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是你的不渝
宁三在校园里,过着有生以来最愉快的日于,用功地念书,天天给范斌写信,隔天便道
长途电话,她不觉得范斌很远,她觉得他天天都住在她心中伴着她。
当宁三美梦正浓时,范斌的噩梦却开始了。
范斌自小是苦出身的,提更抵夜从来不算一回事,身体又一直强壮,他根本不在乎休息
不休息,睡觉不睡觉,在他二十九年的生命中,他没尝试过体力不支这回事。
范斌的片子一部比一部卖座,新片开个不停,宁三回美上学后个多月,他没停止过工
作。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老觉得很疲倦,有一天拍到半场,他根本没法支持下去。
“范斌,你是不是生病?”导演奇怪地问。范斌一向是精力过人的。
“不是啊!”范斌靠在椅子上说:“又没有发烧感冒,但这十来天老是混身不对劲。”
“今天收工吧!”导演说,“你也许工作过劳了!你们年青人也不要太自恃身体强壮,
人到底不是铁打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休息一下,明天一定没事的了。”
“我看你还是看看医生好点,检查一下身体!”另一位老导演说:“我看你刚才几乎虚
脱的样子,不是睡一觉便没事那么简单!”
范斌漫应着,他累得不想说话,回家睡了一觉,醒来,觉得腰部隐隐作痛,不算太厉
害,只是微微有点痛。导演没叫开工,范斌和朱丽莉通了个电话,丽莉叫他一定要去看医生。
医生替他作了检验,替他安排到医院作个肝切片检验:
“范先生,既然你没有亲人,我只好告诉你。你的肝脏有点问题,也许是肝癌,也许不
是,不过做个切片试验安全点,你先不用担心。”
范斌的心沉了沉,他想起杨导演。
他做了切片试验,证实是肝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告诉导演医生吩咐他休息几天。
范斌倚在沙发里,他听见几声干笑,他几乎不自觉那几声干笑是他自己发出来的。那
天,他的精神不太坏,除了腰部微微有痛外,他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大病。他要死了?范斌自
己问自己,然而,这是个天下问没人可替他解答,或者用任何方法帮助他的问题。
我刚找到宁三,可爱的宁三……范斌苦涩地想着,窗外一阵风起,树一阵地摇,雨开始
滴嗒地下,范斌拿起了车匙,驾车去兜风。
他把车驾入闹市,平日他爱清静,突然,他想念挤塞的街道,和一张张街上人的脸孔。
黄昏六时的中环,下班的人依旧挤在街上,象大战疏散时般急急惶惶抢的士或者争着上
巴士。雨下得很大,街灯在灰暗的街旁,范斌突然看见方璧君,淋得一身湿透,没有雨伞,
没有抢的士,只是悽悽惶惶地站在路旁不知所措,显然,她争不到的士,她放弃了争。这个
多月来,方璧君果然没找过范斌,范斌本来一直如释重负地,庆幸方璧君终于守诺言不再骚
扰他。今天,骤地在雨中看见她这个模样,范斌仿佛如看到几年前他俩相识后不久,第一次
吵嘴后方璧君跑出街上,在雨中淋得混身发抖地等电车的情景。无多的日子,再加上前尘往
事,
范斌曳地停了车,跑下去一手拉着她:
“璧君,上车!”
方璧君坐在车子里微微抖着,范斌忙关了车内的冷气,脱下外衣让她披着。
“斌,你瘦了。”方璧君打量着他:“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前几天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什么事了。”范斌说。
“你还记得我的地址吧?”方璧君说:“谢谢你解救了我!下雨,在中环下班实在没法
抢得到的士。”
“你想我马上送你回家吗?”范斌问。
“这是你想的,不是吗?”方璧君说:“我答应过不再找你。”
“到我家坐一会,弄干了衣服,我们一同去吃顿晚饭。”
方璧君奇怪地望着他。两年来,范斌一直避着她,今天却居然主动要跟她吃顿饭,她心
里是欢喜也是奇怪。
“我突然想见见你。”范斌说。
“为什么?”
“没什么。朋友可以见面时应该见见。”范斌心里升起无限的伤感。当人有时间,当未
来的日子数不完的时候,一切都可以不珍惜;当余下的时间是如此的少,未来的日子随时会
完结的时候,一切又似乎都值将珍惜了。
方璧君在范斌家洗了个澡,拿风筒吹头发,范斌没叫佣人替方小姐熨于衣服,反而自己
动手在熨。
“斌!让我来熨!”方璧君觉得范斌今天的行动很奇怪。
“不!不!让我替你做点事!”范斌说:“只是熨得不好别骂我!”
方璧君笑着倒了一点点拔兰地:
“你教我的,喝一点拔兰地预防伤风!你要不要我替你倒一杯?”
范斌摇摇头。
“你转了性!”方璧君自己呷了一口:“我几乎不相信眼前的是你。”
范斌微笑着把刚熨好的裙子交给她。
“斌,我有点害怕。”方璧君接过了裙子:“你对我这么好,一定是有坏消息告诉我。
是不是……你要结婚?”
“别傻,哪有什么坏消息?我不是要结婚。”
“那这是为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斌,不要再折磨我!今天叫我来明天叫我走!”
“我说过我们仍然是朋友。”
方璧君路然不语。
“你会永远记得我吗?”范斌温柔地问。
两滴酸泪从方璧君长长的秀美眸子掉下来,滚在她羊脂白玉似的脸颊上。
刹那间,范斌再度看见了他忽略已久的美丽。初见方璧君时,她的白哲和她的倩丽令他
着迷,之后,他们的争吵令他对她的脸孔麻木,此刻,他又再度寻回她那纤弱的美。范斌凝
视着她,心里是说不出的甜酸苦辣。
“那天那个女孩子是你的女朋友?”方璧君幽幽地问。
“是。”范斌答得很肯定。
“你很爱她?”
“是。”
“那么,文宓呢?”
