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中送伞
下雨了,哗哗的,下得很大。雨点打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
雾。清明节还没到,按说春天的雨应该是细雨,应该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场雨有点像夏天的雨。这里是浅山地带,常年的雨量不是很充沛。据志书记载,
当地多次出现大面积严重旱灾,极少出现洪涝灾害。哪里缺什么,人们就喜欢什么。
如同矿山缺女人矿工就格外喜欢女人一样,这里雨水少,人们就特别喜欢下雨。雨
刚开始下,人们就不禁互相转告,下雨啦,下雨啦。其实下雨的普遍性使雨点人人
有份,互相转告纯属多余。可人们的喜悦心情还是要通过互相转告来表达,来分享。
路两边的麦苗上落了一些煤尘,使绿麦苗几乎变成了黑麦苗。雨水一冲洗,煤
尘就洗去了,麦苗重新显出碧绿的本色。一些蒲公英的小黄花,在不下雨的情况下,
花朵上面也蒙了尘,路过的人们往往对花朵有所忽略。一下雨就不一样了,人们走
路时觉得地边有点点亮眼的东西,禁不住扭脸一看,原来是一朵朵金灿灿的小黄花。
谁说雨水只会浇灭东西,不能点燃东西?谁说点亮东西的只能是火,而不能是水?
给人的感觉,恰恰是春天的雨水仿佛把一支支花朵点亮了。所谓漂亮,原来从此而
来,好一个如火如荼的漂字。井口的储煤场堆有一些原煤,雨水虽然不能使黑煤改
变颜色,但雨中的煤堆也有所变化,它不仅不再起尘,不再冒烟,还黑上加黑,黑
得明丽,黑得润泽,整个煤堆像泼了油一样。
下雨也带来了一个小问题,就是矿工们上班下班不那么方便了。看来矿工们不
是人人都有雨伞,在生活区通往生产区的路上,一个人打一把伞的不是很多,有的
穿胶面雨衣,有的穿透明塑料雨衣,有的是两人合打一把雨伞,有的只戴一顶旧草
帽。一个骑自行车的骑过去了,他穿的是军用绿色胶面雨衣,雨衣后面的衣架上鼓
着一个大包。那个大包里兜的不是风,也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年轻矿工,什么雨具
也没有。他把一件上衣双手举着遮在头上,踏着雨水呱唧呱唧往井口跑。他跑一会
儿,慢下来紧走几步,再接着跑。衣服毕竟不能代替雨伞,遮雨的效果有限,他跑
了一半路不到,浑身的衣服就被雨淋湿了。
矿长唐洪涛这天要到矿务局去开会,他习惯坐在轿车的前排,就是副驾驶的位
置,较为开阔的视野使他把雨中路上的情况都看到了。他是一个目光敏锐、思路敏
捷的人,也是一个容易闪现灵感并善于抓住灵感不放的领导者。前面的路分为两岔,
一岔通向矿务局机关所在地,一岔通向矿上的生产区。职工们习惯把生产区叫南井,
把生活区叫北山。唐洪涛定是又来了灵感,手往右一指,让司机先往南井拐一下。
他几步跨进二楼的生产调度室,给分管后勤工作的副矿长打电话,说雨现在下得很
大,好多工人没有伞,在淋着雨上下班,这怎么能行呢!他要求副矿长,马上购进
一批雨伞,全矿职工人手一把,尽快发到大家手里,做到雪中送炭,雨中送伞。副
矿长在扩音电话里说,全矿的职工将近四千,一下子买那么多伞恐怕有困难,哪个
商店也不会存四千把伞。唐洪涛的两道长眉扑闪了两下,说:“你们想想办法嘛,
没困难要我们干什么!流泪眼观流泪人,我们要设身处地替没伞的职工想一想。一
