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于蚁穴
童圆圆一头撞进来,把先赋、慧如惊吓一跳。她上气不接下气:
“不肯付款,出大事了。”
慧如起身拖她到身边,温和安慰:
“能有多大事,慢慢说。”
童圆圆横手一抹,眼泪流淌一脸,呜咽着说:
“纺织原料公司,花茗携款逃跑啦!郊区信用社帮他们代发的一亿企业债券
不能兑付,我们帮他们贴现的两亿多商业承兑汇票,马上八千万到期也不可能承
付。”
先赋“呔”一声,不以为然:
“我们的贴现,是乐原纺纱厂出具的商业承兑汇票,花茗跑了找单骑就是,
这有什么问题?”
童圆圆摇头:
“单骑也在推诿,叫我找集团公司。”
先赋不相信:
“跟我走!”
先赋开车,带上童圆圆直冲乐水河中央的乐原纺纱厂。
如今的先赋是桑梓堂女婿,单骑手忙脚乱的迎接。先赋直截了当:
“没工夫跟你瞎扯。花茗不能承付,就必须由我们纱厂承担连带责任,难道
这个你不懂?”
单骑把先赋请到里面房间,关起门叫苦:
“集团公司新指令,超过十万元的付款都要老宁总或者靳总同意。再说纱厂
也确实没钱了。”
先赋难以置信:
“怎么会没钱?”
“核心机密,肯定不会让我知道。只见纱厂的货发出去,不见资金回来。”
先赋一激灵,油然想到“难道在抽逃资金?”
他没多问,急忙出来,开上车去纺织集团。
宁昕儿、宁元祺都出走后,由二姑和二姑父接管纺织集团。他们是靳天枢的
父母,先赋曾经怀疑这当中有蹊跷,究竟是巴偏花案件逼得宁昕儿必须逃亡,还
是靳天枢危言耸听从中捣鬼,目的是让他父母接管纺织集团?
实在弄不清这当中曲折,先赋也就懒得去多想。
一上九楼,先赋睹物思人,泪水直冲眼眶。接待小姐默默凝望他,也是眼睛
都红了。
叩开原先的宁昕儿办公室,秘书小姐怔了怔,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先赋轻轻
拍拍她,径直去套间。
二姑姑很瘦,几乎没有表情。先赋说:
“七姑姑临走关照我,暂时不能去桑梓堂,就一直没去看二姑姑。”
二姑姑凝视先赋片刻,突然一声“先赋啊……”立刻老泪纵横。先赋一惊,
他跟二姑姑几乎不接触,只是听说她机心深藏阴重不泄,一时不知所措:
“怎么啦?”
二姑姑仰靠在椅背上,嘴唇在发抖:
“专案组进来了,五十多个人。先把天枢‘双规’,你二姑父也被限制自由,
这回还得了呀!”
先赋暗暗想:
“恐怕不是他们逼走宁昕儿,好像还是临危受命留下来坚守岗位。”
先赋很悲伤:
“我们究竟犯什么法?就算收购羊毛犯法,怎么把桑梓堂都牵扯上?”
二姑姑抹一把眼泪:
“人家可厉害啦!现在不查收购羊毛的事,那事再大也整不垮我们。人家要
盯住了查偷税漏税,还要查背后有没有跟腐败勾结。”
先赋默默递上纸巾,不知怎么安慰。
二姑姑揩干眼泪,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
“跟你说等于对牛弹琴。你这次来有什么事?可别再给我找事。”
先赋真不想给二姑姑添烦心,二姑姑可是在帮宁昕儿收拾残局,可是他也不
能不维护通达堂的利益啊!先赋嗫嚅着嘴唇,还是开口:
“恐怕二姑姑还不知道,纱厂签发的商业承兑汇票……”
“这个我知道。纱厂两亿多,还有布厂、印染厂、服装厂,加起来一共八亿
对吧?”