“她是人家的太太。”
“那不等于你已经忘记她。”
“璧君,不要再理这些事好不好?”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吃顿饭。”
方璧君叹了口气,她很失望,她还以为范斌有意跟她重拾旧欢。她生气,然而她又舍不
得不跟范斌吃这顿饭。她日间想的是他,夜间想的也是他。
“璧君,肯不肯跟我吃这顿饭?”
方璧君默默地伸手去牵着范斌的手,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
范斌的车子停在浅水湾酒店的门口,方璧君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再来这个地方!”
浅水湾酒店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就要去这么一次,为我。”范斌说。
“你很自私。”
“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我要再带你来这里。”
餐桌上的烛光,照着两个无限烯嘘的人的脸。两个人都很少说话。方璧君在追想过去,
范斌在想着没有的将来。
“为什么这么不开心?”范斌问。
“我觉得这是最后的晚餐,你今天特别对我好,你是打算永远也不再见我了!”
“不要这么想。”
“你总是令我心绪不宁!”
范斌无言。想了一会,叫侍役拿酒来。虽然医生禁止他再喝酒,只是他不再在乎了。
“来,璧君,干一杯!不要生气!”
方璧君举杯一饮而尽。
“我但愿你对我说谎,告诉我你只爱我,告诉我你肯让我等你,我愿意相信,我会相
信……只是你……”方璧君抽泣起来,范斌忙掏出手帕递给她,手帕褶处夹着的一张纸掉了
下来,方璧君打开了来看,脸上渐渐有欣慰的神色,范斌方才省起,他有一天把写给文宓那
首小诗又在纸上涂,不知如何夹了在裤袋的手帕里面。
方璧君低低地读:
梦里,
我用青草缚着你的一滴眼泪,
此刻,
你用秀发缠着我紊乱的心。
“这是给我的?”方璧君品莹的眼泪未干,范斌不忍告诉她这不是给她的。反正日子不
多了,方璧君刚才说宁愿他说谎,所以范斌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方璧君珍而重之把纸条收在皮包里。
“你的心很乱?”
“是。”
“什么事?”
“没什么是你可以为我解决的。”
“你老令我觉得是局外人,连你的朋友也不如!”
“你只要记着,我曾经爱过你就够了!”
“曾经?”方璧君心中一痛,然后无奈地呷了口酒:“我早应该知道。”
“原谅我!”范斌握着她的手。
“我会爱你一辈子,但我不原谅你!”
“我送你回家。”范斌拉着方璧君的手站起来:“璧君,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你的脸色不大好,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疲倦的。”
“我们这次没有吵嘴,是不是?”范斌一直牵着方璧君的手,也许,这真是最后一次见
面了!
送了方璧君回家后;范斌本来想找丽莉,他并不想丽莉知道他的病,他只是习惯地心烦
便找丽莉,然而他很疲倦,打不起精神再到什么地方去。
躺在床上,范斌开始有个肉身一天一天地偷偷离他而去的感觉,心中掠过一阵恐惧。也
许明天精神会好一点,甚至回复平素的精神奕奕,范斌想,谁知道呢?癌这种神秘的病症,
有人捱得过,还活上一大段日子……然后他想到杨导演,在短短几个月内,一天衰弱过一
天,肝部的疼痛一天难受过一天……范斌觉得他不能等了,在他还能走动的时候,他要去找
宁三,他还要给她一些快乐的日子!
范斌没告诉宁三他会去三藩市找她,他想给她一个惊喜。宁三写给他的信,无所不谈,
连上课时间表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科目在那幢大楼几号室上,全都报告了。她的信,有时
还抄上了条数学方程式,或者新学会的几句法文,她一切都与范斌息息相关,在方程式中,
范斌深深感受到xyz的柔情蜜意。
在启程的前夕,范斌整夜做着梦,有时好像宁三在他怀中,有时好像文宓的秀发披在他
肩头;宁三缩进他体内,文宓压在他身上,一滴钻石似的眼泪掉在他胸膛,低低地说:“我
不会忘记你!斌!不要走!”
“文宓!”范斌惊醒地坐起身来唤道,然后颓丧地靠在枕上。他这一生都不会再见着她
了!文宓和石建国过着神仙眷侣似的生活,他已是个局外人!
他常常自疚总会想起文宓,宁三给他矢志不移的爱,与她一起的世界,清纯而脱俗,范
斌从未有过如此的安详与快乐——象抛开了一切,投身入长满了青草野花的田园。与文宓一
起的世界,是烦扰而刺激的,也是属于这世上的,范斌从未有过如此知心的伴侣,从投资储
蓄拍戏到做人处世,文宓都一起跟他研究,她给他自信,和给他多彩多姿的爱情。可惜,文
宓的世界并非只有范斌,她的世界大而复杂,有些地方,范斌知道文宓是不愿显示给他看
到。但是,他怀念她的抚慰,和她那种似近又远,似远又近的不可捉摸。
然而,有谁比宁三更能令他忘忧呢?有谁比宁三的世界更超脱呢?有谁比宁三更勇敢更
坚决地为他而对抗一切呢?范斌心酸地怜惜宁三,她把未来建在他身上,而他的日子又是那
么的有限……。
一夜的辗转反侧,令范斌更形憔悴,机场里的人,都奇怪一向英俊勃发的范斌刹那间象
老了几年。
范斌沉默地走往海关检查的入口,在一步一步问,他觉得有个特别的人在凝视他,而那
个人是站在不远也不近的地方的。范斌稍稍回头,脚步登然停顿了!那是文宓,穿着件黑色
的衣服,更显得一张脸庞艳丽无匹。她刚送完朋友机,看见范斌,便一直站在那儿凝视着
他。两人四目交投,文宓显然觉察到他的憔悴与疲弱,范斌不想她看见他这样子,别过了
头,走向入口处。文宓的目光没离开过他身上,到了闸口,范斌忍不住再回头,文宓仍是在
那儿痴痴地望着他,眼睛里蓄着凄然与无奈,范斌缓缓举起手作个道别的手势,文宓仍是一
动也不动地站着,遥遥看着他入了闸。
在飞机上,范斌合上了眼睛休息,然而文宓黑衣衬着的那张痴痴凄凄的脸,不停在他脑
海里晃着。
范斌压抑着无限的伤感,不去想她。
他希望能在机上睡一觉,见到宁三时精神饱满点。他不知道他能在三藩市陪宁三多久,
总之陪得一天是一天,直到他不能支持为止。
宁三在“拉地玛化学大楼”上完最后的一课,捧着书和笔记本走出来。一出课室,她不
禁欢喜得呆了——范斌就站在课室门口等她!他的高大雄美引得美国同学们都不禁看上他几
眼。
“范斌!”宁三象头快活的小马般投进他怀里,范斌紧紧将她抱住,俯首便吻她,吻了
又吻,老是不放手。
“范斌!”宁三又是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你要表现热情大胆给美国人看?”
