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现场采访
那天从水库边回来,宋长玉到宿舍找唐丽华去了,跟唐丽华说水库那边的风景
多么好多么好。唐丽华说:“你们学习班可以呀,挺会找好地方玩的。”
宋长玉问唐丽华到水库那里去过没有。
唐丽华说:“去过,至少去过三次。夏天我们还去那里游过泳呢!”
宋长玉想象不出唐丽华穿着泳装在水库里游泳是什么样子,说:“你不简单呀,
还会游泳。”
“我哪里会游泳,抱着救生圈呗,瞎扑腾呗!”
宋长玉被唐丽华指定坐在门口里面的一个小方凳上,精神高度集中,脑子里边
的轮子转得很快。第一次到唐丽华的宿舍来,是他预谋已久的一个重要行动。他无
话找话,不能冷场,不能让唐丽华的话掉在地上。他得顺着唐丽华的话说,让唐丽
华高兴。他自己不能说得太多,不能喧宾夺主。他有些紧张,两只手不知放在哪儿,
不知保持什么样的姿势比较合适。两只脚好办些,本来就是踩在地上的东西,仍放
在地上就是了。两只手怎么办呢?他先是把两只手夹在并拢的腿缝之间,夹得紧紧
的。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拘谨了?他把手抽出来,抱起胳膊,把手抱在胳膊里面。他
对手这样苛刻,好像一不小心手就不老实,就会犯下什么错误似的。那一刻,他的
手似乎成了多余的东西。唐丽华说到游泳,什么和游泳有联系呢?对了,鱼。他说
:“听说水库里有大鱼,你不害怕吗?”
唐丽华说:“那怕什么,鱼再大,它总不敢吃人吧!我知道人吃鱼,还没听说
过鱼吃人的。”
宋长玉心说,听说海洋里边的鲨鱼就吃人。他没有说出口,不能和唐丽华讲理,
不能表现出比唐丽华知道得还多。他说:“那倒是,鱼还是怕人的。”
唐丽华说:“我还吃过水库里的鱼呢,是水库管理处的人给矿上食堂送来的,
最大的一条八十多斤。”和唐丽华住同屋的小陈正坐在自己床边用钩针和细白线钩
一样东西,唐丽华问了小陈一句,是不是也吃过水库里的鱼。小陈是矿上煤质科的
化验员,上班时也是穿着白大褂。这个矿的煤有一部分出口,对煤的质量特别重视,
就专门成立了煤质科,煤质科下面还有煤质化验室,化验员每天都要取样对煤的质
量进行化验分析。唐丽华向小陈问话,大概是要把小陈拉进来,三人一块儿说话,
一块儿讨论鱼的问题。唐丽华的用意是微妙的。
小陈一直低着头钩她的东西,听见唐丽华问她,她才抬了一下头,说忘了吃过
没有。这么大的姑娘都是敏感的,自从宋长玉到宿舍来找唐丽华,她就有些坐不稳,
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回避一下?如果不回避,是不是显得太没眼色了?而马上就
出去呢,用意是否显得过于明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小陈正处在一种两难境
地。
“嗨,怎么会忘呢?那天食堂门口还专门贴了广告呢,说欢迎大家品尝水库鱼。”
小陈的回答还是有些含糊,她说:“也可能吃了。”她的脑子不在鱼上,在自
己身上。自己要是一条鱼,她早就溜边了。她把唐丽华的意思理解错了:她老在屋
里呆着,影响了唐丽华跟人家说话,唐丽华不耐烦了,想让她出去。唐丽华不好意
思明着说让她出去,就借着跟她说话流露出一些不耐烦的情绪。这时再不回避,无
论如何说不过去,她把手里钩的东西放在自己盖着钩花饰物的被子上,说:“我还
得到化验室去一趟,我点的酒精灯可能忘了熄灭了。”
唐丽华一听就知道小陈找借口故意回避,他不喜欢别人用心太细,也不喜欢别
人耍这样露骨的小伎俩,叫了小陈的名字说:“你走什么?不要走!不要神经过敏!