“对,最近两三个月都陆续到期。”
二姑姑叹息着说:
“这话只好你知道。我们的资金都安排了,没有钱承付。不过也不想赖通达
堂的债,我考虑把资产抵押给其他银行,拿到贷款后先把你们的清偿。你可别给
我漏了风声,其他债务人要是知道了,一拥而上讨债,没有银行敢给我们贷款就
大家都拿不到钱。”
果然他们已经金蝉脱壳,把能够调动的资金都转移,现在只剩这些搬不动的
固定资产。
如果其他银行不给贷款呢,承天宫信用社的八亿贴现贷款岂不落空?至多来
分配点固定资产,还有可能像UP公司一样,连固定资产都分不到。
不过先赋没有多说,他已经本能地意识到,必须立即向法院申请诉讼保全,
起码抢先查封一块固定资产。
只是如此一来,必定惊动其他债务人,一哄而上马上逼垮纺织集团,那他就
是桑梓堂的罪人了。
回到通达堂,先赋决定他不出这个主意,他不能去逼垮纺织集团,他只是把
一家人叫去白田房,将八亿贴现贷款可能存在的风险分析了。
没有等先赋说完翠晴就脑袋一歪,气得差点晕过去。先昆勃然大怒:
“都是你干的好事!我们什么都不听,就听你怎么把这八个亿拿回来。”
翠晴轻轻摆手,喘息着问:
“三儿,有什么办法挽救?”
先赋气呼呼地说:
“操作没有错,方法也没有错,怎么全怪我!”
先昆怒目圆睁:
“那怪谁?”
翠晴厉声呵斥:
“闭嘴!谁能想到桑梓堂会‘轰’一声倒下?不许再埋怨,只想一个事情,
接下来怎么办。”
先赋左右为难,阴沉着脸说:
“总是要让我想一想呀!”
眼圈一红,他差点哭出来。
专案组进驻桑梓堂的事,仅仅保密几天就突然炸开。
导火线是省里那张《先声时报》刊登一篇《童工血泪》,内容是一个叫董狐
的记者采访单骑。
单骑说他十六岁会计学校毕业就进入乐原纱厂,因为相貌英俊,从此就被老
妖婆宁元祺占为男宠。这么多年来他饱受凌辱,甚至不敢恋爱,满腹辛酸无处诉
说,竟至于自甘堕落,通过摧残自己的男性功能寻求宁元祺的厌弃,以期获得自
由和正常生活。单骑同时还透露,像他这样的人还有无数被关闭在桑梓堂,过着
暗无天日的生活……
文章一石激起千层浪,愤怒的乐原人成群结队拥向专案组声泪俱下请愿,要
求杀了宁元祺铲除桑梓堂。甚至自发组织起来,要冲进桑梓堂解救那些饱受苦难
的男仆女侍。这当中不少就是当年解放乐原的老战士,他们穿上已经褪色的旧军
装,老泪纵横。
乐原的新闻机构全部沉默,这就使得《先声时报》热火朝天,只有他们一个
声音。
翠晴吩咐所有人不得接触记者,尤其先赋,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用沉默
来应对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
不能跟外面联系,先赋就从《先声时报》搜索消息。看到报纸上不断揭露桑
梓堂的黑幕,先赋同样心惊肉跳:“完了,完了”,他惊心动魄地感到自己坐上
一艘风雨飘摇的艳丽彩船,陷入深深的恐惧中。
下过一场雨后,入夜几分清凉。池塘里已是“红白莲花开共塘,两般颜色一
般香”。旁边那株橘子树因为无人嫁接枝叶芜杂,满树红橘又酸又涩一向只能供
观赏。
先赋将竹椅搬到橘子树下,心事重重摇扇乘凉。
池塘蛙鸣声声,先赋回忆起儿时捉青蛙的情景,满腹惆怅,甚至想回家了。
忽然的乡愁挥之不去,他望着天空只想流泪。
蚊虫不停骚扰,他回房间拿了手电出来,沿池塘寻找青蛙。
池塘与围墙外那条乐水支流相通,雨后河水上涨倒灌进池塘,青蛙鱼蟹虾虫
水草也随波逐流漂浮进来。
见草丛中青蛙一遇手电光照射就纹丝不动,先赋动手捕捉,不久就捉了半盆。
不禁感慨:
“为什么见不得光明呢?”