“不!在这里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当众吻你,不用再躲起来!”
“怎么你忽地来了?”
“我想念你,要马上见你!”
“你不用拍戏吗?”
“见你重要点!”
“你瘦了!”宁三打量着他:“做得太辛苦吧!”
“唔!近来辛苦点,所以瘦了点。”
“你什么时候下机的?”
“昨夜。”
“为什么不打电话来宿舍给我?”
“对不起,我累得一到酒店便睡着了。不过,等你放学岂不更好?看看你有没有和男同
学拍拖出来!”
“你不相信我?”
“宁三,别那么认真,我是开玩笑而已!”
接着,腰部一阵痛,范斌弯了弯身子。
“什么事?”宁三关切地问。
“没什么,拍片时扭伤了腰,还有点痛。”
“我本来想带你走走校园,不过,如果你伤了腰,便改天再走吧!”
“不要紧,我们定一会!我从未见过大学的样子!”
宁三拉着范斌的手,在校园里走着,指给他看,那幢是生物大楼,那幢是注册大楼,山
上的是辐射实验室,学生不可以上去的……走了大半点钟,范斌觉得人有点虚浮,宁三以为
他累了,牵着他的手走到学生会大楼:
“要不要试试我们饭堂味同嚼蜡的餐?那是大学生活之一。”
“好!我当然想试!”
两个人在自助的食物廊选了想吃的东西,坐下了边吃边聊天。范斌看看四周的学生,眼
中充满了羡慕的神色。
“其实你也可以来念书的呀!你才二十九岁!”宁三说。
“你们才十多二十岁,我坐在这儿已觉得超龄了!”
“有些学生比你还老哩!有几个离了婚回来念书的女人,都三十几了!”
“我相信更老的都会有,不过人数一定很少了!我放眼望去都是十来岁的!”
“中国人长得年轻,人家会以为你只有二十四岁?”
“那不是年纪问题,我中学都没念完;怎样进大学?”
“念校外课程呀!不过那是没有学位的。”
“好!我考虑一下!”范斌漫应着。进大学是他一直的梦想,不过这个梦想不会有实现
之日了!
有几个美国女孩子跑过来,跟宁三说了几句话。
“她们说我的男朋友太英俊了!她们晕浪哩!”
范斌笑了笑,执着宁三的手。
“来!带你去一个地方!”宁三神秘地一笑。
他们乘电梯到了学生会大楼的天台,那儿有问大门紧闭的巨室。
“这个是静思室,让学生入去静思的,不过不许交谈。平日也不大有人来。”
宁三带着范斌进了“静思室”,里面空无一人,两人盘膝坐在地上,夕阳从彩色玻璃的
窗户斜斜照进来,令人有处身圣殿的安宁。
范斌凝视着被彩色玻璃滤成黄红蓝的光线,他激祷着不要死,他实在太想活下去!为什
么是我呢?范斌痛苦地想,我本可以携宁三的手,与她终老!
范斌的愁苦,在色彩交集的夕阳光下,更加不能自解,他站起身来,向门外便走。
宁三追了出去,挽着他的臂。范斌的腰又是一阵疼痛,紧皱着双眉。
“斌!什么事?你好象不舒服!”
“也许我太累了,我们回酒店好吗?”
“好,我打个电话告诉舍监这几天我不住宿舍,陪你!”
范斌随身带了些吗啡针药,乘宁三不觉时,在浴室自己打了一针止痛。平日,他尽量不
肯打,他恐怕越来越需要依赖这种止痛剂,但是,这几天,他要跟宁三在一起,他不要痛楚
骚扰她。
宁三躺在范斌臂上,舒服地睡去。范斌整夜都在半醒半睡中,他不知道能支持多少天而
不让宁三发觉他的病。他打定了主意,一开始支持不住便回香港。
早上,宁三醒来,范斌约她下课后见。宁三倒不想去上课,只是范斌有件事想做,所以
便赶她回校,又向她要了宁国起的办公室地址。
“怎么,你要找我大哥?”宁三奇怪地问。
“打个招呼。”
“你们又合不来!”
“不一定的,你放心!”
宁三回校后,范斌到了宁国起在三藩市的办公室。
“范先生!”宁国起奇怪地说:“我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会令你来找我!是我妹妹叫你来
的吗7”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想让你了解一件事——我是真正爱宁三的。”
宁国起没作声。
“宁先生,也许,这是我见她的最后一次。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而你却不可以告诉
她。我的日子不多了,我有肝癌,这次来三藩市,是想在我还有气力走动时看看她。”
宁国起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得出范斌失去了平日的神采,但他万料不到他是个垂死的
人。
“如果我是你所鄙夷那类人……”
“你便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来看她!”宁国起没等他说完便接下去,然后叹了口气:“我
明白。范先生,我很难过。”
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
“你为什么要找我?”宁国起再问。
“我有点话跟你说。”
宁国起沉默地听着。
“宁国起,”范斌说:“我不习惯叫你做宁先生,你也别叫我做范先生,就叫我做范斌
好了!你得明白,我们没有时间互相认识到唤名字的阶段,所以我于脆省下了客气,就叫你
做宁国起。”
“随便你,范先生。”宁国起并无叫他名字的意思。范斌微微一笑:
“宁国起,我要托你做两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宁国起大大料不到范斌有事托付他,不期然地有点不安和不悦。
“第一是处理我的财产,第二是照顾宁三和文宓。”
宁国起愕然,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那么简单。我投资房产股票,积了一点钱。我没亲人,没
有谁可付托的。从前文宓给了我很多很好的投资意见,她说都是从你那儿听回来的,我很尊
重你的见识和眼光,所以我想,你是帮我这个忙的理想人选。”
“范先生,我马上有两个反应:第一,为什么你信任我?我们并不是朋友。第二,为什
么我要替你处理?”