小宋还是个小弟弟呢!”她转向问宋长玉:“你是哪一年生人?” 宋长玉说了自
己的出生年月。唐丽华说:“怎么样,我比你大两三岁呢,叫你小弟弟可以吧?”
宋长玉说当然可以。唐丽华以为这样就等于和宋长玉拉开了距离,就等于向小陈表
白清楚了,她和小宋并不怎么认识,连小宋今年多大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有别的什
么关系。可小陈还是走了。她的话已经说出来了,要是不走,就真的证明她刚才是
神经过敏,是多心,还证明她刚才找的借口是撒谎。小陈出去带上门时,唐丽华又
给了她一句:“真没意思!”
屋里只剩宋长玉和唐丽华两个人了。
姑娘们的宿舍和采煤工的宿舍果然不大一样,简直像是两个世界。这间宿舍的
地面、床上和墙壁,都十分干净整洁,称得上一尘不染。她们的床下都没放什么杂
物,只有一两双鞋,也是刷得干干净净,成双成对,并排站立。她们的床单都是洁
白的,床边搭一条素花浴巾,免得靠床边坐时把床单坐皱或坐赃。她们的被子叠得
四角四正还不算,上面还盖着细白线钩花的方巾。另外,她们床头都放有大提箱和
简易书架,书架上都放了不少书。唐丽华的书架上放的大多是医学方面的书。宋长
玉刚进来时,唐丽华就正在看一本医学书。那本书这会儿还没合上,被唐丽华书脊
朝上扣在了枕边。两个人床边的墙上除了各挂有一本当年的挂历,别的都没有贴什
么。更为不同的是,姑娘们的宿舍里有一股奇异的气息。这种气息是芳香的,又甜
丝丝的。其中似乎有香皂的气味,有雪花膏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分明的气味。多
种气息不用特意去闻,只要走进这样的宿舍里,只要出气吸气,气息自然就沁入肺
腑里去了。宋长玉长这么大,第一次呼吸到这种好闻的气息。他们自己的宿舍里怎
么样呢,不是浊臭的烟味,就是酸不叽的臭脚丫子味,再不就是潮湿的木头发霉的
气味,生人一走进他们的宿舍,差不多能熏一个跟头。两相比较,他们宿舍的气味
对人是排斥的,而唐丽华宿舍里的气味对人是吸引的,他来唐丽华的宿舍真是来对
了。
唐丽华说:“你看你看,小陈误会了,她一定是把你当成我的男朋友了。我在
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一个男同志来这里找过我,你是第一个。你一来,小
陈这丫头肯定是误会了。”
宋长玉这次没接唐丽华的话,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羞涩。他见自己的鞋带
有点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总算派上一点用场了。宋长玉需要误会,这
误会来的正是时候
。前段时间,他一心二心想到唐丽华的宿舍来,目的并不是很明确,不知会收
到什么样的效果。现在突然明白,他需要收到的就是这种效果。他的目的初步达到
了。他和唐丽华之间有一层窗户纸,他自己捅破不合适,需要有一个人帮他们捅破。
小陈帮他们捅了一下,捅得不太透彻,是唐丽华把窗户纸捅破了。唐丽华说到比他
大两三岁,这说明唐丽华心里有想法,而且已经想到双方的年龄问题。宋长玉不知
道唐丽华说出的是不是真实的岁数。他在老家时听婶子大娘们说过,女大三,抱金
砖。唐丽华比他大三岁,这是正好的岁数,是黄金岁数。他一下子就把这个年龄比
例记住了,不能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唐丽华还说出了男朋友这三个字。此前他想
过,但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他想得也相当模糊,没想到用男朋友给自己在唐丽华
面前的身份命名,或者说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字眼。现在由唐丽华爽快地说了出来。
男朋友,这个说法真好,真响亮!尽管唐丽华是以否认他是她的男朋友的口气说出
来的,但只要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就够了,他完全可以掐头去尾,只把男朋友三个
字保留下来。唐丽华话里还透出一个信息,这个信息也很重要,让人欣喜。唐丽华
说,没有别的男青年到她宿舍找过她,宋长玉是第一个。这几乎可以表明,唐丽华
以前没有男朋友,没有谈过恋爱,这真是太好了!难道这是上苍的安排,安排他千
里迢迢到矿上来追寻唐丽华,同时安排唐丽华等待他的到来。这一切,别人可以认
为是误会,唐丽华也可以说成误会,但他绝不承认是误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
计算好的,是他事先编制好了程序,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走过来的,连“误会”本身,
似乎也是步骤之一,踩着这个步骤,他还要“误会”下去呢!