近来他寝食不安,不知饥饱,现在又感到有些饿了。
他去厨房。一日三餐都是宾馆送来,但有时需要在厨房加餐,戚八嫂等人又
喜欢自己做饭做菜,厨房里样样齐全。
戚八嫂见先赋捉了青蛙来自己烧,哈哈大笑。那常二哥也在厨房,正在同两
个花工对饮烧酒,这会儿也嘻嘻哈哈来看先赋做菜。
先赋确实会烧菜,把那青蛙烧得喷香四溢。不由得想:
“一日三餐珍馐美味,哪有这自然而然捕获的食物喷香可口!”
先赋舀一碗给常二哥和花工下酒,几个人欢天喜地。
戚八嫂说先英、小九还没吃夜饭,叫先赋留点青蛙,说不定她们也喜欢,先
赋索性就等她们一起吃。
回到竹椅躺下,过一阵饿得心慌。先赋给先英打手机,吃过午饭先英就拖上
小九去桑梓堂打听消息。
拨通手机后,先赋说:
“快回来吧,我给你们烧了好菜。”
先英说在桑梓堂门口,桑梓堂遭查封了。
专案组了解到先赋和宁昕儿的关系后曾经传唤他,幸好先赋一无所知。然而
还是担心被牵扯进去,从此先赋更加不敢跟桑梓堂的人接触,都是先英拖上小九
不时去打听点消息。
先英、小九回来,先英唉声叹气:
“桑梓堂乱成一团,像开斗争大会,好多男仆女侍出来控诉桑梓堂的罪恶…
…”
先赋不想听,一听就难过。都去厨房,先英不吃青蛙,一听还是从自家池塘
捉来的更加不肯吃,说想想就恶心。
戚八嫂说:
“不是专门为了你,连骨头都不剩了。”
一听专门为她留的先英很感动。先赋又来说:
“都说青蛙是益虫,不该吃它,可是你不吃它蛇也要吃它,横竖它是不可能
万寿无疆,谁让它美味可口呢!”
先英笑嘻嘻地说:
“我就吃一口,不然对不起你这番口舌。”
尝一口感觉不错,接着吃下去,竟是欲罢不能。先英一边啧啧称赞一边感慨
:
“这人啊,什么不敢吃!”
先英无意中一句倒把先赋启发了,或者说为自己找到个解脱内疚的理由。
这样一闹纺织集团肯定不能获得银行贷款,与其让别人抢去不如通达堂先下
手。
翠晴等人在白田房搓麻将,先赋赶去说,那八亿贴现贷款的事他想到办法了
:
“马上起诉。”
先昆担心:
“法院不受理怎么办?”
翠晴说:
“这个我早想过了。关键是起诉后怎么办?如果只是几百万,拿点东西就好
抵偿。八个亿得拿多少东西,那商场、工厂我们拿来做什么?”
看先赋不回答,慧如知道先赋不会贸然出个主意,肯定有一个完整的方案,
于是催他:
“你就全部倒出来吧!”
先赋说:
“乘机把纺织集团全部接收下来。”
看大家目瞪口呆,先赋详细分析:
“这些天我一直在盘算,专案组肯定不想把纺织集团整垮,几千人呐,整垮
了都要失业。那么他们想做什么呢?我们是弄不明白,也没有必要弄明白。只是
有一点很清楚,听我二姑姑的意思他们想追回税款。既然这样,现在无非造声势,
可能下一步就要拍卖。只要拍卖就好办,我们通过起诉先把资产拿到手,不管今
后谁接管纺织集团,都会来问我们赎回。”
翠晴眉头稍微舒展,点头赞许:
“有道理。这一说我还想到另外一层,纺织集团只是桑梓堂一条腿,砍他们
一条腿不至于要命。我们能够接收下来,风浪一过他们肯定赎回去。我们不帮忙
接收在手,落给了别人,以后要埋怨我们。只是不能轻举妄动,等我活动一圈看
看,这事先搁在旁边。”
慧如陪同翠晴去外面活动,先昆不让先赋插手信用社,先赋就无所事事了。
这一天先赋还是去信用社,随便翻阅报表,看见自来水公司贷款三亿。先赋
急忙去先昆办公室苦劝:
“自来水公司对于大银行来说绝对属于高品质客户,但是信用社不能承受。”
先昆瞪他一眼:
“为什么?”
