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事了
宋长玉所开的那部溜子没出什么事,该开的时候,他开了,该停的时候,他停
了,溜子的运行一切正常。溜子刚开时,溜子槽里是空的,溜子的链子是空转 .链
子上的刮板刮在铁槽上哗啦哗啦响,好像在说,没意思,没意思。工作面里的炮响
过之后,煤就通过溜子流了出来。这个矿的采煤方式还是炮采,井下一台割煤机都
没有,不像唐矿长在文章里说的那样,已经实现了采煤和掘进机械化。所谓炮采,
是用电煤钻在煤壁上打了深眼,装进炸药和雷管,利用爆炸的力量,把坚硬如石的
煤壁轰开。煤壁一瓦解,大块小块的煤就落进运行着的溜子里去了。
负重的溜子不再喧哗 ,呼呼的像是在喘粗气,又像在说,够意思,够意思。
宋长玉在报上看到过一些诗歌,那些诗歌把溜子负重时的运煤状态比喻成流淌的乌
金河,有的还比喻成一条乌龙。这些比喻,宋长玉都认为不尽意。他想找一个新的
比喻,暂时还没找出来。此时,溜子运行的声音这么沉闷,他倒觉得像一个迟暮的
老人在哼催眠曲,催着催着,他的眼皮就沉重得有些睁不动了。眼皮本身的重量并
不重,恐怕比一片羽毛也重不了多少,在有鲜花和漂亮女孩子夺目的情况下,眼皮
不知不觉就张扬起来,想合上都不那么容易。而在有些时候,眼皮却像有千斤重,
万斤重,想抬一下就很难。昨天晚上,宋长玉没有睡好。从唐矿长那里回来,他还
是睡不着。孟东辉说睡不着,却很快睡着了。他没说睡不着,脑子里的眼睛却大睁
着,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的眼睛像是把唐洪涛看透了。唐洪涛嘴上说一套,做
的又是一套。唐洪涛一边大讲欢迎姑娘们都爱矿工,一边把自己的女儿排除在外,
坚决反对唐丽华爱矿工。什么是叶公好龙?唐洪涛的做法就是典型的叶公好龙,唐
洪涛就是名副其实的叶公,唐叶公。唐叶公既然也怕“龙”,他这条“龙”还就不
走了,看看唐叶公到底能把他怎么样。由于瞌睡得厉害,他对瞌睡特别警惕。他担
心一旦睡着,溜子万一出点事故就麻烦了。他对自己说,不许睡觉,你要是敢睡觉,
我就找根棍子,把你的眼皮撑起来。如果撑起来还不行,我就用小刀把你的眼皮拉
掉,让你的破眼皮永远合不上。可是不行,他的眼皮还是越来越沉。把他的眼皮往
下拉的不仅有身体内部的原因,还有外部原因,比如井下夜色一样的黑暗,高于井
上很多的空气压力,略嫌潮湿的温暖氛围,还有腐朽的坑木上生长的菌类植物散发
出的带有少量毒素的气息,都对他的身体起着麻醉作用。他不敢坐着了,站起来在
巷道里走动。后来他干脆找了一张锨,把从溜子里撒出来的煤铲回溜子上。班长从
巷道里过,见他正往溜子里铲煤,连夸他干得好。下班后,他打算再给唐丽华写一
封信,或直接找唐丽华谈谈。既然连唐丽华的爸爸都知道了他和唐丽华的事,他必
须多做唐丽华的工作,和唐丽华加强团结。宋长玉学过一点哲学,知道矛盾无处不
在。比如他、唐丽华、唐洪涛三人之间,就构成了三组矛盾:他和唐丽华的矛盾;
唐丽华和唐洪涛的矛盾;唐洪涛和他的矛盾。按照矛盾分析法,如果两组以上矛盾
的话,必有一组是主要矛盾,其它是次要矛盾。那么他现在面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呢?他不认为他和唐洪涛的矛盾是主要矛盾。只要他和唐丽华的矛盾解决了,正如
伟人所讲,其它矛盾就会迎刃而解。撇开有关矛盾论的哲学,说得生活化一些,只
要他把唐丽华抓住,只要唐丽华真心跟他好,死心塌地的跟他好,义无返顾的跟他
走,其他任何人的干涉都是扯淡,不等于零也差不多。从唐洪涛亲自找他谈话来看,
他和唐丽华的关系已打下了一定的基础,或者说唐丽华对他已产生了一定的感情。
不然的话,唐洪涛只跟唐丽华谈话就可以了。定是因为他们父女俩谈得效果不好,
没有完全达成一致,唐洪涛才又找他谈话,向他施加压力。这样的分析,使他对争
取唐丽华又坚定了信心。唐洪涛在拉唐丽华,他也要拉,看谁拉过谁。溜子里的煤
渐渐稀薄,渐渐变成空溜子在运转。这表明,工作面放过两茬炮之后,柱子支上了,
天顶打好了,煤清理干净了,这一班的活干完了。上部溜子的司机给宋长玉打了一
个长铃,又晃晃矿灯,用信号告诉宋长玉,溜子可以停机了。宋长玉接过信号,及
时按下了停机钮。这就是说,尽管宋长玉困得嘀哩当啷,这一班他没有睡觉。溜子
没有断链,更没有把溜子槽掀起来,他安全完成了当班任务。
事情出在没事儿了之后。
当班的工友都从工作面出来了,盔歪甲斜地坐在或半躺在下面的巷道里。清风
