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楼客厅里黄宗福的灵堂还没撤去,黄宗福的遗像挂在正中“奠”字的上方,
正以温和慈祥的目光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屋里的人都默默静坐着,没人言语,也没
人走动。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瞿中信的前胸推搡着,“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就这么急着处理?”
“你这是干啥?”瞿中信恼了,推着他的手,“给你们支队打了多次电话,催
你回来,可他们说不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市委领导才这么决定的。你干吗对我这
样!”
听到这里,黄沛霖的手松了,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是啊,这怎么能怪
瞿中信呢?他在T 国连自己也说不准啥时能回来,支队又怎么说得准呢!怪只怪,
在接到大使馆的回国通知后,他只想到了可能是雨君和老爸催他回来完婚,也可能
是支队有什么新的任务要交给他,而压根就没想到岁数不算大身子骨还算健壮的父
亲会出什么事。他太疏忽了,也太不应该了。“老爸,儿子不孝,对不住你!”他
在心里默默喊着,泪水扑簌簌地涌出。
“沛霖,我们的泪水早就哭干了。”瞿中信拍拍他的肩膀说,“咱们还是想开
点吧,人生早晚都有这一回。”
“……”黄沛霖望着车窗外没有言语。
两人又在车里沉默了一阵,瞿中信这才又坐回驾驶座,把车子掉转头,驶上绿
葱葱的小道向郊外墓地驶去。
从墓地回来,天已傍黑了。黄家花园小院仍笼罩在悲痛的阴霾里。
一楼客厅里黄宗福的灵堂还没撤去,两旁摆满了鲜花和白色的绸带,黄宗福的
遗像挂在正中“奠”字的上方,正以温和慈祥的目光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屋里的人
都默默静坐着,没人言语,也没人走动。只有墙角边的那座雕龙刻凤的老式落地钟
在不紧不慢地“嘀嗒嘀嗒”响着,这会儿,它那声音出奇地响,就像铁锤一下一下
地敲打在人们的心上。
黄嫣红还在抹着红肿的眼睛低声抽泣。
佣人罗妈给她端上一杯水也陪在一边抹眼泪。
黄沛霖凝视着老爸的遗像,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尊塑像。他没有看到老爸死时
的面容。老爸留在他心里的仍然是生前那种温和、慈祥、谈笑风生的形象。说起来,
他家是商人世家,也算得上是有钱、有身份、有地位了。可是,老爸的一生却是在
苦水里度过的。三十年代末,祖父黄显峰在上海就是有名的民族资本家,后来抗日
战争爆发不得已将生意迁往广州,而祖母则因路上遭日寇追杀与丈夫失散,只身一
人逃到了重庆。那时,老爸黄宗福还在祖母的肚子里,就经历了与父离别失去抚养
的痛苦。直到日本投降,祖父才到重庆找到了祖母,并很快恢复了生意,后来又带
着年幼的儿子迁回了响水老家。新中国成立,祖父作为进步民族资本家,虽然被公
私合营了,倒没有受到多大冲击,家里仍然住着花园洋房,手上仍然握有雄厚的资
本。因而,他的老爸也相对跟着过了一段安生日子,顺利地读完了医科大学当了医
生,还和大学同学——也就是他和嫣红的母亲结了婚。不幸的是,没几年,突然闹
起“文化大革命”,老爸和母亲则被赶到了乡下。他和妹妹嫣红都是在山村的草棚
里出生的。母亲因生嫣红留下产后病,不久也离开了人世。那日子过得是多么艰难!
后来,政策落实,祖父被没收的资产和花园洋房都退还了,老爸才带着他们回到了
城里。可是,老爸为使他们兄妹俩不受委屈,再也没有续娶,而是一心扑在了筹办
公司上。老爸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他作为儿子也没有好好照顾过老爸一天。老爸,
我是你惟一的儿子,你怎么也不见见我,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匆匆走了呢……
黄嫣红一边抽泣,一边也在想着老爸。不过,她想的是老爸留下这么大的家业
以后该怎么办?哥哥不愿继承爸爸的事业,可她早就有这种心思。不然,她就不会
去外贸学院了。毕业找工作时,她本来想进爸爸的公司,可是爸爸说啥也不同意,
硬是让她自己去闯荡。她一气之下,自己开了个“嫣红服装公司”,后来,随着电
脑的发展和普及,又转产搞了个“星辰网络发展公司”。自己搞公司,她并没想靠
它发大财,她主要是想锻炼锻炼自己。她心里想着,哥哥爱武不肯经商,爸爸的公
司迟早会是她的。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爸爸会猝然离去。她对爸爸公司里的情况一点
也不了解,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按理说,瞿中信对公司的情况很熟悉,对她会有
帮助,但近来她发现他鬼鬼祟祟,与她身合心不合。
“哥,你申请转业吧!”她突然推了推黄沛霖说。
“嗯……你说什么?”黄沛霖转过脸望着妹妹。
“爸爸走了,你……你转业回来吧。”
“你发什么神经,我回来干什么?”
“你不回来,中环集团公司谁管?”
“你管!你不是外贸学院毕业的吗,还办了几年公司!”
“爸爸生前不让我插手他的公司,我什么都不了解。”
“那我了解吗?再说,有中信帮你,你怕什么?”
“他……”黄嫣红瞥了一眼瞿中信没再说下去。
瞿中信听了,表情淡漠,站起来走了出去。
张宏亮跟着他走出来,问:“是不是该宣布遗嘱了?”
“一边呆着去!”瞿中信瞪他一眼说,“你别再给我添乱了,也不看看现在是
什么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这时,容国梁风风火火地走进小院,一见站在楼前的瞿中信,喊道:“中信大
哥,我来晚了,刚刚听说。”
“进屋吧,沛霖和嫣红都在里面。”瞿中信说着,转身走回屋里,“沛霖、嫣
红,国梁来了。”
“沛霖!”容国梁一进屋,就抱住黄沛霖哭起来。
“国梁,别难过!”黄沛霖反倒安慰起容国梁来。他从墓地回到家里,一直被
父亲的突然死亡缠绕着,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乱得像一盆糨糊,直到这会儿看到容
国梁,才猛然又想起了容雨君,问道:“国梁,你姐呢?她怎么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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