“自来水公司价值链是扇状结构,上游没有多少关联客户,下游是千家万户
居民和单位。要争取它资金回流就必须代收水费,可是我们没有其他营业网点,
不可能要求全市几百万居民都来承天宫交付水费。”
先昆轻描淡写说:
“那就把代收水费的事留给大银行,我们只做两样,一是贷款,二是把其他
银行代收的水费汇集到信用社作为存款。”
先赋耐心解释:
“这样做类似把水渠留在别的银行,信用社只是挖了个水库,没有资金回流
的水库注定要干涸。”
先昆不想听:
“少给我充内行,你那点水平我领教了。去,把那八亿弄回来再给我上课!”
一句话呛得先赋垂头丧气,一赌气他回家了。
没事做他心慌,马上感到自己多余。
先赋无精打采跌坐在四联屏风边椅子上,一手抚摩供奉的黄杨木雕《十八罗
汉渡海图》,看床头帐幔犹新,绣枕孤零;偌大房间宫灯高悬,即使雕花红木柜
橱壁立一圈也空空荡荡;原先的红彩鲜艳依然,可是没一分喜庆。睹物思人先赋
悲情满怀,又去思念宁昕儿。
这样的思念太痛苦,他尽力挣脱出来,起身打开专门为宁昕儿准备的一溜衣
柜。
那时以为她会住几天,连日用物品和衣服都搬了好多来,却是一次没有用过。
现在只要得空,先赋就一件一件欣赏宁昕儿的衣服,馨香四溢,经常痴呆好久。
害怕家人看出他心藏不满,别扭了几天他还是去信用社。
先昆仍然不让他插手,凡事都跟封谷博士和先仲、丁冬商量。
先赋心胸并不狭隘,也禁不住去猜疑:原先是因为忙不过来所以才收养他,
现在先昆等人可以亲自管理信用社了还用得着他吗?
不过先赋还是去翻看报表,尽力查找出问题提醒先昆,想以自己的忠诚态度
感动先昆不排斥他。
他将会计报表和统计报表对照分析,这是他摸索出的一种掌控全局方法。
自从罗尼尔先生提醒他信用社核心账户系统不完善,不能及时暴露潜藏的风
险,他就开始琢磨如何解决。没有能力建立TIM 那种核心账户系统,现行政策又
不允许接受TIM 技术参股,于是他琢磨出了这个方法。
会计报表像显微镜,能够看清局部但是容易模糊局部之间的关系;统计报表
像望远镜,能够看出总体轮廓但是细微处模糊不清。因此能不能通过会计科目和
统计指标之间的相互对应发现问题,不是一般的技术要求,可以说是对智慧和经
验的考验。
先赋已是好久没有如此认真分析过,这么一分析他紧张起来。
摘录了相关资料,经过必要准备后先赋去先昆办公室:
“起码有两个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一是长期贷款太多短期存款太多,存款随
时可能提取而贷款不能随时收回,只要集中提取存款资金链立即绷断;二是存贷
比高得不可思议,存款的百之九十五发放了贷款,连法定准备金都没上交,一旦
资金链绷断连救命稻草都没一根。”
先昆冷笑一声:
“刚刚改变的方法,全市所有信用社的准备金都交给地方金融监管办,由他
们统一交给人民银行。这样子我们就可以不交,其他信用社多交点,有封谷帮我
们遮盖人民银行看不出来。”
先赋耐心地解释:
“准备金相当于保险金,万一存款人都来提款,不得已了就好申请动用准备
金救命。国家的银行有国家来救,其他信用社有财政来救,我们谁来救?不预留
点准备金到时候卖房子都来不及。”
先昆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
先赋马上意识到冲犯了忌讳,通达堂的人听不得卖房子,慌忙说:
“只是比喻。大哥,这个事你一定要听我的,马上把准备金交足。”
先昆不以为然:
“这一交就有四亿资金不能使用。四亿资金啦,贷出去一年多收三千多万利
息,差不多就是三千多万利润。你净出败家子主意!”