“宁国起,信任你,是我的选择。从文宓口中,我知道你很可靠,你是个公道的生意
人。至于你肯不肯,当然是你的决定,在香港,我已委托了一位叫做沈休文的律师处理一切
法律问题,然而,他不是财经专家,他只可以代办一切必须的手续。将来我若委托他将什么
给谁,要动用什么资产,都要由你两位受托人签支票。”
“你的意思是,将你的财产如何投资这方面,由我决定?”
“是。”
“你不怕我吞没了你的财产?范先生,这是很容易的事。”
“要是你吞没了我的财产,便等于给个机会我死后鄙夷你了!”
宁国起不禁笑了起来。
“你也笑起来了,是不是?在你眼中,我的少少财产算什么?你当然不会给机会我鄙夷
你!”范斌笑着说。
“你有多少财产?”
“时值三千多万吧!你知道,我不是红了那么多年,财产是极有限的!”范斌自嘲地说。
宁国起突然有点难过,范斌才那廿八、九岁,正如他说,才红了几年。
“这也很难得了!你没把钱都花掉,几年间积到这个数目也不错!”宁国起本能地做他
的心算:“但是,为什么我要答应你呢?”
“我也想不出理由!”范斌哈哈地摇着头笑。
“范先生,你是个怪人!”宁国起有点啼笑皆非。
“你先考虑一下再告诉我肯不肯。”范斌说。
“范先生,我不是个冲动的人,你自己也应该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完毕了。虽然,我连你是否仍然很讨厌我也不知道。但我告诉你我不在
乎!”
“你也许亦很讨厌我!”宁国起说:“我也没有问过你,—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在
乎!”
范斌摊摊手,作个无所谓的姿势。
“至于你的第二个付托,”宁国起说:“根本是不必要的。宁三是我的妹妹,有你没有
你,我都会照顾她。文宓有她的父母和她的丈夫,当然有人照顾她!”
“我说的是精神上的照顾,不是物质上的照顾。”
“你是武断地担心她们会不快乐?”
“宁国起,你爱过没有?”
“这个与你无关。”
“假如你爱过,你会明白;假如你没有,你终有一天会明白!”
“宁三爱你,我并不明白,而只是知道。然而,为什么你认为文宓仍是爱你?”
“我不是认为,我是知道!”范斌说:“你跟她这么亲近,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宁国起很难否认这个事实,只是他认为不应该。
范斌看得出他在沉吟,于是说: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向你说这些话。我本来没打算说。”
“你爱我的妹妹,但是你又忘不了文宓,你这算是什么?”宁国起说。
“你认为我死了最好?”范斌突然觉得很可笑,马上笑不可抑起来!
“范先生,对不起,我的确如此想!”
“宁国起!你是个完全理智的人,为你的妹妹和表抹着想,你的确应该宁愿我死了!我
不反对你。但是,为什么刚才我告诉你我的日子不多,你居然有点难过?”
“范先生,你是个难得的好演员,在中国所有的男演员中,你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我觉
得很可惜。”
“那你是承认看过我的电影了!”
宁国起笑着点点头。
“你到底是个不屑说谎的人!宁国起,其实你也不怎么装模作样!”
“其实我和伤都没什么装模作样。只不过,我们的经历不同,对事物的看法不同。”
“你很有教养,没有说我们的出身不同,背景不同!”范斌喟叹地说:“出身和背景,
限制了我们的思想,这是很可惜的事。不然,你会接受我,我会接受你。”
“文宓也会嫁给你,”宁国起接下去说:“宁三不需要跟你缠在一起。”
“宁国起,文宓给过我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我总不能因为怨,而叫自己去恨或者去忘
记这样的一个人。而认识了宁三,令我死而无憾。”
“你不打算告诉宁三你的病?”
“何必加添她的负累?”范斌感触地说:“就让她有段美好的回忆算了。她年轻,她忘
记得起。他日宁三变成个白发者婆婆时,在记忆中,范斌只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小部份而
已!”
“范先生,我妹妹是个死心眼的人!”
“少年十五二十时,谁不死心眼?大了就不会了!”
“你想她忘掉你?”
“我想她快乐。我能带得什么走?死总是孤独的死!你不要告诉她我今天跟你谈过些什
么,也不要让她回香港,我会告诉她我到外蒙古尼泊尔之类电话不方便地方拍外景去。”
“好,我答应你!”
“至于那两个委托,你考虑好了没有?你不用喜欢我,你可以继续讨厌我,就只当帮陌
生人一个忙好了!”
“好吧!既然你作了个这么奇怪的决定上来找我,我当是缘份好了。你也不用因此而不
讨厌我!”
范斌笑笑站起身来告辞,宁国起想起一件事,忙叫住他:
“你要我代你投资到几时?这笔钱总有个用途吧?我会注册一间公司,用那问公司的名
义替你投资。公司的律师跟你的律师接触可以了,我不想跟你的律师见面,我希望保持幕后
身份。”
“好,一切依你的办法。那笔钱自然有用途,到时你会知道!”
走到门口时,范斌回转身来伸手跟宁国起握别:
“谢谢你,宁国起,希望来世我们有时间交个朋友!”
宁国起亦不禁唤起了他的名字:
“范斌,珍重!”
离开了宁国起的办公室,范斌到香港的医生介绍的美国医生那儿报到了一下,旅途劳顿
过了,要办的事办了,精神也好了点。回酒店躺了一会,宁三已兴致勃勃地下课回来了。
“范斌,今晚有朋友请客,我们一道去!”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怎么又弄出个宴会来?”
