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老贫协这下为难了,他本来是想帮助乔巧儿,结果倒把人家害了,叫人家和他
一起背黑锅。他又不好去解释,心里就越想越堵,觉得对不住乔巧儿。
不让他喂猪了,叫他上山拦羊去,活路重了许多,这他并不在乎。只是如果撤
了他的贫协主席不叫当了,荣誉没有了,身份没有了,光荣也就变成了耻辱,这样
划算不划算呢?
过去他干铁路时,不结婚,争着当模范,为的是个光荣。精简下放时期,他争
着抢着要为国家分忧,求的还是一个光荣。回到农村,他还一直珍藏着铁路上的大
盖帽和一盏红罩子灯。每当夜深人静,他想念那段生活时,他就戴上了大盖帽,提
上红罩子灯,口中弄出阵阵轰轰隆隆的火车的轰鸣声,在窑里演练当年扳道岔时、
指挥火车的那一番壮观的情景。他感到过瘾,感到依然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昔日的一
个光荣。
文革那阵子,革命样板戏吃香,人人都会唱。为了显示革命热情的无比高涨,
村里也开始业余排演《红灯记》。凡是该排这出戏时,大姑娘,小媳妇,加上小伙
子,一律统统地涌到他的小院里,给他笑着,巴结着他,脆生生地喊他几声贫协叔,
这样才能把他的大盖帽和红罩子灯哄走。要不,少了这两种道具,红灯记就红不成
了。每逢这时,老贫协还总要故意拿一拿架子,摆一摆谱,因为全县只有他有这种
真东西。其实,他还是感到自己实在光荣。他要拖一拖时间,也好趁机玩味玩味因
为光荣而带给他的那种心花怒放的感受。
他有他的价值观,光荣高于生命。
现在大队长这个后沟村的土皇上,给他指明了两条路:是要美女,还是继续当
贫协。
这个抉择不好抉择,因为,你稀罕人家美人儿,可人家不一定稀罕你。即使人
家十分稀罕你,也愿意跟你结婚,可是你的贫协主席当不成了。光荣也就没有了。
真难啊!老贫协平生还没有如此痛苦过。
乔巧儿一直在猪圈里忙前忙后地替老贫协喂着猪。她已经听到了大队长和老贫
协的争吵,并且事情都是因为她而引起的。
连累了好人,乔巧儿一边喂着猪,一边就难过地哭了。
“这个女人好啊!她的泪蛋蛋多。她温柔,她心善!”老贫协全都看到了眼里。
他很是欣赏她。
人这一生,善是一种高尚的情操。人心善,对家庭好,对社会好。善是一种爱,
是一种美。当你走近心地善良的人,你就走进了协调,走进了秩序,走进了亲情,
走进了一个身心愉快的氛围。一个人善,才靠得住。
乔巧儿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切,喂完了猪,她拢了拢乌黑的短发,又开始扫院
子。她就像是这家的主人,不惜力,她是要把这个家,用她的心安排得整整齐齐的。
老贫协一下子就想起来昨天深夜发生的事了,半夜三更,他爬起来,他满院子
在找,他找来找去,他不是找她又能是找谁呢!显然,有缘分的人,心灵都是有感
应的。
瞥了一眼小院里乔巧儿那青春的身影,她的眼泪,这时滴滴都洒到了老贫协的
心上;而这泪,忽然带了能力,在老贫协心里,一生中最看重的光荣顿时就被冲淡
了。
很快到了中午时分,该吃中午饭了。这顿饭一定要做出一个花样儿来,也好给
这美丽的女人,掏出一颗赤诚的心。
老贫协上面缸里去挖面,面缸早已见了底儿。挖了半天,好不容易,他才挖出
一碗白面来。
乔巧儿眼里始终噙着泪花,也许,这是让她吃顿好饭便打发她走。外面山套山,
沟套沟,该往何处去呢?盲目地往前走,就算可以找到一个容她落脚的地方,可是
像这样的好人,还能遇上吗?乔巧儿竟恋着这个家。
老贫协挖出白面准备做点儿好饭,可乔巧儿却不让,急忙上前拦住他道:
“不能浪费,这点儿白面稀罕,留下过年再吃!你别为我糟践东西,浪费白面。”
老贫协就生气了,他挡开乔巧儿,像是要打架,宣言般地喊着道:
“甚是个浪费!这白面,是我专门留给贵人吃的。你就是贵人, 是我窑里的贵
人。”
“那我也不吃,反正我不叫你浪费。”
这样推来挡去,乔巧儿还是把白面留下来不让做饭。她勤快地自己动手做起了
饭,上笼里去拿榆树面的黑馍馍,掏出来几个,生着了火,上锅馏。她又把老贫协
拿出来的酸菜切成了丝儿,切得和头发一样的细,装进碟子,好看极了。不大会儿
工夫,一顿热腾腾的家常饭就端上了炕桌。
也怪,经过她的手,只这样简单几下,窑里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了,不好吃的
饭菜,叫她弄得香喷喷的。
这辈子,老贫协还是头一回和一个漂亮的女人面对面地坐着吃饭,他倒显得羞
答答的,感到浑身上下不自在。忽然想起窑里还藏着半瓶散白酒,他便赶快拿出来,
摆上炕桌,急忙喝上一大口。酒是人的胆儿,两杯下肚,这时再去端详乔巧儿,便
觉得自己有了魄力,也敢豪迈地表达他的心情了。
“我是坚决不叫你走。”老贫协说。
乔巧儿自卑地说:“你心好,这我知道。可我是个逃荒要饭的,拖累你,我不
忍。”
“看!你还是见外。”
“不是见外,我是把你当了亲人。我是不忍。”
“这就好。我是条光棍汉,窑里没有光景。要是你不嫌我穷,就在我这里住下,
给我当个干妹子。”老贫协借着酒劲儿大胆地说。
“我怕连累你,我身上没有三级证明,还是个富农成份。我怕叫你犯错误。”
乔巧儿诚实地说。
感情已经沉浸了进去,老贫协竟然猛地一拍炕桌,像个政治家:
“那是个逑事!富农也不是都坏,贫农也不是都好,重在表现嘛。和你待在一
起,我照样干革命。”
“那你是真的,不嫌弃我是富农成份呀?”
“地主又咋样?我是稀罕你,不是稀罕成份。”
三言两语像春风,吹得冰封的河流化开了。不被人轻视了,生命得到了尊重,
人与人之间有了平等,有了爱,感动得乔巧儿泪如泉涌:
“有你这话,我就跟你。”
老贫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是不是听差了?不会吧,不会听差,她确实
是说跟我呀。他只喝了几口酒,远没有过量,人就飘飘然地过去了。
吃罢了饭,乔巧儿利利索索地刷锅、洗碗。将一切收拾停当之后,她又把老贫
协的旧衣裳找出来,该补的补,该洗的洗,自己真的变成了老贫协的婆姨了。
看着乔巧儿在为自己忙碌不止,老贫协得意地在窑洞里走来走去。他插不上手,
窑里又显得地方太小,盛不下此时此刻他喜悦的心情,干脆换个大环境,他要独自
玩味一下有了家的感受。于是趟开大步,老贫协就乐喷喷地登上了崖畔。
崖畔地形高,视野开阔,便于抒发胸中的情感。
想了几个来回儿,他终于想透彻了,人的福分,不是平白无故就可以从天上掉
下来。看来我这辈子,还算是积德了。
老贫协的这辈子,为人处世,交往朋友,他从不自私。当他看到别人需要帮助
时,他总是去给人家雪中送炭!给人家雪上加霜,那不是他干的事。
精简下放回到家乡这些年,他已经记不清他接济过多少穷人了。有找他借粮的,
也有找他借钱的,自己再难,他从不叫人家空手而去。有的人借了他的钱,时间一
长,还不起,见了他,十分难为情,总是躲着他走。他却登门去宽人家的心:
“钱是个甚?一张纸嘛。别说块儿八毛钱,我当公家人的时候,借给旁人三块
五块,我也从不向人家讨要。把心放宽,好兄弟,你甚也不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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