个商店没有那么多雨伞,多跑几个商店。还买不够,直接到市里的制伞厂去买,我
不信这么一个小问题就解决不了。我的意思,你们不要都买成黑伞,尽量多买花伞。
在别的行业的人看来,我们煤矿本来就是黑的,色彩本来就很单调,如果人人再打
一把黑伞,人家就会笑话我们只认得黑色。我们就是要通过花伞把色彩改变一下,
把矿山雨中的世界变成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类似这样把灵感变成想法,把想法变成现实的事,唐洪涛已干了好多件。有一
件事在全矿务局都有影响,并被别的矿所效法。刚到乔集矿当矿长时,矿上的锅炉
房每天都在鸣笛。所谓鸣笛,就像蒸汽火车一样,通过释放强有力的汽流,把铁笛
吹响。不过矿上的鸣笛时间比火车鸣笛时间更长一些,声响更雄壮一些,鸣笛的同
时,一股白汽呼呼往上滋,有些汽冲霄汉的意思。自从这里开始开煤矿,就有了按
时鸣笛的做法。矿工不把鸣笛叫鸣笛,叫拉桅,取听其信号之意。矿工一天二十四
小时三班倒,每天拉桅六次,预备上班拉一次,正式上班再拉一次。唐洪涛对拉桅
并不反感,还觉得拉桅声颇有些大工业的气势。有一天半夜,他被拉桅声惊醒了,
才对拉桅有了些想法。过去的中国钟表很少,煤矿工人更是买不起表,所以才用拉
桅为信号,代替钟表提醒和催促工人们起床上班。现在人人都有了手表,还拉桅干
什么!由己推人,自己半夜会被惊醒,别的职工也会被惊醒,对于一些没轮到上夜
班的职工来说,半夜醒来毫无意义,只会影响休息。当天晚上他就做出决定,乔集
矿从此取消拉桅。应当说唐矿长的这一决定是历史性的,乔集矿因此结束了拉桅的
历史。局属别的矿听说乔集矿取消了拉桅,觉得很有道理,也纷纷拆除了铁笛。为
此,矿工报还作了一篇报道,题目是《矿工上班看手表,从此不闻拉桅声》。
第二天雨还在下,只是下得小了一些。中午时分,一辆大卡车把满车雨伞从市
里制伞厂拉回来了。为了留有余地,他们多买了三百把,总数超过了四千把。唐洪
涛没让把伞卸车,工作人员也暂缓吃午饭,由后勤科马上通知各采煤队、掘进队、
开拓队、机运队及矿属各单位,派出代表,到机关办公楼前的大卡车那里,按在册
人数领伞。有人向唐洪涛请示,给农民轮换工发不发?唐洪涛答:“当然要发,一
视同仁嘛!”为了及时把发伞的消息报告给全矿职工,矿广播站提前把广播打开了,
女播音员通过安在办公楼顶的大喇叭,以欣喜的声调一遍一遍播送“报告大家一个
好消息”。
雨伞很快发到职工手里,全矿职工皆大欢喜。一把雨伞值不了多少钱,矿上的
职工谁都买的得起。可因为矿上是白给,是意想不到的工资以外的福利,大家还是
很高兴。东西不在多少,也不在贵贱,它说明矿上的领导在为职工着想,关心着职
工的冷暖,没忘了职工的疾苦。让人有些感动的是,伞是雨天发下来的。渴了给你
倒杯茶,瞌睡时有人给你塞个枕头,天正下着雨伞就发下来了,难得的是及时二字。
对正在起身的麦苗而言,天上的春雨为及时雨。对职工而言,矿上发的伞是及时伞。
开了心花开伞花,不少人随即把伞打了出来。负责
买伞的人领会了矿长的意图,一把黑伞都没买,买的都是彩伞,花伞。有红伞,
必有绿伞;有黄色的,必有蓝色的;有大花的,也有细花的;有花色鲜艳的,也有
花色淡雅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称得上五颜六色。在生活区的大门口,在生产区的
工业广场,那些伞花在流动,在汇合,一时间,喜人的伞花无处不在。蹬上楼顶往
