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有了权,甚也有。官儿就是道理。
二队有个小伙子,名叫钱串串。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小学刚毕业,他就成了
无依无靠的孤儿。
钱串串从小家境贫寒,父母希望他长大能够过上好日子,就给他起名叫钱串串。
意思是说,将来,他的钱是一串一串的,他可以随便花,怎么花也花不完。可钱串
串命苦,早早的就失去了父母,没有人疼他。他也没有别的啥亲人,三十岁了,还
没有娶上媳妇。
大队长说,钱串串是独门独户,他有房,有口粮,有本土户口,就是炕头缺少
个暖脚的女人。乔巧儿跟他最合适。
女人无论长得多么俊,不吃饭不行。物质是根,精神是果。只要吃上了,人就
不慌了。至于嫁的是个啥人物,爱与不爱,总没有吃饭重要。吃上了,感情可以培
养。吃不上,有感情也要分离。所以,大队长的决定很实际,他也是对乔巧儿负责
任的。
钱串串三十岁了没有结婚,到底是因为个甚?他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穷。
由于穷,他出不起彩礼,没有谁家愿意做回赔本的买卖,把自己的女儿白白送给他。
因为穷,也没有哪个女孩儿愿意牺牲了自己,以身相许、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去受苦。
不过,钱串串的形象还是很不错,他留着分头,白白净净,文气得像个干部。他并
且会唱情歌,一旦放开喉咙唱起来,山川田园都沉醉。他在当地被称为歌王。
但这些都没有用,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种地都没有力气。女孩儿们说,他
像个干部,可他不是个干部,如果他要真是个干部,那得有多少女人争着跟他要上
炕。他是个歌王,可他是个业余的,他不是专业剧团的,没有谁给他发工资。农村
相女婿,公社干部第一,吃国库粮的为二,大头兵老转儿为三。总之,面朝黄土,
纯粹的农民不吃香!没有钱,又没有劳力的钱串串,就更令人瞧不起了。
钱串串也有让人小看的地方,干活爱偷懒,爱扎女人堆儿,爱向漂亮婆姨献殷
勤,这是他口碑最不好的方面。特别不能容忍的是,那个时候,人民公社讲究的是
集体出工、军事化管理、劳动果实大家来分配。可钱串串经常是出工不出力,广大
社员对他有意见。每次赶上农业学大寨,修梯田,往山上背粪,他就喊叫肚子疼,
得上茅房,等不及了。这一走,人就没影了,他是找个山坡睡觉去了。
社员们烦他,把他告到大队长那里去,说他这叫剥削,得好好治治他。大队长
却不当个事儿,反倒批评告状的社员:
“甚是个剥削?不会说就少说几句。钱串串是贫下中农的子弟,他苦大仇深,
属于翻身户,他能剥削谁?不就是多上了几趟茅房嘛!这顶多是个人民内部矛盾。”
大队长给定了性,提意见的人就傻眼了,也就再不去告钱串串了。可钱串串倒
是得理不让人了,骂起来:
“我操!还想给我扣帽子。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想甚有甚,我就挨着个儿把你
们的婆姨都睡了,彻底剥削一回给你们看看。”
钱串串对男人不讲理,对待妇女,他永远都是彬彬有礼。他甚至甘愿自己吃点
亏,但这只限于妇女同志。
上山修梯田,钱串串专往妇女堆儿里钻。看到哪位漂亮婆姨神态娇媚,体力透
支了,干不动了,他就一把夺过人家的劳动工具,鼓圆了劲儿,手底下生风,只三
下两下,利利索索,像个老把式,再在行不过了,便替人家将任务完成了。出这种
力,他图个甚?他只图歇工时,才有本钱和得到过他帮助的漂亮婆姨坐到一块儿套
近乎,也可以深情地盯住女人的漂亮脸蛋儿好好审美,还可以说些男女之间有关性
爱方面的话题,他也好分享一下生理上的快乐感觉。
每次参加进来,都是妇女们围着他。众星捧月,他是月亮,妇女们是星星。她
们知道钱串串炕上缺甚,最需要什么,便开始逗他,气氛相当生动:
“兄弟,弄个婆姨吧!光看人家的女人,解不了馋。”
钱串串就故作清高,女腔女调地道:
“不馋!要那作甚嘛!”
婆姨们都是经过世面的,知道话得反着听。便上前捏他的大腿说:
“不信你那东西就不硬。”
到了紧要处啦,钱串串像过了电。由不得自己,他便多情地道:
“硬又咋?我就是不硬。”
妇女们也想寻个开心,因为没有比谈论这种事情再美不过的事了。就教导他,
就说:
“男人硬得心焦,女人空得心焦。那滋味儿,急死人哟。把那东西放进去,都
美。一夜黑,多放几趟,比吃肉还香。不信,你就不想往里放。”
“不硬。不放。”
钱串串早已射精了。
沾不上女人,又急迫难耐,他只好采用这种土办法。
有一年,天上忽然掉了馅饼,铜川的煤矿来招工,钱串串意想不到自己的命运
一夜之间转变了,他被录取当了工人。可以吃皇粮,月月发工资,摇身变成了一个
公家人,这是农民几辈子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差。于是,凡够条件的青年,打破了脑
袋争着都要去。可大队长却跟谁都不商量,他独断专行,将惟一的指标给了钱串串。
大家准备闹事。
大队长很从容,他往高台阶上一站,十分权威地道:
“谁是孤儿,谁娶不上婆姨谁去。不服气的,来我办公室谈。我看,他是不想
吃饭啦!”
想闹事的人吓得不敢说话了。
钱串串那年当了工人,就要离开后沟村时,他便十分骄傲地去给爹娘上了坟。
人出息了,得扫扫墓。好像他这一走,便是永远离开了这片土地,这辈子不可能再
回头了。他想多看一眼埋葬父母的这块土地。爹娘的养育之恩不能忘,他烧烧纸,
并且在坟上痛哭了一场。
“还行!这狗日的,还算个孝子。”乡亲们被感动了。
孝子历来都是令人敬重的。人若不孝,穿戴无论多讲究,口语无论多文明,地
位无论多么高,人格总是很低的。
由于孝顺,乡亲们对钱串串的评价一下子高了,临走,还为他开了个欢送会。
心软的婆姨们还掉了泪。
人该交好运,挡都挡不住。到了煤矿上,领导见钱串串是位文弱书生,不是个
下井的材料,就没有让他下井,分配他去职工食堂,当了一名炊事员。这是烧了高
香。下井挖煤危险,井上干活安全。尤其他在食堂工作,炊事员吃饭不花伙食费,
他还能撑着吃。这样工资可以积攒下来,日久天长,攒够一个整数儿,他就可以买
一块人人都羡慕的上海牌全钢手表了。
那时候,炊事员虽然也是工人,可炊事员的身份却比其它的工种挺拔。其它工
种的工人,你都是个干活的,而炊事员,他是个管饭的。你是专门出力的,他是专
门给你盛饭的。炊事员认为,即使你是一位科长、一位矿长,你也得吃他做的饭。
他们深感自己的职业是属于挑大梁的。坏就坏在还有一些想在吃上占便宜的人,花
上两毛钱的菜金,想吃四毛钱的量。咋办?这就得去讨好大师傅,平时见了面,口
甜点儿,多打个招呼,把烟卷儿递上去,建立下交情。打饭的时候,大师傅将那勺
子下狠点儿,量就大了。因此,炊事员普遍认为自己不是个凡人,跟个领导是差不
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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