吧。我的面前放着一只水杯,一只玻璃水杯,水杯里是芳菲为我
泡的茶叶。我不时地喝一口芳香的茶。我们就这样说话。
说话的内容极其散杂,可能是在芳菲家里吧,话题大部分都由她起头。比如
她说秋天这么多雨水,到了冬天一定是个干燥的冬天,说不定又是一个暖冬。比
如她说刚刚在南中国海形成的云娜号台风,真怪了,台风也要起一个美丽的名字。
比如她说红都服饰广场的换季夏装很便宜,一条亚麻裙子,五月的时候,要价一
千多块,现在一百块钱就买到了,一件休闲小T 恤,十多块钱,跟白送差不多。
比如说女人的皮肤,说历来以白为美丽,不知什么时候,白,已经不是唯一
的标准了,时下流行的是古铜色皮肤,闪着乌溜亮丽的光泽,才是性感和回归自
然。比如她说房地产的价格,说从春天到现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突飞猛进,
由原来的两千多块钱一平方,到现在的四千多五千多,都是温州人过来炒的。比
如她说化妆品,说瘦身计划,说抽脂、排毒、人造美女,都是款款的,悠悠的,
仿佛是自言自语。我知道,她的许多话,是不需要我来插话的,她说自己的观点,
说自己的评判标准,说自己的心得体会,然后,再换一个话题。她甚至说到音乐,
说从前邓丽君的靡靡之音,说周杰伦的《东风破》,说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我
们这代人的气质,幻想的气质,漫游的气质,回忆的气质。是啊,这么早就回忆
了。她叹息着,说,有一首歌,叫《友谊地久天长》,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译名
——《过去的好时光》。崔健你还记得吧,还有罗大佑,许多人掠身而过,一张
张美丽生动的脸出现又隐去,总是心怀幽怨的你,总是那秘密的字句。你问我看
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你问我还在想什么,我说我要上你的路。一个人
要抬多少次头,才能最后看见蓝天,一个人要流多少回泪,才能听见人们哭喊,
究竟还要多少死亡,他才知道,太多的人死了,那答案啊,我的朋友,它正在风
中飘荡……
芳菲保持着一种恒定的情绪,说到激动处也不激动,说到伤感处也不伤感。
在芳菲不停的说话中,我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开始还是芳菲给我添水,后来,
我自己去添。饮水机就在我身后,芳菲过来要绕半个圈,而我自己转身就可以添
上水了。我担心芳菲说这么多话,喉咙会干,也要给她倒杯水。她没有拒绝,我
就用一次性水杯给她倒一杯。我还担心,她说了那么多话,会不会把话说完呢?
她又哪里来那么多话呢?我会突然的不集中注意力,只看到她在灯光下的有点失
真的嘴唇。我想着,芳菲怎么不说说我们?怎么不说说小麦?怎么不说说朋友们?
可能是在外婆的厨房把这些都说过了吧?可能是在她家里,要换一种适合家里才
可以说的话吧?但是,芳菲说到了人生,这个大题目,芳菲也能避重就轻。她说
人生就是走路,我们都走在路上,同一条路,可走着走着,前面就出现了岔路,
那么多岔路,该走哪一条呢?只有一条是正确的。于是,我们在岔路口分手了,
每人走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陌生的路。我们走在各自的路上,会碰到其他人,我
们又成为了朋友。可前面又有岔路了,我们又重新选择了一回……这些岔路,就
像一棵大树上的一根根树枝,等到我们走到不能走动的时候,我们各自栖息在自
己的枝头,我们互相瞭望着,发现我们的姿势各不相同,就连我们栖息的树枝,
也千差万别……
芳菲把话停下来。她笑笑,说,你看,都是我在说,我成一个碎嘴婆了。
我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我这是真心话。芳菲说这么多话,我一点也不觉得烦,一点也不觉得她是个
碎嘴婆,相反的,我觉得她的话很中我的心意。我记得十多年前,也在这间屋里,
我们也是这样说话的,我们不就是在这些话中,拥抱到一起的吗?
芳菲说,对了,我那天做了一回评委,看到你的作品了。我很想让你的作品
获奖的,可他们不同意。我觉得,你的画有点偏,偏题了,他们要求参赛作品必
须是工艺美术,你的作品虽然是静物,但是,要表现的东西太多了。你是想让作
品复杂一些,多一些思考和想象,可太杂了,反而冲淡了作品本身的内涵——他
们这样说的。
我也没准备获奖,我只是拿去玩玩的。我说,那几天,我太无聊了,我画了
很多很多无聊的东西。
我知道。芳菲说,现在还画吗?