“不是我想弄的,反正是星期五,明天不用上课。我的同学姬莉昨天见过你,觉得你是
全世界最好看的男人,她爸爸是电视片集的制片,姬莉告诉她爸爸香港影帝来了!在美国人
中,她爸爸算是好客的,说要请我们到他家吃饭。”
“他家在哪儿?”
“苏苏里图,过了金门桥那半岛就是了。”
“我的英语交谈怕不太流利哩!”
“不要紧!日本影帝三船敏郎根本不会说!”
范斌换过了衣服,宁三跟他一块挤着照镜子,范斌把宁三推到前面,从后面伸出双手搂
住她,对着镜子说:
“我们站在一块也蛮帅的,是不是?”
宁三陶醉又满足地笑了,然后呶长了嘴:
“将来不许你老得比我慢啊!人家说女人老得比男人快的,要是我长了满脸皱纹,你也
长得一脸皱纹陪我!”
范斌心下一阵悲苦,不过马上陪着笑脸说:
“一定!一定!我不但长一脸皱纹陪你,连后脑勺子也长城皱纹,双倍你的!”
二人谈谈笑笑,到了姬莉的家。
起初范斌奇怪,一个电视台的制片为什么拥有如此豪华的房子,原来美国电视制作是和
香港不同的。姬莉的父亲叫朗奴。朗奴说:
“美国的电视台很少自己制作片集,绝大部份都是外边的制片公司拍了,然后卖给电视
台的,受欢迎的片集很赚钱!”
“怪不得!”宁三说:“我正在奇怪,为什么有时同名的片集,在NBC台播映了十三
集,跟着的十三条却会在ABc台播映!”
“NBC台认为收视率不够理想,所以便不要了,ABC台却认为值得一试,买下另外十三
集,假若收视率再不理想,这片集便没台要了,完蛋了!”朗奴说。
“幸好爸爸的制作都长寿!”姬莉说。
“长寿也不一定是好,象那‘夏威夷密探’片集,拍了这么多年还有人看,我也不明
白,那男主角做到如今还是不会演戏,那过时的大波头发型还要用喷发胶,不过收视率总过
得去,所以便拍下去啦!”朗奴说。
四个人闲聊着吃饭,朗奴谈美国电视,范斌谈中外电影,虽然话题是有,范斌却想不出
把宝贵时间花在朗奴家的理由。
“宁三,我们什么时候走?”范斌乘着朗奴去了弄酒时用中文问:“朗奴为什么要请我
吃饭?”
“是姬莉硬要请你来的。”宁三说。
“为什么?”
“她想先跟你打好关系。”宁三神秘地一笑。
“为什么要跟我打好关系?”范斌实在摸不着头脑。
姬莉见两人边说边望她,忙问:
“你们在说我什么?”
“我告诉范斌你要跟他打好关系,他问为什么。你自己告诉他好了!”宁三有点不好意
思地说。
“噢!”姬莉望着范斌笑:“宁三答应了我,跟你结婚时让我做伴娘,你不反对吧?”
“宁三,你……”范斌双眼充满感激,低头吻了宁三的额角一下,宁三红了脸。
“你先答应他吧?她紧张死了!”宁三说。
“姬莉,那是我们的荣幸,我当然不反对!”范斌说。
姬莉雀跃地挽着父亲的手说:
“爸爸,三年后我到香港做伴娘哩!”
“你们这些女孩子!”朗奴摇着酒又摇着头:“刚进大学便筹备婚礼,三年后你们两个
三年后别吵嘴才好!不然姬莉做伴娘没着落了!”
几个人又笑谈了一会,范斌拉着宁三告辞了。
宁三和范斌到苏苏里图海边一间餐厅坐在一角,范斌的欣慰一时盖过了苦闷。
“你什么时候请她做伴娘的?”范斌问。
“我刚回来那晚,她是我的同房嘛!我告诉了她一大堆关于你的东西,她自动请缨说假
如我们结婚一定得让她做伴娘,不是我请她做的,我又没有说过我们会……我们会……你又
没有求婚!”
要是他是个健康的人,范斌会在此时此地向宁三求婚,可是他不能这样做。当他已经快
走到生命的尽头的时候,他不能要求宁三付出毕生的承诺。
宁三见他久久不语,觉得有点自讨没趣,范斌分明无意求婚!
“当然,你求婚,我也未必答应。”宁三故作轻松地说:“这样也不错,拍拍拖,浪漫
一下,大家都玩得开心!”
“宁三,我从来不以玩的态度去看我们的感情,不要说负气话,你知道我爱你!”范斌
说:“当然,你玩够了,可以不要我,我始终会记得,宁三曾爱过我。”
“别说得那么可怜!范斌,我怎会不要你呢?只是,我有时感到,你的心不是百分之百
属于我,虽然你对我百份之百好!”
“为什么这么说?”
“朱丽莉,我明白;方璧君,我明白;你对她们的好并不侵犯我。只是文宓,你从来不
提她!”
“过去的事有什么好提?”
“不是有什么好提,而是你怕提起!”
“就算我怕提起好了!不愉快的事为什么要提?”
“她给我心理压力!你知道吗?我离港那早上她来找我,审问了我一番,给了我一记耳
光,她自己结了婚却又不高兴人家碰你!”
范斌想起文宓在机场上见到他那痴痴凄凄的眼神,原来他和宁三的事她知道了。
“别想她,宁三,她是个爪子不放的女人,我明白。”
“范斌,假如有一天文宓跟你说:我还是爱你,我不要石建国了!你会怎样?”
“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是说假如。”
“我不答愚蠢的假设问题!”
宁三默默地吃完了她的雪糕,不再说话。
回到了酒店;范斌又感到肝部疼痛,脸色青白了起来。
“范斌,你不舒服?”宁三有点急。
“没什么,也许刚才吃错了点东西。我去洗个澡,也许会舒服点。”
范斌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脱了衬衫,镜子里的自己,腰腹微肿,幸好宁三看不出来。他
拿起吗啡针,注射了下去,倚在瓷砖墙坐在地上。眼前浮起杨导演的尸体,鼓胀的腹部,蜡
黄凹陷的脸……杨导演临终前五、六个星期,样子已经变得那样难看,范斌仿佛看到几个月
后的自己,蜡黄凹陷的脸,鼓胀的腹部……他多愿意宁三在他身边,当然他不想地面对这种
恐怖,他只愿她记得他平日的样子,平日的健康强壮。
吗啡的功用渐渐发挥,疼痛渐渐消失了,心情也轻松了,有点迷离的欢愉。范斌脸带笑
容的走出浴室,宁三松了一口气:
“刚才脸也白了,吓了我一跳,现在没事了吧?”