先赋直摇头:
“就是不相信我的话!我拜访过一位在金城银行当过襄理的老前辈,他告诉
我,旧上海的银行门口连系鞋带都忌讳。知道为什么吗?看见有人在银行门口弯
下腰半天不抬头,以为地上掉钱了,就会有人围上来。一看银行门口围上大堆人,
立即联想到这家银行出事了,谣言就风一样吹散。存款人可不管是不是谣言,先
把存款取出来再打听消息。马上出现存款挤提,再大的银行也不得不关门。”
“这是笑话,你还当真?”
“这可不是笑话。说明银行非常脆弱,必须随时做好准备,万一集中提取存
款才好对付。所以必须交足准备金,必须留足备付金,必须保持充分的短期贷款
以便于随时有资金回收,不能在这上面贪利。银行资金的赢利性、安全性、流动
性是丈夫、老婆、孩子,只顾一个就要损失另外两个。”
先昆大手一挥:
“你那屁话!我怎么只顾一个了?做十多年生意,我只认得赚钱,赚钱就要
冒风险。少给我啰嗦,把那八亿弄回来,再来指导我不迟!”
先赋仍然苦劝:
“再换个角度讲,封谷为什么默许我们不交准备金?不交准备金可以给我们
腾出四亿资金,看上去是在帮忙,实际上是想从资金上控制我们,听他话呢就什
么都好商量。原先不能在资金上影响我们,他感到对我们控制不力,所以这是在
放鱼饵给你……”
先昆打断话:
“你净是胡说八道!我让他控制好啦,少交四亿准备金一年增加三千多万利
润,这么肥大的鱼饵谁不想吞?”
实在说不动他,先赋不由得想:
“可能是怀疑我的动机,以为我不满他接管所以才来吹毛求疵。果然如此那
就是说什么都没用了,越说越讨人厌。”
从先昆办公室出来,先赋哀哀叹息,不想再说一句话,甚至不想给翠晴、慧
如讲,讲了也未必有用。丢了两个工厂都发疯,恨不得马上通过信用社补上这个
损失,怎么舍得为了预防风险每年放弃三千多万利润。
晚饭后翠晴招呼一家人围在她身边,喜气洋洋地说:
“跑几天下来,看样子我们有机会。专案组确实想快刀斩乱麻,很快就要组
织拍卖,把桑梓堂、纺织集团、招待所一起卖。拍卖所得除了补税就是罚款,所
以没有底价,能卖多少算多少。现在的情况是,能够参与竞拍的除了我们就是纺
织工业局和那个向阳开,向阳开准备联合一些小老板合股参与竞价。市里不让纺
织工业局参与,就剩向阳开跟我们抬价。怎么对付向阳开我看不难,慧如说向阳
开在我们信用社有一亿多贷款,国家规定银行可以单方面宣布贷款提前到期。我
们现在就要做好手脚,等举牌的前一天突然宣布向阳开贷款提前到期,迫使他马
上还款,杀他个措手不及。他肯定不能一天内凑出一亿归还我们,就起诉他。专
案组看他连贷款都不能归还,还敢把那么大一摊子卖给他?我们就有可能拣个大
便宜!”