小陈出去后,宋长玉不打算多停留,准备见好就收。他看得出来,在只有两个
人在宿舍的情况下,唐丽华也不愿意让他待得太久。唐丽华说:“
人家都说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根本不适合谈恋爱。“
看来唐丽华还在把窗户纸往明白处捅。宋长玉不再附合唐丽华,说出了不同的
看法,他说:“我不这么认为,你虽然表面上性格开朗,实际上你是很敏感的,内
心世界十分丰富。”
“别逗了你,我还内心世界丰富?我有没有内心世界我还不知道呢!我还是第
一次听别人说我内心世界丰富,小宋你不是讽刺我吧?”
“哪能呢,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丽华姐你不但内心世界丰富,心地还非常善良。”
“哟,你真的叫我姐了!叫我看,你的内心世界才丰富呢!你写的信就代表你
的内心世界。那些信我都留着呢!”
宋长玉说什么好呢,他感动得有些深了,有些波浪翻滚了。这感动大约不在他
的计划以内,他有些情不自禁。感动竟触动了内心深处潜藏的伤感部分,他的双眼
一下子就湿了。他用湿了的双眼望着唐丽华说:“丽华姐,我没有看错,你真实一
个非常善良的人,我庆幸我遇到好人了!”
临走,宋长玉又跟唐丽华说了几句红煤厂,把听杨师傅和别人说的有关红煤厂
的风光介绍了一下。唐丽华说,红煤厂她也听说过,但没有去过。听说因为红煤厂
那里的水好,土质好,种出的大蒜很有名,每年都向东南亚出口。别的地方的大蒜
砸碎了不能过夜,过一夜就馊了,红煤厂出产的大蒜砸碎后,一天一夜都不变味。
既然唐丽华也知道红煤厂的风光很有特色,宋长玉就提出哪天陪唐丽华一块儿去看
看。唐丽华说:“看时间吧。”唐丽华跟他交代,要他当着别人的面不要喊姐,别
人听见会笑话的。宋长玉说他知道。
通讯员学习班安排的现场采访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参与设计的人员应该有杜科
长、周干事,还应该有矿上办公室、生产科、调度室等有关部门的领导。如同设计
一台戏,戏的情节、细节都设计好了,戏里所使用的行头、道具也设计好了,连戏
里的主角都安排定了。主角不是别人,是唐洪涛矿长。对这台戏,不知唐矿长参加
设计没有,反正设计方案要交他审定,他是同意的,担任主角的角色,他也没有推
辞。戏的主要情节是这样:采煤三队的将士们在采煤战场夺了高产,唐矿长作为全
矿煤炭生产的最高指挥官,带领慰问团和慰问品,亲赴井下一线,对立下汗马功劳
的采煤将士们进行慰问。慰问的同时,通讯员学习班的全体学员到现场进行采访。
戏的前期准备工作很充分。比如说,他们计划创一个单班采煤最高纪录,那么
上一个班就不生产了,只为夺高产的白天班做好准备工作。换句话说,哪怕上个班
的煤多得在工作面堆着,也暂时不往外运了,留给夺高产的班集中外运,把产量都
记在白天班的帐上。
中午时分,通讯员学习班的学员们来到井口更衣室换衣服。不管学员本身是不
是采煤工,也不管学员自己有没有工作服,他们一律到干部更衣间,换上只有来宾
才穿的下井服。这样的待遇本来只有周老师可以享受,学员们算是沾了周老师的光。
来宾服并不一定是崭新的,但洗得很干净,在烘干机里烘得也很干爽,有一点微辣
的肥皂味。采煤工下井,一般都不穿袜子,脖子里也不系毛巾。来宾服里配的有白
棉布做成的袜子,还有白羊肚子毛巾。宋长玉换衣服当然很熟练,很快就把工作服