范斌摇摇头: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都答应你!”宁三拥着他赤裸的上身。
“明天后我们足不出户,在房间里关两天!”
“好极了!我倒没试过!”
两天似是刹那,宁三只记得一直在范斌怀中。清晨,他们牵着手在窗前看洋船穿过金门
桥底,晚上,他们点了蜡烛,看自己粘在墙上的影子。
“但愿这房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这样就太好了!”范斌有所感地说。
“无论在那一个世界,我们都是在一起的,范斌,你已经变了是我的一部份,我已经不
可以变回从前的宁三了!你好象在我的血液里流窜,在我心里造房子,我觉得浑身都有你!”
“宁三,你是个太懂得付予的人,怎么我不早点认识你?”
“现在也不迟,我们还有一生一世!”宁三快乐地说。
范斌涌了一眶热泪,忍不住握着拳头痛苦地滴下了泪水。
“范斌,什么事?怎么你会哭起来?”宁三握着他的拳头,细细地问。
“我很高兴在此生中找到你就是了!”范斌搂着宁三光滑的背,宁三软绵绵的胸脯贴住
他胸膛,范斌几乎想告诉她自己不久人世,几乎想要求她天天伴着他,直至死亡来临的一
天!然而,丑陋的尸体形象令他马上返回现实,鼓胀得离奇的腹部,蜡黄得令人作呕的脸
孔……他怎能叫宁三面对这些?改天他离开宁三回港,就当生命已经完结好了,何必拖条痛
苦恶形的尾巴?到时,他躲起来静静地死去算了!想到这里,范斌反而心里释然。
宁三拔下一根长发,缚在范斌的头发上。
“如今你的发中有我的发,我是下了咒语,你这辈子都被我缠住的了!”然后,宁三嫣
然一笑,张大了闪闪亮的眼睛说:“我也同时下了自己的咒呢?这咒生死不变,我这辈子只
属于你!”
“不要说这些话,宁三!我知道你爱我,不要下什么生生死死的咒!”
“生生死死有什么要紧?假如我先死了,我只不过是消失了肉身,我的心灵一样与你同
在。假如你先死了,我也不会当你离开了我,虽然我看不见你的肉身,不能再牵你的手,但
是,你的心仍然跟我在一起,你永远是我的丈夫!”
“文夫?”
“是的,范斌,在我心中,你是我的丈夫,虽然我们没谈过结婚,但是我的感觉,就象
是你的妻子一样!”
“宁三,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世俗的感情到了你手中,都自然而然地变得美丽,
仿佛超脱尘世,浮在永恒的太空上!”
范斌拿了张纸,写下了那儿句诗:
梦里,
我用青草,
缚着你的一滴眼泪。
此刻,
你用秀发,
缠着我那紊乱的心。
“给你。”范斌把纸递过去。
“这首诗是你写给文宓的。”宁三瞥了一眼没有接。
“我知道。我亦知道你知道。”
“那为什么给我?”
“为了解除文宓给你心理上的压力,为了表示我百分之百属于你。”
宁三一边把诗收下,一边说道:
“我但愿你从未写过诗!”
“你不喜欢这首诗?”
“这只算是充公物件,又不是给我写的,有什么好喜欢?”
“那现在你充公了我,千万不要说有什么好喜欢的!”
“我只充公了你的心,谁要你这大个儿?阻地方!”
宁三懒懒地在范斌怀中睡去了,范斌凝视着宁三那细密晶莹的少女皮肤,酣睡中透出两
朵红晕,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同时又觉得很不幸,想起宁三对生死的哲学,他不禁长长的叹
了口气……虽然我看不见你的肉身,不能再牵你的手,但是,你的心仍然跟我在一起,你永
远是我的丈夫……范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数着她的睫毛,唯恐忘记地定睛看她那骄傲
的高鼻子,和那微微向上掀的尖尖嘴角,他要向自己保证,在最后的日子里,每次想起宁
三,他都能象工笔画匠般,记得起她脸上最细微的特征。
星期一早上,宁三慵慵懒懒的上学去了,范斌没有离开酒店,他很不舒服。回港的日子
到了!生命止于离开宁三!范斌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订了后天的位,他知道他不能再勉强支持
多久。
范斌躺在床上,既想宁三快点放学回来,又不想她太早回来。他太累了,为了在宁三面
前不要痛,这几天他每天都得偷偷注射两次吗啡。他知道疼痛只会越来越持久,注射吗啡的
次数只会越来越频密。他觉得自己象个外壳仍然完好,内里却在腐烂的瓜,他几乎嗅到临终
的异味。
正在胡思乱想问,床头的电话响了,接线生说有人找宁小姐,范斌告诉她宁小姐出外
了,收了线。
不到五分钟,门铃又响了,范斌抱着疲累的身子起床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文宓!