都备感振奋,即如先赋也激动起来。一旦竞拍成功,不仅八亿贴现贷款秋毫
无损,还把通达堂一下子壮大起来。到时候先昆等人忙不过来,又会把信用社交
给他管理。
可是先赋忽然很悲伤,他不相信先昆等人有能力接管下纺织集团。他越来越
怀疑先昆的能力,却又不能去冒犯他。
先赋很郁闷,他不去惹先昆,也不再去信用社,没事就开辆宝马车兜风,想
以此表明他的不满。
突然听说郊区信用社发生挤提挤兑,先赋欢天喜地,立即鼓动先昆去看看。
可是先昆说:
“关我们屁事!”
先赋更加失望,只好一个人去看热闹。
郊区信用社不仅为花茗的纺织原料公司代发一亿企业债券,还为其他企业代
发了好多债券。到期后多半不能兑付,企业债券又不能指望财政垫付,于是债券
持有人在交涉无效后就蛮干了,蜂拥到郊区信用社索讨。
这一来又把存款人惊动,一起拥来挤提自己的存款。
郊区信用社门口人山人海,都很激动,像是沸腾了,怒骂声不绝于耳,甚至
叫嚣着冲击哄抢。
防暴警察像城墙一样堵在信用社门口,几位领导站在高台声嘶力竭的喊话,
但是愤怒的人群根本不相信领导的承诺,他们只要现在就拿回自己的血汗钱。
人群开始潮水样涌动,排山倒海般压向信用社。前面的人已经和警察冲突,
后面的人呐喊着奋勇向前助阵,局面失去控制。
高台上的封谷博士突然跪下,磕头作揖声声祈求。可是他的声音如此微弱,
完全被惊涛骇浪湮没。
又一队警察赶来,他们手挽手把那山呼海啸的人群分隔成小股。从此相互比
拼,看谁更能承受烈日的煎熬。
先赋看得心惊胆战,又想到回去叫先昆等人来观看,一旦发生挤提挤兑将是
多么可怕,足以摧毁任何一家银行。
马上又悲伤地意识到,先昆等人不会来看热闹,即使看了也不会相信同样的
灾难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先赋退到旁边饭店。离午饭时间还早,他叫上一瓶酒,一个人自斟自饮。
窗外烈日炎炎,柏油路面像是熔化了。知了在路边新栽槐树上嘶鸣,显得无
比烦躁。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像火中翻卷的枯叶,在把那怒火越烧越旺。
饭店空调温度稍低,竟有些凉意。先赋有太多的感慨,无人听他诉说,只顾
闷头喝酒。
猛然看见仰秀也来饭店,旁边跟着个精瘦男人,脖子上挂了照相机,手提三
角架,背负一只硕大旅行包。
先赋站起来,想跟仰秀打个招呼。可是仰秀一见先赋马上掉头,改换到别的
饭店。
今天的仰秀特别高兴。郊区信用社这回遇到大麻烦,照这样闹下去,信用社
几个主任都要被追究责任,至少撤职。一旦他们被撤职,仰秀就有希望填补一个
主任空缺,因此她特别希望事态进一步恶化。
正好《先声时报》记者董狐闻讯赶来采访,作为办公室主任的仰秀非常乐意
接待记者。她不替任何人隐瞒,还尽可能渲染,把郊区信用社讲得一无是处。
两人越谈越投机,董狐放言狂语,吹嘘他手眼通天。
一开始仰秀不相信,一个记者能有多大能耐。董狐举例说,桑梓堂的内幕就
有不少是他揭露的。他还沟通了一个叫单骑的人出来揭发,从而掀开桑梓堂女养
男宠的丑闻。这么一说仰秀倒是相信了。
她立即想到,一直要揭露通达堂苦于没有渠道。曾经想面见进驻桑梓堂的专
案组,直接向他们揭发,又不知道专案组是不是愿意多管闲事,一直犹豫不决,
没敢贸然行动。
现在遇到个连桑梓堂都敢捅一把的记者,仰秀相信董狐一定对通达堂内幕同
样感兴趣。
于是仰秀留下董狐吃午饭,她要一吐心头积压已久的仇恨。偏巧还撞上先赋,
她的愤怒立即被点燃。
董狐打电话给仰秀,揭露通达堂非法开办私人银行的文章,与郊区信用社发
生挤提挤兑的报道明天同时见报。肯定是猛料,必定惊天动地。
仰秀心花怒放。这一天她一早就去承天宫,要亲眼看看通达堂怎么被存款人
攻占,亲眼看看肖慧如、熵先赋怎么跪下来哀求,亲眼看看她的仇人怎么遭惊恐
万状而又怒不可遏的存款人厮打。