连接南井北山的那条柏油路上看,如烟的雨雾中,只见花伞不见人,仿佛每一把伞
都是雨中盛开的花朵。“花朵”是流动的,加之两岸是墨绿的麦田,仿佛使那条路
变成了一条花儿的河流,而且是桃花汛期花儿的河流。
作为乔集矿的一员,宋长玉虽然不是正式工,虽然他的在册是临时性的,但他
也领到了一把雨伞。雨伞外面的包装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筒,他没舍得把包装撕破,
而是把伞从塑料筒里抽出来,才把伞撑开。他不像孟东辉,砰地就把伞撑圆了。他
是慢慢试者撑的,撑得相当谨慎,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把伞撑破似的。伞蓬是尼龙布,
浅粉色,上面分布着一些细细的蓝叶黄花。他很喜欢伞的颜色和伞面上的小花。伞
杆是不锈钢的,支撑伞的骨架和伞戗也是不锈钢的,闪耀着金属的光泽。伞顶那里
露出一截长尖,枪刺一般。伞柄那里窝了一个弯,很像手杖的手柄。这样把伞收拢,
把伞布抿卷,并用上面带的扣环把整个伞扣起来,既可以当防身用的武器,冰天时
又可以当防滑的拐杖用。宋长玉没有把伞拿到雨地里去试雨。孟东辉的伞试过雨了。
伞都是一样的,他看别人试过,等于自己也试过了。他把伞按原样收好,仍套进塑
料筒里,靠墙放在床里边。犹觉得不够保险,他把床单拉了拉,把伞盖在下面。孟
东辉笑话他了,说:“不就是一把伞嘛,又不是一个老婆,那么爱惜干什么!怎么,
你准备搂着伞睡觉呀!”
宋长玉说:“不提老婆,怕别人不知道你有老婆是不是?除了老婆,你脑子里
还有什么!
孟东辉说:“你说对了,老婆就是一切,我天天想我老婆。”
“你不是说你未婚嘛,老婆是从哪儿出来的?”
孟东辉笑了:“那是蒙他们的。我说我没老婆,矿上也不会给我发一个。”
杨新声也问宋长玉:“小宋,你以前是不是没用过伞?”
宋长玉承认:“是没用过。”
长这么大,宋长玉第一次拥有了一把雨伞,一把新雨伞。天每年都下雨。天不
管谁家有伞,谁家没伞,只管下它的。宋长玉出生一二十年,没用过雨伞为自己遮
过雨。如果把雨伞算作全家的财产,这也是他们家的第一把雨伞。他在家上学时下
雨怎么办呢?下小雨,他什么都不带,跟同学们一起在上学路上跑来跑去。下大雨,
他就戴上斗笠,披上父亲为他勒制的蓑衣。父亲手里没钱买雨伞,可父亲手很巧,
能把河坡里的蓑子草采来,勒成防雨的蓑衣。父亲每年秋后都勒制一两件新蓑衣。
后来他嫌蓑衣太难看,同学们说他像刺猬,他就不披蓑衣了,下大雨时顶一块剪开
的盛化肥的塑料袋子去上学。在他的记忆里,一个堂叔家有伞,先是一把红纸伞,
后是一把黄油布伞。红纸伞是堂婶子作为嫁妆从娘家带来的,堂婶子对其珍惜得很。
堂婶子去走娘家,不管是阴天,还是出着太阳,他都是先把红纸伞抱在怀里。红纸
伞好像不单是遮雨用的,还象征着一种财富,一种地位,一种荣誉。下雨的同时,
风稍大一点,堂婶子就舍不得打伞了,怕风把她的纸伞刮坏。她宁可把头发淋湿,
把衣服淋湿,也要保护她的伞。堂叔有时晚间出门,也愿意把红纸伞带上。他带红
纸伞是预备派更大的用场。据堂叔说,红纸伞是避邪的,夜里若碰见小鬼儿挡道,
只须把红纸伞拿出来,冲小鬼儿那么一开一合,一合一开,小鬼儿就会吓得退避三
舍。这么说来,红纸伞又成为一种神物了。既然视为神物,堂叔在雨后把伞拿出来
在院子里撑开晾晒时,就不许小孩子碰。宋长玉他们刚要近距离地把红纸伞看看,