穿齐了。在井下他多次看见过来宾下井。来宾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至少都是干部。
他们有的是下井检查,有的是下井参观。他们都是把矿灯拿在手里,这照照,那照
照,装装样子就走了。宋长玉注意过他们穿的来宾服,还注意到来宾戴的胶壳帽都
是桔黄色的。用矿灯一照,桔黄色的安全帽稍微有点反光,显得相当打眼。每次来
宾走后,工友们都要把他们骂一骂。现在宋长玉也是穿上了来宾服,而且去的采煤
队正是他所在的采煤队。他不知道工友们看见他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也骂他。其
实挨点骂也没关系,他以前跟工友们一起也骂过别的来宾。他们之所以骂人,是出
于对人家的眼气,他们也想穿穿来宾服,头上戴一回彩色的安全帽,脖子里勒一回
白毛巾。有一个学员记起宋长玉就是采煤三队的,问宋长玉有什么感觉。宋长玉说
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衣锦还乡这个词宋长玉想到了,恐怕还说不
上吧。
两个女学员换衣服慢一些。男学员全部换好衣服在井口的广场等了一会儿,两
个女学员才出来。女学员一出来就嘻嘻哈哈乐,很兴奋的样子,仿佛她穿的不是窑
衣,而是嫁衣;仿佛她们不是去下井,而是要嫁人。恰好在工会工作专门照相的老
张也换好了衣服出来了。老张背着充电器,拿着照相机,照相机上面还安着闪光灯,
是“全副武装”。小商和另一个女学员就要求老张给她们照相。老张嘴上叼着烟卷
儿,端着架子,不想给她们照,说还没给领导照呢,胶卷用完了怎么办。无奈小商
拉了老张的胳膊,央求得有些撒娇,老张只得指井架
为背景,指手画脚为她们照。她们每人照了一张,又拉来周老师,把周老师夹
在中间,和周老师合影。小商在北山游玩时,就想和周老师合影,这下总算找到机
会了。宋长玉也很想穿着矿工服照张相,到煤矿这么长时间了,他还从来没照过相。
村里参军的人,到部队不久就要照一张穿军装的相片寄回家,这种作法像是一个仪
式,只有这个仪式完成了,“军属光荣”才真正开始了。宋长玉若是照一张穿工装
的照片寄回家,母亲也会很高兴。特别是老张用的是彩色胶卷,照出来的都是彩色
照片,对每个人都很有吸引力。据说贴在矿办公楼门前光荣榜上那些劳动模范和先
进工作者的照片都是老张照的,不用说,唐丽华的照片也是老张照的。宋长玉长这
么大,还没有照过一张彩色照片呢!但他绝对不敢要求老张给他照一张相,他不是
女学员,不是周老师,照相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还
好,周老师毕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他提议,请老张给学习班的学员照一张全体
像吧。老张没有拂周老师的面子,给周老师和全体学员照了一张合影。学员们在戏
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说他们是打小旗儿的,跑龙套的,又不完全是。他们是吹
喇叭、抬轿子的,就算他们是坐在戏台一侧的伴奏队吧。
接着,为主角唐矿长准备的道具挑过来了,道具分装成两个担子,挑起来颇有
分量。给唐矿长的道具搞这么重干什么,恐怕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都没有这么重。
然而不重不行呀,不重就不够一个班几十位采煤将士吃的。什么?道具是用来吃的?
