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还和过去一样,老贫协仍旧尊敬大队长。他拿出一盒九分钱的羊群牌香烟,给
大队长敬上一支。接着,又弄茶水,又摆炕桌,两人脱鞋,上炕,盘起腿坐着,面
对面笑着,友好的气氛出来了。
大队长首先开了腔:
“结婚啦?”
老贫协不遮不掩:
“结婚啦。”
大队长笑眯眯地问:
“昨夜黑结的?”
老贫协实打实地说:
“昨夜黑结的。”
大队长心里别提有多吃醋。他却还是喜笑颜开地道:
“压了几趟饹?”
老贫协很爽快:
“想压几趟压几趟,尽兴。”
这样一问一答,心都掏了出来。表面上是友好得很,可两个人的内心深处,滋
味却是大不一样。
人生有时是很无奈的,你有权,而你不一定能跟漂亮女人有情缘儿。既然生米
已经做成了熟饭,大队长也只好认了。于是他盘着腿儿,抽着烟,喝着茶,还像往
常那样,把老贫协当哥哥,自己是弟弟。两个人为了乔巧儿,关系发展得更为密切。
哥哥和弟弟,弟弟和哥哥,没有什么不可以交谈的。如果谁见外,客客气气,
装模作样,那就虚伪了。
大队长深深地喝了一口热茶水,猛猛地嘬了两口烟。他说道:
“不叫你结婚,你硬结婚。你是个村干部,不是普通群众,你这就叫犯错误。”
老贫协知道这是犯错误了。他急忙说:
“结婚证我补办。我是个光棍汉,我又不是重婚。我补手续,我怕个甚!”
这种回答大队长不爱听:
“没有办手续,你睡了,这就是个错儿。难道你不懂政策?”
老贫协当然懂政策,革命了一辈子,他没有别的能耐,就是把个政策掌握得多。
女人是不可以想睡就睡的,得领结婚证。没有结婚证,两人上炕,那叫乱搞,公安
是可以抓人的。
老贫协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心里多少也有些怕。他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想把我办了?”
大队长笑他浅薄。告诉他,不但不办他,领导是来保护他。
老贫协便直截了当地说:
“漂亮女人跟了我,你会不恨我?你会有那么好的心?包庇坏人坏事,恐怕你
也吃不消。”
大队长嫌他小看了自己,心中很是不悦。就道:
“我是谁?你有了个婆姨,见了我就不认识啦?我就是后沟村的毛主席,这个
原则谁敢动。”
大队长是真愣。老贫协得罪不起,赶忙就改了口:
“咳,说笑呢!怪我。”
大队长却不依不饶,给他端起了架子:
“怎么个怪你?说说。”
老贫协只好赔着笑说:
“我忘了,咱俩不在一个台台儿上。我是甚?你是甚?你是管我的,我是听你
指挥的。这叫个甚?叫个上下级关系,不能比。我一高兴,变得不知轻重了。”
大队长舒坦多了。说道:
“你这还像个人话。自古官官相护,你是我的部下,我哪能为难你嘛。我也考
虑了一整夜,你都四十多岁了,窑里也该有个婆姨了。虽然你是先斩后奏了,可谁
又不压饹呢?这个事儿,我理解,我来给你撑腰。”
老贫协眼里立刻有了泪。他急忙道:
“队长,你可真是个明白人啊。哥哥往后,一定重谢你。”
大队长笑笑,很清高地道:
“话说大了,你谢不起我。有你这句话,就行啦,我就没有打算叫你感谢我。”
老贫协却拍着胸脯说:
“我非谢你不可。有恩不报,我就成个不仗义的人了。”
大队长便认了真:
“你谢我,拿甚来谢?”
老贫协就声情并茂起来:
“最好的烟,最好的酒,最好的羊肉,最好的席面。”
大队长也不客气起来:
“我是没有见过?”
老贫协就更正道:
“最好的馆子,任你选,任你挑。”
大队长就摆着手,不叫他往下说了。他换了一种兄弟般的口气,意味深长地道
:
“心我领了。你要是真想谢我,贫协主席不要当了,猪也暂时不要喂了,你给
我上山拦羊去。”
老贫协早已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他便痛痛快快答应了下来:
“这我服从。无论弄甚,都是革命工作。我这就去。”
“这你态度就对了。”大队长十分深刻,“罢了你的官,叫你拦羊去,表面上
是处理你,实际上是我成全你。这叫个做表面文章,是给群众看。群众是个甚?扯
淡!有机会,我再把你拔上来。”
“不用不用。”
“我有安排。”
“往后,我只想好好过光景。”
“咋?光压饹,不想革命啦?”
两人的谈话十分投机,互相给面子,越谈越知己。临走,大队长又格外认真地
问了这么一句话:
“那女人,她是啥成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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