康同总是第一个到恪恭院。坐下后他把一堆资料拿出来摊在桌面上,看起来
是在认真工作。
实际上他没有这么勤奋,他有足够时间看书看报。只是他把书报都藏在抽屉,
别人以为他在看桌面上资料。
今天他却一把扯出隐藏在抽屉的报纸,大气不出看完《先声时报》上赫然一
篇报道——《通达堂非法开办私人银行,诱骗存款数十亿》。
他慌忙起身,准备送给先昆看,却又停下来,想起一句俗话:“见喜争先报,
丑事莫吱声。”又把报纸收起来,假装一无所知。
抬头看见仰秀春风满面过来,康同招呼:
“什么风把仰主任吹来了?”
仰秀哈哈笑:
“哎呀,回娘家看看嘛!”
说着诡秘地冲康同眨眨眼睛:
“还要坚守岗位?”
康同似乎明白了,心照不宣说:
“恢复了好,恢复了好。”
仰秀“扑哧”一声:
“恢复了好,恢复了好,哈哈——”
两人禁不住放声大笑,好久没有这样畅快了,直笑得前仰后合。
先昆不喜欢先赋去信用社指手画脚,先赋就经常不上班。翠晴带着慧如忙收
购的事,也没工夫在意他。
今天先赋也是吃过早饭就去寝室昏睡,将近中午才起床,百无聊赖地翻看他
平时积累的心得:
婚礼结束不急于进洞房而是首先盘点婚礼盈亏的人才是真正商人。
自我觉醒的人通常可以叫老板,自我迷失的人一定叫伙计。
外科医生与木匠的区别仅仅在于所使用的工具要不要消毒。
畜生与人的区别,一个知时不知羞一个知羞不知时。
猫是这样一种动物,工作职责是惩恶除奸,但是它一心只想讨得主人喜欢;
以肉为食其实很凶残,但是它假装温和善良。
交往讲究对等,不过大人喜欢小人,隔代尤其欢喜。
不要对客户讲你获得了奖金,倒是可以在你落魄的时候撒谎说,很快将要升
迁。
除非想自毁前程,否则不要讲你的功绩,客户会把一切告诉给应该告诉的人。
一个纤尘不染的人,一定能够得到客户尊敬,但是得不到客户支持。
诚信是资本,违约是负债,技巧在于将资本与负债的比率控制在可承受范围
内,而不是顾此失彼。
我们常常把高尚理解为能够博得众口交誉,因此能够得到赞扬的一切行为都
在接近高尚。
摸索
太阳把责任推卸给月亮
月亮推卸给星星
星星推卸给明天
在需要光明的时候
总是见到黑暗
于是学会了
不依靠别人照亮自己的道路
……
丁冬惊诧诧撞进来,脸都吓白了,断断续续地说,报纸上登出来了,揭露承
天宫信用社是私人银行。现在承天宫门口已经被封堵,那些存款人正在冲击,整
个春秋大道像是天塌地陷。
丁冬转身又回信用社,还想去出一把力帮助解围,也许她相信这只是一场虚
惊。
先赋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无声地流泪。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他仿佛看
见承天宫门口的情景,他完全能够想像到将是什么样的后果。
没有人能拯救,“都是先昆的错”!先赋恨得咬牙切齿。如果能预提几亿准
备金,还好应付一阵。
可是马上又想到,已经暴露私人银行身份,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即使交足了
准备金也救不了命:“完了,完了,通达堂彻底完蛋了”!下来UP公司还会追索
过来,下来肯定是被接管,然后抓人……不知多少人从此将在铁窗中度过漫漫长
夜,通达堂即将成为历史遗迹。
先赋突然起身,飞快地收拾行李,他准备离开。
他对自己说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个长工。可是他又非常清楚,他可不
是一个长工,他不可能逃脱惩罚。
他害怕身陷囹圄,为骨箫的事被公安拘捕的那些日子里他感到生不如死,他
打算像宁昕儿一样远走高飞,一定不能束手就擒。
他又把行李放下,只取出身份证,包括那个胡荪的身份证,他打算悄悄溜走。