骤地看见文宓在眼前,范斌内心有说不出的甜酸苦辣。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女人,已经
九个月没站在他身边了。九个月,恍如隔世。
文宓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瘦了,憔悴了,然而范斌那种动人心魄的凄美,本就是苍
凉的,他失掉了健康的容色,却添了一份文弱,平日深壮的五官,在苍白的脸上,变得纤秀
了,几乎是飘逸了,文宓心中暗自一惊,缓缓的走入房中。
房问里面,被铺零乱在床,床上有宁三没折好的牛仔裤,桌子上散着宁三几本笔记本,
浴室地上掉了件厘士花边睡袍。文宓心里升起浓浓的妒意与恼怒。这房问每一个角落,都充
满了宁三的痕胁。
文宓放下了皮包,默默地去把床铺好,把宁三的牛仔裤和睡袍折好,把桌子上销笔记本
叠好,跟着,又收拾了一下范斌四处放的衬衣和袜子,由始至终,不发一言。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范斌按住了文宓刚拿起个余下几口隔宿咖啡的杯子的手。
文宓推开了范斌的手,继续拿起杯子往浴室走,把咖啡倒掉了,又走出来。
“为什么你不坐下?这些东西有侍役收拾的。”范斌给她挪了张椅子。
文宓紧闭着嘴唇坐下,点了根香烟,深深的吸了几口,呆呆地出神,烟次品了一时长,
范斌把烟灰缸递过去,文密掸了烟灰,望了望范斌,眸子中的怒意渐消,浮上了满目的怜惜
与心疼,伸出双臂绕住范斌的脖子,把头依在他的肩上,良久不语,范斌只觉得她的背在激
动地起伏。
范斌轻轻拍着她的背,呵护道,
“文宓,什么事?”
文宓双手仍然绕着他的脖子,叹息着说:
“你来找宁三,我来找你。嘿!我是多么的沦落!”
范斌知道文宓—向心高气傲,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千里迢迢的来。
“你为什么跑到美国来?”
“来看你,正如你来看宁三一样。”
“我刚巧没戏拍,来散散心。”
“你跟我到欧洲去,那儿有最好的医院,我陪你,直到最后的一天。”文宓突然说。
范斌觉得血都涌上头来,把文宓推开,怔怔地望着她。
“我知道了!”文宓凄然地说。
“谁告诉你的?”
“你的医生,刚巧是建国的朋友。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问他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
“在你上机那天。你想,在机场遇见你,我是什么心情?你赶着飞去看宁三!”文宓叹
了口气。
“她不知道,别告诉她!后天我便回港。”
“然后呢?”
“以后的事她不需要知道!”
“你很爱她?”
范斌点点头。
文宓自嘲地微微一笑:
“所以我说我真沦落!你已经把我划出生命以外了!”
“其实你不必来,文宓,我会记住你的!”
“我不只是记住你那么简单,我要在你身边!”
“别傻了,文宓,你是有丈夫的!”
“我告诉他我去欧洲游玩几个月便成了,他不会怀疑的。何况,你或者会好起来。”
“我不能骗自己,文宓。我也想活下去,只是,我觉得我的身体一天一天地腐坏下
去……那是种令我恶心的感觉。起初,我也希望过,现在,我不是不挣扎……你不明白的!
挣扎,也是一天一天地坏下去,信心,乐观,全都没有用。文宓,我没有气力了!一切,只
有我自己体验得到,我根本不想谈了!”
“也许,这几天你精神不好,过几天好了,你便不会这样灰心了!”
范斌无奈地苦笑一下。
“斌,不要放弃,跟我到欧洲去!”文宓恳求着。
范斌自己心里明白,到了要用吗啡止痛的阶段也就是最后的阶段,他不想跟文宓再谈就
医的问题,于是应着:
“我考虑一下到欧洲医治去。你让我想想。”
“你让我照顾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
“文宓,听着,要是选好了医院,我会自己去。你有个快乐的家,不要做令你丈夫难堪
的事!”
“他根本不会知道!”
“假如你不会让他知道,你亦无谓陪伴我了!文宓,不要这样折磨我,我不能再从头经
历过一次,有你在身边一个时期,突然又没有了你!”
“假如你叫我离开他,我会离开他!”
“你不快乐?”
“不是。建国他,没什么。”
“你快乐,我便放心了!”
“你从没想过叫我离开他?”
“这些事是叫得的吗?我有叫你离开我吗?文宓,选择离开我的是你!”
“你怎知道宁三不会离开你?”
“她不会的。”
“你们才认识了几个月!”
“假使我活到七十岁,她也不会离开我,我知道!有我一个,她便满足了!”
“也许,我曾经这么以为过。但是,我现在才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你,不然,我何苦来
这里?明知……明知你跟宁三在一起!”
“现在有点迟了吧?”范斌冷笑着说。
“那你叫我说什么呢?斌,也许你不要听、但我是一定要说。斌,我永远爱你!”
“好,我听到了。文宓,你何苦来?你回去吧!这样我们大家都痛苦。”
文宓泫然无语,手指拿着皮包的边捏来捏去,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范斌已经不再在
她掌握之中。文宓思潮起伏地坐着,范斌站在窗前,也是心乱如麻。
这时门“呀”的一声开了,宁三抱着书本回来,一看见这个情景,诧异之余,猜不出发
生了什么事。
“表姐!怎么你来了!”
“我来游埠,顺便来看看你。料不到,范斌也在这儿。”文宓很快回复了镇定,
“你怎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宁三问。
又一个“我们”,文宓的心又刺痛了一下。
“你的同房告诉我的。”文宓说。
“别告诉爸妈和大哥,他们又多话说了!”宁三最怕大哥干涉。
“我不会。”
“文宓,答应我,一切都不要说!”范斌恐怕文宓告诉宁三他患病的事。’
“当然1”文宓根本不会告诉宁三范斌不久人世,反正范斌后天便回港,跟宁三分别
了!她当然不会说,说了宁三一定要随着范斌,而她,无沦如何也不会给宁三这个机会。
“怎么今天这么早下课?”范斌问宁三。
“下午的实验取消了,所以早了回来。这不是更好吗?我可以多陪休!”宁三开心地说。
“我来了你便懒了!我实在应该快点走!”范斌笑着说。
“唔!不许走!”宁三撤着娇投进范斌怀中,文宓看在眼里,妒火顿时再度升起。
“表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宁三问。
“不用了,”文宓冷冷地说:“我走了!”
“你不是说来看我吗?怎么又说要走了?”宁三奇怪地问:
“还恼我吗?那回我口不择言,表姐,我道歉,不要恼我吧!”
“告诉你,我不是来看你的!”文宓拿起皮包站起身,“我是来看他!”
宁三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知道文宓是有侵犯性的。
文宓的眼睛在范斌脸上停留了一阵,然后溜过去宁三脸。上,直视着她说:
“我爱他!”