堂叔就喝令他们离远点,还说“兴瞧不兴招,一招把手烧”。红纸伞用坏了,堂叔
家又添置了一把黄油布伞,黄油布伞要比纸伞结实得多。每年秋后,堂叔都要在伞
面上刷一遍桐油,弄得满院子都是桐油的香味。不管是纸伞还是布伞,堂叔堂婶子
从不借给别人用,谁张口借也是白张。宋长玉记得很清楚,一个秋雨天,母亲听说
姥娘生病了,要去看姥娘,就去找堂婶子借伞。堂婶子正支吾着,没找到理由拒绝,
这时堂叔说话了,堂叔说他一会儿也要出门,也要用伞。伞不借也罢了,母亲还听
见堂叔在她背后说:“想用伞自己买,没见过下雨天借伞的。”母亲因此很生气,
说一辈子不打伞,看看能过不能过。由伞想到母亲,又由母亲想到伞,他想这把伞
他干脆别用了,等什么时候回家探亲时把伞捎给母亲,母亲一定会很高兴。这把伞
用了也没关系,他可以另外给母亲买一把新伞,要买大红伞面、红彤彤的那一种。
反正他现在是每个月都能领到工资的人,买一把伞花不了多少钱,连一个月工资的
十分之一都花不完。
看来还是有工作好啊!要是还在老家,别说下雨,就是下冰雹,下刀子,谁会
给老百姓发伞呢!就冲这一点,他也要在矿上留下来,再也不能回老家去了。这么
一对比,宋长玉心里一动,似乎也来了灵感,他的灵感虽说不像唐矿长的灵感那么
宏大,那么带有全面性,但他的灵感也是灵感,也有类似灵光的东西在脑子里倏地
一闪,也是血液的浪花飞溅的结果,也让他激动不已。好多人都不相信灵感的存在,
不知道灵感是个什么鬼东西。宋长玉或许也没听说过灵感这个专业性很强很虚幻的
词语,但一种由感而生的意念的确使他有了激动的表
现。他脸色涨红,手稍微微发抖,很想大喊一声:“太好了,就这么办!”他
不会喊出来,能够克制自己。他顶多在床前原地转两个圈子,或仰躺在自己床上,
把身体折叠起来,双腿代替双臂举过双肩,举过头顶,做出一种类似振臂欢呼的举
动。稍事平静,他就拿出纸和笔,把“就这么办”往纸上落实。他这次不是给唐丽
华写信,是要给矿工报写稿子。
唐丽华承认他有才华,为他明确指出了一条路,让他给矿工报写稿子。他得听
唐丽华的话,尽快写出一篇稿子来。唐丽华让他写稿子,是对他的期望,他不能辜
负唐丽华的期望。也可以说是唐丽华对他的考验,他得向唐丽华交上答卷。上次和
唐丽华交谈之后,他心头春风鼓荡,怎么也睡不着,爬起来又给唐丽华写了一封信,
也就是第五封信。唐丽华是说过不让他再浪费才华,可如果因此就不再给唐丽华写
信,未免显得过于老实,甚至有些傻了。正因为接连写信,唐丽华才知道了他是一
个有才华的人,他才有理由和资格与唐丽华交谈。要是不写信,唐丽华哪里会知道
他是何许人呢!信是他精心设计、搭建的通向唐丽华的桥梁,通过这座桥梁,他才
能由此岸到彼岸,实现与唐丽华的相会。唐丽华各方面的条件是比较优越,但再优
越她也是一个姑娘家。对于一个姑娘家的心理,宋长玉还是能理解一些的,这就是,
哪个姑娘不怀有春心呢!不希望小伙子追求她呢!不喜欢收到多多的求爱信呢!唐
丽华对他的信又不反感,他没有理由不继续给唐丽华写信。在这封信里,他把与唐
丽华交谈的过程重新描述了一遍,也就是以文字的形式重现当时的情景。他写到了
唐丽华的微笑和声音,称唐丽华具有大家闺秀的风度。他把自己写得很紧张,说由
于当时太激动了,以至连话都不会说了,该表达的感激之情都没有好好表达。借写
信的机会,他一再感谢唐丽华对他的鼓励,感谢唐丽华为他指出了前进的方向和奋