不画了,不想画。
不想干的事,不干也好。
我哼一声,表示赞同她的话。
芳菲就不作声了。
片刻之后,我说,你怎么会去做评委呢?
谁知道啊,可能是,我不是一直做广告嘛,还做过狗屁主任不是,这次比赛,
市广告协会是主办者之一,我有朋友在广协工作,他们就把我拖上了。
我噢一声。
芳菲又说,那,你住哪里呢?
暂时住在一个朋友家。
我猜想,芳菲一定看出我在撒谎。我还是住进了我从前住过的那间破平房里。
那种低矮而潮湿的平房,我真的害怕回去。
芳菲说,其实……其实……
芳菲还没有说出“其实”后面的内容,她家屋里的什么地方就突然发出“渤
滋滋——嘭”的怪叫声。芳菲被吓了一跳。芳菲手抚着胸脯,说,妈呀,吓死我
了,我们家的抽水马桶可能坏了,常常怪叫,深更半夜的,什么时候我非被吓死
不可啊。
我突然笑了。我想起十多年前的那次著名的怪叫。那时候,我和芳菲正缠绵
在一起。我们差不多就要做成了……在那次怪叫之后,在我说出那样的话之后,
在芳菲把我赶走之后,我没有阳痿,是我一直庆幸的。
芳菲脸红了。芳菲说我知道你笑什么……我……我们家就会发出一些莫名其
妙的怪声音……你看,天都亮了……我做早饭……我下面条给你吃吧。
不了。我说,我该回去了。你也该休息了。你一夜没睡呢。
你不是也一夜没睡嘛。
我站起来,向门边走。芳菲把我截住了。芳菲轻轻地靠着我,轻轻地拥我一
下,轻轻地抱着我了。她说,我们什么都不怕了……现在……
仿佛是十多年前的翻版,我们都不能自禁了。我们接吻——芳菲的舌头和我
的舌头碰撞、纠缠在一起,频率很快地翻动,就像十多年前的吻延续到现在。十
多年了,她嘴里的气味居然一点没变,而我的感觉也从十多年前一直延续下来…
…
是芳菲一定要到我租住的小屋看看的。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看就看吧,环境是简陋和破败,东西也是少之又少。
你知道,我从小麦的大房子里搬出之后,只带随身的东西,别的东西(其实也没
有什么东西),都留在小麦的屋里了。但是我没有把那卷画忘了,我还把我一直
在画、一直没有完成的那幅小麦的肖像画也带了过来。我是想有时间再画的,一
定要画,小麦出了事之后,一幅肖像画,也许就是我对她最好的纪念了。
我们是打车来的,下车后,刚走进小巷,芳菲就闻到一股怪异的气味了。
你怎么想起来住这地方?芳菲不解地说。
我从前住过这里,我说,这儿有一位老先生,有好几间平房,有不少人都租
他的平房住,老先生挺好的。
我和芳菲,已经像恋爱中的情侣一样,牵手揽腰勾肩搭臂了。
在我租住的平房里,光线很暗,是芳菲把灯拉亮的。芳菲说,这地方适合你?
还行吧。
我看不适合,你要是搞创作,地方也太小了。
搞什么创作啊,我早就不画了。
芳菲大约看到了那块躺在地上的画板,她走过去,把画板支起来,说,看看
你在画什么。
不是什么,是幅人物肖像,画着玩的。我心里有点发虚,怕她发现我画的是
小麦。尽管,小麦也是她的朋友,但我毕竟和小麦有过同居的关系,女人的妒忌
心是什么时候都存在的。
谁呀?芳菲弯着腰,仔细地看着。
真没看出来?
没有。
芳菲又后退一步,继续看着。她的嘴角渐渐勾起了笑容,脸上也渐渐洇上了
红晕,芳菲转过头,走近我一步,胸脯都要贴到我身上了。芳菲说,你真……你
画我干什么啊?把我画得这么漂亮啊?我有这么漂亮吗?
我真是惊讶,芳菲把我为小麦画的肖像画,误认为是她了,这可是我始料未
及的。可不是吗?当我扭过头去,再看这幅肖像画时,我也发现我画的不是小麦,
而是芳菲了。真是怪事,冥冥之中,我是在画芳菲,难道命运真的事先作好了这
样的安排?
芳菲在我面前,把胳膊举了起来,轻轻地贴到我怀里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画我的?芳菲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屋里的通风条件不好,很闷热,我们都出了一身汗,而
我的汗,有可能是虚汗。
你一直在偷偷画我是不是?
你晓得就好……我画你,有十多年了,还记得十多年前……我爱你……
我撒谎的水平很差,我心里打着颤,可是,我同时感到,芳菲也在颤抖了。
我紧紧地抱住了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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