是的,唐矿长的道具是慰问品,慰问品是肉包子和鸡蛋汤。肉包子和鸡蛋汤都是矿
上的班中餐食堂特意做的,质量要比平时的包子和鸡蛋汤高出许多,包子里没再包
粉条和白菜帮子,薄皮里面是一个肉丸儿。鸡蛋汤也不是只漂几片鸡蛋花儿,上面
盖一层黄黄的鸡蛋穗儿。各个采煤队配备的都有送饭工,平日里送饭工也往井下送
班中餐,只不过班中餐是牛舌火烧和一大铁壶开水。火烧每人两个,开水随便喝。
他们用黑手捏着火烧一角,就吃开了。吃得有些噎,就嘴对着壶嘴喝点水往下冲冲。
每天吃火烧,他们吃烦了。火烧吃不完,就随手丢给井下的白毛老鼠。老鼠们已掌
握了矿工们吃中餐的时间,一到时间,它们就纷纷出来了,在巷道边乱眨眼睛。矿
工们不分公母,把老鼠统统称为“白毛女”。他们拥有众多的“白毛女”。往井下
送火烧不算新闻,送肉包子和鸡蛋汤就应该是新闻。送饭工送班中餐不算新闻,矿
长亲自到井下巷道给工人送好吃的当然是新闻。不信可以查一查乔集矿乃至全夏观
矿务局的历史,有哪个矿长为工人送过肉包子和鸡蛋汤呢!有哪个矿长创造过这等
好新闻呢!有哪个矿长演过这样的好戏呢!
主角终于出场了,他把手一挥:“出发!”整个队伍便前呼后拥下井去了。主
角的确有主角的派头,的确不同凡响些。这不是因为他吃得比较胖,肚子已露出将
军肚的苗头。而是因为他的气魄,他的气魄就是壮,就是大,就是高人一筹,就是
压得住台。比如戏台上的楚霸王,只要他一出场,顿时威风八面。井底离采煤三队
的工作面有十多里远,虽然大 巷宽敞明亮,他们也不会步行去工作面。井底车场
早就为他们准备了一辆载人的电机车,他们坐进车厢,司机摇摇铃铛,向工作面下
面的巷道开去。下了车,还要往上爬一段斜坡。爬坡时,唐矿长也不必挑包子和鸡
蛋汤,自有别人替他挑。直到走进煤巷的平巷,快到工作面了,在有关人员的指挥
下,唐矿长才把其中一副担子接过来,挑在自己肩上。这是早就设计好的细节之一。
唐矿长一挑起道具,一开始上戏,老张就跑到前面,弯着腰,眼对着取景框,啪啪
地抢开了镜头。前面有人飞奔着向工作面的人知会:“来了,唐矿长来了!”工作
面的采煤工们事先也有准备,他们似乎已经闻到肉包子和鸡蛋汤的香味了,纷纷攀
着柱子,猿猴一般向工作面下部集合。这天康队长也在井下跟班劳动,他走在前面,
故作惊喜大状:“哎呀呀,唐大矿长亲自给我们送好吃的来了,这怎么得了!让我
们以热烈的掌声对唐矿长表示感谢!”一群黑脸人拍起了巴掌。唐矿长把担子放下
来,大声问道:“同志们辛苦了!”矿工们以康队长事前教给他们的话齐声回答:
“矿长辛苦了!”唐矿长发表讲话:“我听说你们夺了高产,我代表矿党委、矿行
政,向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快马加鞭,为国家采出更多
更好的优质煤炭!为了犒劳你们,我让食堂专门给你们蒸了肉包子,烧了鸡蛋汤,
现在请大家品尝吧!”矿工们吃肉包子时,可馋坏了那些“白毛女”,它们涎水横
流,直磨牙齿,没一个人舍得给它们点包子吃。别说包子里边的肉了,连包子皮都
舍不得给。有一个“白毛女”大概忍耐不住,竟顺着一个矿工的胳膊,爬到矿工拿
包子的手上去了,要从矿工手里分一点包子吃。那个矿工没觉得这事有什么稀奇,
可广播员小商看见了老鼠,吓得叫了一声。康队长要小商不用害怕,说“白毛女”
也是革命群众呢。
作为整台戏的组成部分,现场采访开始了。周干事率先向唐矿长提问,作为一
个矿长,亲自到井下给工人送班中餐,是出于什么考虑。唐矿长回答了一套。周干
事鼓励通讯员们,有什么问题只管向唐矿长提问,说这可是采访的好机会。可本矿
的通讯员们对他们的矿长有些敬畏似的,都没提出什么像样的问题。通讯员在采访
矿工。一个通讯员问一个矿工:“包子香不香?”“香。”“鸡蛋汤好喝不好喝?”
