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冬季草不多,还都是些根。羊吃不饱,就可怜巴巴地叫唤。看来,动物和人一
样,饿就是饿,渴就是渴;饿了需要吃,渴了需要喝,不用谁来教,这是天生的。
庄稼也是一样啊,跟着季节走,一会儿绿了,一会儿黄了,一会儿又绿了,一会儿
又黄了;茬茬接着,永远不变,人就有了吃的了。这也是天生的。人也不例外,刚
落地,就会哭;没谁教,天生的。高兴了,知道笑;没谁教,天生的。性也一样,
没谁教,到时候,就知道需要了。天生的。还有阳光和水和土地,人得指着这些活
命,这些也是天生的。没有听说过,谁把阳光造了出来,谁把水造了出来,谁把土
地造了出来,这些都是天生的。天太大了,人太小了。上天孕育万物,这才是个硬
道理。
老贫协思考着这些神秘的自然现象,他便联想到了自己,老了老了,自己怎就
遇上了乔巧儿呢?而且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如果现在他还在西安铁路上扳道岔,
那他就遇不上乔巧儿了。如果他下放回到家乡结婚成了家,那他遇上乔巧儿也是白
搭。现在遇上了,他没有结婚,乔巧儿也没有嫁汉,两人如此巧妙地相遇,人就是
费尽了心机,也是安排不出来的。显然,这是天意。
老贫协感到他这辈子是很幸运了。公家人当过,他指挥火车。村干部当过,他
大小是个官员。好酒他喝过,好烟吸过,好皮鞋穿过,好澡堂子洗过,好菜吃过,
好电影看过,好戏园子进过;现在,好女人他也睡过。后沟村的社员们,有谁能跟
他来比比呢?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自己这一生,老贫协就烂漫地笑起来,天对他是不
薄啊。
中午时分,乔巧儿在家炖好了羊肉,吃饭的时间也就到了。
她准备准备,还是决定上山送饭去。
给谁送饭?她是给丈夫。想想自己成了人家的婆姨,乔巧儿的心直跳,脸一下
子红得发烫了。
说起来真是奇怪,夜里,在炕上,老贫协可着劲地疯狂,她也跟上疯狂。那阵
子,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她说了出来,平日里做不出的事,她做了出来,自己也
没有难为情过。然而现在这是怎么了,大白天,这才仅仅想到自己是人家的婆姨了,
想到自己有了丈夫,想到自己是给丈夫去送饭,是给自己的男人送饭去,自己就别
别扭扭地不好意思起来了。
人哪,真是白天一个样,夜里一个样。明处一个样,暗处一个样。炕上一个样,
地上一个样。这是为什么呢?乔巧儿虽然不知道人人都是长着两种面孔,叫人白天
夜里不一样,叫人明处暗处不一样,叫人炕上地上不一样。但是,乔巧儿深深地感
知到了,老贫协爱她是真的,深夜里做爱,她获得欢乐是真的。真的对真的,也就
是好的对好的,合适的对合适的,协调的对协调的。于是乔巧儿就克制住自己,不
叫自己的心跳,她要努力、再努力,勇敢地去做一个老贫协的好妻子。
心情好,便觉得岁月好。
乔巧儿提上羊肉,正式地迈出家门。她要上山去,给自己的男人送吃的了。
欢欢喜喜地带上门,她来到了院子里。
院里有一口大水缸,里面盛满了山泉水,那水清亮而透明,这是一个天然的大
镜子。
好好看看自己吧,新婚小别,乔巧儿想给自己的男人一个惊喜。她便情不自禁
地向那水缸走过去,她要借助那缸里的清泉,看看自己到底漂亮不漂亮。
乔巧儿刚往水缸前边一站,她那漂亮的脸蛋儿立刻就浮出了水面,黑眼睛,高
鼻梁,两个酒窝儿那样精致,悦目。她自作多情地将那嘴角往上一翘,微笑便在脸
上,那样的妩媚,那样的清纯,散发着迷人的韵味。这水中的女人是我吗?像个精
灵。这样的女人,她应该嫁给一位英俊的少年。乔巧儿不敢再去看那清清泉水中的
那张脸,眼睛跟着便湿润了。
快别瞎想了。乔巧儿又讨厌起自己,要求过高了。
山梁上的老贫协是在极度兴奋中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上午。该吃饭了,可他觉不
出饿,心里时刻想的是乔巧儿,想得很!张扬的情绪怎么都过不去。
狗日的,我算个甚?他自己作贱着自己。难道我是天上的星宿不成?咱不是嘛!
一朵鲜花硬是插到牛粪上了。老贫协是高高兴兴地想不通。
论相貌,乔巧儿应该嫁给专员。专员的婆姨也不一定比她俊。看来,我是把专
员睡不上的女人给睡了。老贫协心里美得还想唱一唱,浪一浪。
立在山梁上,他看见乔巧儿远远地过来了,心里一美,那就骚情一下吧,他便
张狂地又唱起来:
骑马要骑红点点,
婆姨要找花眼眼。
乔巧儿听见了,乔巧儿知道这首情歌是给她唱的。乔巧儿就远远地朝那山梁上
的老贫协挥动着手臂,脚底下的步伐也加快了许多,变成了冲着山坡一路的小跑。
山下的脚步牵动着山上人的心。
山上,信天游在继续,唱得更为深情了:
想你呀想你呀想死个你,
心肝肝心尖尖我心上只有你。
把命命活到一万岁那是说神神,
美人儿美人人爱这才是个人。
我的心肝肝,
我的个心尖尖。
感情过于投入,甚至还想再栽一回树!老贫协一边歌唱,一边张开双臂去迎乔
巧儿,他要扑上前去,将乔巧儿搂到怀里好好栽树。
可他忘记了,此时他是站在山梁上。不料一脚踩空,人就翻滚了下去。
没有来得及往医院送,老贫协就摔死了。他没有痛苦,他是带着美好离开了人
间。
生命很脆弱,无论谁,无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哪天一脚没踩稳,都有可能
发生意外。谁也不敢保证,死亡跟自己没关系。
老贫协的尸体是社员们用门板抬回来的。人就安放在他的窑里,等待着出殡。
村里死了人,开个追悼会,用来寄托我们的哀思。这话是毛主席教导的。那么,
老贫协的追悼会怎么开,哀思要不要寄托,围绕这件事,大队长竟为难了。
村里有左派。左派说:
“不能开,老贫协是思想变质了。不办手续,他睡女人,这可是个作风问题。
贫下中农不能给这样的人浪费感情,掉泪水。”
社员们说:
“还是得开,人不就死一回嘛。这些年,老贫协领着咱们早请示,晚汇报,他
还算是个功臣。”
议来议去,都有道理。最后大队长就动用了权威宣布道:
“我看追悼会就算啦!省得谁找麻烦。不过,人得厚葬!这事我做主了。”
所谓厚葬,也就是队里给出了口棺材。大队长还要挂帅,领着乡亲们,送老贫
协最后一程路。这已经是破格了。大队长的话,一律是指示,也就没人再敢多说个
甚。
老贫协的遗体只有乔巧儿独自守着,她是死人惟一的亲属。
灵堂没有花圈,没有烛光,没有供品,老贫协也没有寿衣。他仍然穿着那件老
羊皮筒子,他死得相当简朴,可以说是无产者了。
如果丧事操办得富丽堂皇,人就眼红了。这样一寒酸,人倒心软了。前来吊唁
的乡亲们,开始洒下伤心的泪水。
入殓的时候,乔巧儿跟主事儿的人说:
“等等,叫我给他洗洗。”
老贫协不化妆了,给他洗干净了上路,这是必须做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