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多少钱,平时的开销不用他付钱,他和通达堂其他人一
样不领工资,而是把这里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现在要离开,就一无所有了。
不能去信用社取钱,他想了想,急忙找小九。
罗大爷死后的一切包括存款都由小九继承,不知道那存款究竟有多少,猜想
应该不会少。
小九太可怜,蒙受那场灾难后因为不会说话,就无法告诉人曾经发生过什么,
公安至今不能破案。对此小九肯定很伤心,可是无从述说,她就一直默默地隐藏
在心头。
先赋不去想这些,他现在只想怎么脱身。
小九已经知道灾难降临,一见先赋就痛哭流涕。先赋哄她说马上就能平定,
叫小九赶紧拿出私房钱,现在需要疏通关节。
小九想也没想就把存折交给先赋。平时没人问她私房钱的事,而她又不需要
花钱,存款依然存放在竹林路那家储蓄所。
先赋带上小九,匆忙出了通达堂门楼。
取出钱来竟然有二十多万。先赋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是畏罪潜逃,带上小九
可能牵连这个无辜的姑娘。于是嘱咐小九:
“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一定不能离开通达堂。只要我还在,你就有依靠。”
小九迷迷糊糊望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先赋拦下一辆出租车,神情仓皇,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准备去飞机场,可是乘飞机要查验身份证,万一要追捕他,那就把行踪暴露
了。于是去火车站,他打算投奔上海那位狗肉店女老板暂且栖身。
又担心火车站有埋伏,此时的先赋如惊弓之鸟,看哪个人都可疑。
火车站广场的中巴车吸引了他眼球,他灵机一动,如果要追捕他肯定首先想
到他已经逃跑,而他偏偏潜伏下来,或许能化险为夷。
他跳上一辆拥挤混乱的中巴车。这时候他特别喜欢混乱,发现自己衣服太整
洁,他把西装脱下来揉成一团捏在手中。
到郊区一个小镇,车上人突然松散。没有密不透风的人墙掩蔽,害怕自己暴
露,他也下车去,朝小镇冷僻地方走去。
看见一家私人旅馆,几乎空无一人。他知道这种旅馆反而比较安全,就用胡
荪的身份证登记,果然旅馆把他当成胡荪,顺利地住下来。
躲避十多天后,风平浪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事情不是他想像的
那么糟糕,而是他杯弓蛇影太过惊慌。可是他宁愿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敢心存侥
幸。
他把自己打扮成民工,又悄悄溜到火车站,十分警惕地买了张很快就要发出
的火车票,战战兢兢进入一号站台。
看进站火车缓缓停下,他回头再望一眼这个令他心碎的城市。他要把这个城
市的一切留在心里,也许永远不能回来了。
上车后透过车窗,再透过月台的水泥栅栏,遥遥望见候车大厅人流如潮。
他惊讶地发现了熟悉的面孔,竟然是小九,身后拖着忠然和忠也。三个人都
背负沉重的行囊,遭拥挤的人流撞得东倒西歪,两个孩子娇嫩的脸因为不堪重负
而涨得通红,眼中噙满泪水。
难道通达堂也被封锁了?难道只剩小九和两个孩子还有自由?那小九可是什
么也没有呀,她能把两个孩子带到哪里去……先赋泪如雨下。
火车“呜——”的一声汽笛长鸣,不知道是在呜咽还是在诅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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