文宓的眼睛再度溜到范斌脸上,如吟似诉地低低再说一声:
“我爱他!”
这句话打开了范斌心中的伤口,伤口里面是他与文宓的往事,那是个痛楚的伤口,然
而,亦是范斌舍不得让它愈合的伤口。
文宓既媚且怨的眼睛在告诉他:斌,我也受了伤!宁三又恼又恐的眼睛亦似乎在说:你
知道我怎么对你,你不要被她抢走!
面对着这两个女人,范斌黯然神伤,不过他没有改变主意,他选择留在身边的仍是宁
三,也许,他信任宁三比信任文宓多。
“文宓,你回去吧!好好的照顾自己!”范斌温柔地对文宓说。
文宓走到范斌跟前,拥着他深深地吻了一下脸颊然后离去,没有跟宁三说再见。
“她简直当我不存在!”宁三气得脸也红了。
“算了,她走了!”范斌说。
“为什么你对她那么好!文宓!好好的照顾自己!她有什么不妥?她活得很开心,用得
着你担心吗?”宁三说:“你是,唯恐她忘掉你!”
“宁三,我和文宓不是敌人,我毋须对她不好!”范斌说。
“那末她对我不好你便不管了?”
“你想我怎样?代你骂她?骂她什么?”范斌说:“叫她不许说爱我,因为宁三不高
兴?宁三,你不是这么不明事理吧?”
宁三叹了口气:
“我应该明白文宓。任何男朋友,她都是不会放手的,何况是你?我也应该明白的,一
个女人口口声声说爱你,你怎能不感动,何况那个是文宓?……我只管好好的爱你便是了,
你们之间的帐,我不能代你们算!我甚至不应该想,我爱你多还是你爱我多……”
范斌伸手搂住宁三,开玩笑地说:
“算帐不公平!你没有过去,你便认为自己身家清白!我比你大十二年,我当然有过
去,这样你便认为我有案底!假使你今年是二十九岁而不是十七岁,你的案底也许比我还
多!”
“狡辩!”宁三的指甲轻轻在他脸上划了一下:“出外吃午饭吧!”
范斌的疲累没有减轻,但是也只好支撑着陪宁三出去了,然而他什么胃口也没有。
晚上,范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他的腰腹在胀痛,他冒汗,他反胃,五脏六腑都
象反转过来。他蹒跚地走到浴室给自己注射吗啡,在神魂飘荡中,他知道自己时候到了,他
没法再支持下去,模仿健康正常的人的生活。
翌日早上,范斌打了个电话,改了即日返港。
“为什么?”宁三失望地问,耽心地望着他那苍白憔悴的脸:“你来到三藩市后一直都
象不大舒服。”
“是啊!”范斌笑着扯谎:“也许是水土不服吧!我真没用!回到香港便没事的了。在
这儿我失眠又胃口不好,我这辈子都未试过这样的!”
“你本来说明天才回去的,为什么忽然要今天回去?”
“当然,水土不服也不差在多提一天,到底,见到你比什么还舒服!不过,昨夜你睡着
时,我跟公司通了个电话。去蒙古的外景队,三天后出发,我想早一点回去打点一下东西,
这回一去要拍几个月,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准备的。”
“那这几个月我怎么跟你联络?”
“你我不着我的,外景队四处去。不过我会写信给你,报告我的行踪!假若不能直接寄
信来,我也会叫人在香港转寄给你!”
“你会在蒙古多少个月啊?”
“少则两、三个月,多即四、五个月,不算太长!”数起日子,范斌心中有抑止不住的
哀伤,他没法再说下去。
“不要难过!”宁三拉着他的手:“你要全心全意演好这部戏,我会全心全意的念书和
想念你!不过,记着,到了可以打长途电话的地方便给我挂个电话!”
“当然!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你昨夜没睡,现在躺一会,我替你收拾东西吧!”
“都收拾好了,不过是几件衣服!”范斌昨夜挤着疲累收拾东西,就是恐怕宁三看见他
注射吗啡的用具。
在车子里,范斌有说不出的辛苦,他只盼望快点回到香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肉体
上的痛苦,令人只求解脱,爱情、事业,也无法战胜肉体上的折磨。
范斌一边舍不得宁三,一边是但愿早点离开她,不用再筋疲力竭地装做没事人。他实在
觉得这个身体腐坏了,腐坏得令他无力再面对自己所爱的人。
在入闸的时候,范斌把宁三抱在怀中,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蒙古这些地方,你保重!”宁三叮咛着。
范斌点着头入了闸,走了两步,又转折出来,宁三还依依不舍地站在闸口,范斌再度抱
住她。
“你现在就象小孩子不肯上学!!时间到了!再不进去飞机就要飞走了!”宁三嘴里这
么说;拥着范斌的双手却没放开。
范斌再亲了她一下:
“别担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范斌转身再度入闸口,在安全检查处刚排上队尾,看着蠕蠕而动的人群,他突然有个自
己快要消失的感觉。
“宁三!”范斌离开了排队的人群冲出闸口,把刚转身离去的宁三唤住。
“宁三!”范斌站着张开了手。他多希望,把宁三带到另外一个世界去!
宁三投进范斌怀中,对他的两度折回,是诧异又是欣慰。
“宁三,我不能放下你!”范斌一阵陈地心疼,怎么这就是永别呢?
“范斌,我也不能放下你!如果暑期到了你仍在蒙古,我来陪你!你写信告诉我怎么能
够找着你便成了,我不怕辛苦的!”
蒙古,他自己创造的谎言,把他带回现实。是的,他不能失态,不能令宁三起疑心。
“是呀!好主意!那末我上机上得安心了!”范斌勉强地笑着。
别过了宁三,重入闸口,范斌踉跄地抱着头靠在墙上,他想哭,想叫。地勤人员走过来
问:
“先生,你不舒服吗?”
范斌强自镇定说:
“我没事。但我的手提袋里有药用吗啡。我有医生纸。”
地勤人员诧异又可怜地望了他一会:
“我们会通知机上职员,好好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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