“好喝。”“你有什么感想?”矿工听成了敢想,说:“那有什么不敢想的,矿长
送来的包子就是肉多,等我们下次夺了高产,希望矿
长还给我们送包子吃。“在场的人都笑了。唐矿长表态:”下次你们夺了高产,
我就不一定给你们送包子了,送包子太简单了,矿上要给你们摆庆功宴,请你们喝
酒!“康队长说:”好,我们等着喝酒!“说罢带头鼓掌。大家都鼓掌。鼓掌之间,
老张照相机的闪光灯又闪了两下。
宋长玉没提出什么问题。参加采访的通讯员那么多,他站在别的通讯员后面。
他的工友都在夺高产,他却是来装模做样的采访,他不想让工友们看见他。可是,
既然工友们都知道他参加了通讯员学习班,到现场采访的也应该有他,不让工友们
看见他也不好。于是他站到前面去了。康队长看见他了,跟他打了招呼。他想,自
己是否也应该向唐矿长提一个问题,提了问题,他就会给唐队长留下一点印象,等
下次见到唐丽华也会多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可他脑子里想了又想,勇气鼓了又鼓,
嘴动了又动,到底没提出什么问题。
孟东辉看见他了,来到他身边,把满嘴的肉包子气哈在他耳朵眼里悄悄说:
“你是不是想让这个人当你的老丈人?”说着用矿灯的光柱指了指唐矿长,他没敢
指矿长的头,指的是矿长的脚。
宋长玉伸手在孟东辉腿帮子上拧了一把,也小声说:“胡说什么,再胡说我撕
烂你的嘴!”
孟东辉表示服软:“好好,你厉害!”
在这台暂定名矿长送包子的戏中,采煤三队上白天班的工人既是配角,也是观
众。待主角和吹喇叭抬轿子的角色都收场了,都卸妆了,大概由于肉包子的热量在
发挥作用,观众还处在莫名的兴奋之中,又对戏议论了一通。在议论的尾声中,他
们才提到了宋长玉。他们都看见宋长玉了,说宋长玉穿得人五人六,挺像个干部的
样子。有的人不明白,宋长玉作为一个农民轮换工,来矿还不到一年时间,他怎么
能参加学习班呢?他到底够着谁了呢?这地方如果说某个人有不一般的背景,或者
说某个人跟上层的人有关系,习惯的说法,就说这个人能够着上边,或者说能够着
上边的人。上边,指的是上级机关;上边的人呢,自然指的是在上级机关工作的干
部。如果一个人够不着上边的人,不管他能力再强,干得再好,都没有用。反过来,
哪怕这个人能力很一般,干得也不怎么样,只要够得着上边的人,就有希望混到上
边去。根据这样的逻辑,见一个人有升上去的迹象,他们千方百计也要弄清这个人
到底够着谁了。对宋长玉议论的结果,他们知道,原来姓宋的这小子够着唐丽华了。
够着唐丽华,就等于够着了唐洪涛。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他们像是探到了最终结果,
人人都松了一口气,也泄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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