斗的道路。他说,在此之前,他眼前茫然一片,没有一个人给他指过路,包括他的
父母似乎也对他爱莫能助。现在老天终于开眼了,终于有人给他指路了,指路人就
是唐丽华。他提到了唐丽华把哥哥唐胜利的名字告诉他,说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信
任!写到这里,他有些自我谴责似的:“你不过是个小小的采煤工,要什么没什么,
而人家是矿长的千金小姐,凭什么让人家给你这么大的信任呢!”他使用抒情的笔
调,接着把笔头子一转,转到自然界去了。他写到徐徐的春风,明媚的阳光,和绿
色大地的一派盎然生机。他说对他来说,唐丽华的话语就是春风,目光就是明媚的
阳光,唐丽华为他指出的道路就是洒进他心田的雨露。信的最后,他向唐丽华表示
了决心,一定要写出稿子来。这封信他没有再到镇上的邮政所去寄,到医院直接交
到唐丽华手里去了。因屋里还有一个护士,唐丽华问他:“稿子写完了?够快的呀!”
他也不能否认是稿子,说:“写完了,请您批评指正。”唐丽华当时没有拆信封,
把信装进护士服的口袋里去了。宋长玉注意到,唐丽华往口袋里装信时脸上红了一
下。这个信号非常重要,表明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有了秘密,并对秘密达成了某种默
契。
宋长玉所写的稿子内容是有关雨中送伞的,他觉得这个题材很好,简直像是天
上掉下来的。他听人说了,给全矿职工发伞是唐矿长的主意,那么他写矿上给工人
送伞,就等于写唐矿长给工人送伞。而唐矿长是唐丽华的爸爸,若稿子能发表,唐
矿长会喜欢,唐丽华也会喜欢。一稿能讨两个好,既讨了唐矿长的好,也讨了唐丽
华的好。真正开始写稿子了,他才知道写稿子不是那么容易。写稿子不像写信,写
信时,他脑子里装着一个具体的对象,这个对象就是唐丽华,他拣好听的话说给唐
丽华就行了。写稿子他不知道对象是谁,低头是白纸,抬头是墙壁,他脑子里仿佛
是虚空的。在学校里,老师教过他们如何写信,他懂得写信的格式。可老师从来没
教过他们如何写稿子,他不知道写稿子的格式是什么。在使用语言方面,写稿子与
写信恐怕也不一样。写信有点像说悄悄话,有着私密的性质。写的稿子得能上广播,
能登报纸,有着可以广泛宣传的功能。稿子外面像裹着一层坚硬的外壳,他没有钻
进外壳的钻头,也没有砸烂外壳的榔头,看来很难搞进去。他曾看见过矿工报,那
是孟东辉从外面买回一只酱猪蹄,矿工报是作为酱猪蹄的包装纸被孟东辉带回宿舍
来的。矿工报被揉得皱皱巴巴,弄得油腻麻花,两面的黑字胳膊腿儿像是重叠在一
起,几乎分不清字迹。不过报头处《夏观矿工报》几个大字还是很醒目。那是他第
一次看见那张小报,并知道了矿务局不光出煤,还出报纸。别看报纸不大,在矿上
的知名度却很高,很多人都看过矿工报。他们对一些全国性全省性的大报不怎么重
视,见到矿工报却要看一看。和尚不亲帽子亲,难得的是报上说得都是煤矿的事。
弄得巧了,他们有可能在报上看到一个熟人的照片,或一个工友的名字。宋长玉想
拿矿工报参照一下,看看稿子应当怎么写。他往孟东辉床下瞅,希望那张矿工报还
在。孟东辉床下乱七八糟的,有木板,有钢筋,却没有那团报纸。孟东辉是一个善
于利废的人,报纸包了猪蹄不算完,他或许又利用废报纸擦屁股了。没有可模仿的
稿子,宋长玉只能按自己对稿子的理解,硬着头皮写。他结合自己的体会,是从自
己的角度写的。他说他从小就喜欢伞,做梦都想有一把自己的雨伞,只是节省惯了,
迟迟舍不得花钱买雨伞。淋雨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该买把伞了。天一晴,他就把买
伞的事放下了。写到这里,他虚构了一个情节。说有一次因为淋雨着了凉,他感冒
了好几天,虽然还有点发烧,但他一天都没有影响上班。现在好了,矿上给每个职
工都发了一把伞,他再也不用淋着雨上班了。怎样称赞矿领导的善举呢?他想起听
到过的两句歌词,叫“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把这
两句歌词写上了。想想,觉得不妥,这两句词人们唱得太多了,不新鲜了,加上毛
主席也已经逝世了,再把送伞的事归功于毛主席,恐怕也不大合适。得,那就写上
感谢矿长唐洪涛,唐矿长真是我们贫下中农,不,真是我们矿工的贴心人哪!
稿子写完,宋长玉看了一遍,觉得很生涩。唐丽华夸他写的信语句通顺,可他
一写成稿子就不太通顺了,显得疙里疙瘩的。然而再疙瘩也是稿子,不是信,有了
稿子,在唐丽华面前就可以交代了。
为了明白无误地显示他这次写的是稿子,而不是信,宋长玉只把稿子稍微折叠
一下,没有装信封,就给唐丽华送去了。这次屋里没有别的护士,只有唐丽华一个
人。唐丽华那会儿
也没做什么事,坐在椅子上,扭脸看着窗外,像是在出神。宋长玉心跳加快,
觉得这是一个和唐丽华单独交谈的好机会。他向唐丽华问好时,声音似乎也有些发
颤。
唐丽华扭过脸来,没从椅子上站起来,也没有像他想象得那样热情。唐丽华问
:“你怎么又来了?没伤没病地老往医院里跑什么!”
宋长玉说:“我把稿子写出来了。”
“是吗?那好呀!”
“我以前没写过稿子,请您给看看,提提意见。”说着把稿子展开,双手捧着
往唐丽华面前递。
唐丽华不接,说:“你让我看处方还可以,让我看稿子净是瞎耽误功夫,我提
不出什么意见。”
“哪能呢!您看得报纸多,您的哥哥又是报社的编辑,您看稿子的水平一定很
高。”他把稿子摊在唐丽华面前的桌子上,坚持让唐丽华看,“在您的鼓励下,我
才开始写稿子。我现在需要您的鼓励。”
“我的鼓励有那么重要吗?”唐丽华质疑似地笑了一下。
“当然重要了,反正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没有您的鼓励,我根本没勇气写稿子。”
“那我以后别打针了,开个鼓励店,天天鼓励人算了。”
唐丽华还是把稿子拿起来了,她看得不是很仔细,一翻两翻就把稿子看完了。
唐丽华的评价是:“我看挺好的,你挺会拍马屁的。”
听唐丽华说他会拍马屁,那马自然指的是唐丽华的爸爸唐洪涛,宋长玉禁不住
笑了,说:“唐丽华,您太幽默了!”
唐丽华还有话说:“真的,我提不出什么意见,你还是拿到宣传科,让杜科长
他们看看吧,写稿子他们才是行家。”她把稿子还给了宋长玉。
宋长玉想起上次跟杜科长要稿纸而未得的事,对去不去宣传科有些犹豫。
唐丽华看出了他犹豫,说:“我听我哥说过,他们收到的稿子都要经过各单位
宣传科盖章,没有经过审查盖章的稿子,他们一般都不发。”
既然如此,宋长玉只得再去宣传科。这次有稿子作为交换条件,也许可以向杜
科长要到稿纸和信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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