在召唤,晚霞在召唤,澡塘在召唤,食堂在召唤,但他们暂时还不能走,因为接班
的人还没来。一天三班倒,零点班是早班,八点班是中班,下午四点班就是晚班。
宋长玉上的这个班是中班。中班的人必须等上晚班的接住班才能走,同样的,上中
班的全班人马必须向上晚班的人交了班才能走。煤矿安全操作规程在有关交接班的
条款上有明确规定,要手交手,口交口,交不清,不能走。可是,上晚班的人没有
按时接班。中班的人开始骂娘,骂晚班的人是不是吃奶还没吃饱呢,为啥还不来。
还有人把晚班的人骂成孙子,重孙子,重得不能再重的孙子。时间又过去了十几分
钟,仍不见上晚班的孙子们露面。性急的人如孟东辉之流等不及了,他们嚷着,走,
走,管他个丈人呢!怎么,他们到半夜不来,我们难道还要等到半夜再下班!嚷归
嚷,他们并不敢真走。兵有头,将有主,他们的头儿是班长,班长不发话,谁都不
敢走。不听班长发话,有人开始说风凉话:“日他姐,咱们别走了,干脆打连班算
了,唐矿长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又来给咱送肉包子。”有人接话:“你想肉包子,
肉包子不想你,唐矿长的肉包子留着打狗呢,不会再给你吃了!”
说到唐矿长之前,工友们都看着班长。一提到唐矿长,工友们的目光有所转移,
不声不响地转移到宋长玉身上去了,连班长的目光也停在宋长玉身上。这种转移是
相当微妙的,所谓心理暗示也是这个意思。工友们私下里都知道了,宋长玉和唐丽
华在谈恋爱。有人甚至传言,宋长玉和唐丽华已经亲过嘴儿了,已经有那种事儿了。
还有人打听到了原因,说唐丽华为什么会爱上宋长玉呢,因为宋长玉有一个表哥在
北京煤炭报社当副总编,在不久的将来,说不定宋长玉会带着唐丽华一块儿调到北
京去。因宋长玉和唐丽华有了这层关系,自然的,
宋长玉就是唐矿长未来的女婿,唐矿长就是宋长玉未来的老丈人。有“女婿”
在眼前,提到“老丈人”时就得讲点分寸。班长不光看着宋长玉,还问:“长玉,
你看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工友们和班长对宋长玉的高看一眼,把宋长玉给害了。可当
时宋长玉的头蒙蒙的,根本料不到他的话会产生那样严重的后果。大家都看着他,
激起了他的虚荣之心,使他多多少少产生了自负,说得再不好听一点,在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于是他说:“他们不按时接班,违反规定的首先是他们。”
他的话音刚落,巷道里就响起一片附和声。
班长说:“既然长玉说了是他们先违反了规定,那就走吧。”
班长这样说话,等于把责任推给了宋长玉,宋长玉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
的话如一盆水泼在地上,已经收不回来。因为工友们已经走了,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跟小跑差不多,谁想把他们喊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每天都是这样,上班走
得都不快,发愁这一班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呢。下班时就不一样了,他们觉得这一
班终于熬到头了,像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都急于脱离井下。打个比方,他们晚
走一会儿,好像就要被老虎吃掉似的,急于下班的心情,仿佛有老虎在后面追着屁
股。有人耐心不够,熬不到下班时间,每天都有人提前升井。矿上安监科的安监人
员躲在井底暗处,每天都能抓到一两个提前升井的,一抓到就要罚款。可第二天仍
有人提前升井。宋长玉他们这个班的人不算提前升井,安监科的人不知道他们没向
晚班的人交班,不会阻拦他们升井。如果整个晚班的生产过程是安全的,不出什么
事故,没有按规定交班的事也就过去了。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虽然没有在工作面
实现黑脸交班给白脸,因下一班没出什么事,谁都不再计较。工作面没遇到断层,
压力也不大,宋长玉估计不会出什么事。加上宋长玉心里也有事,接班的人老不来,
他也有些着急。他打算上井后去找唐丽华,跟唐丽华沟通一下思想,安慰安慰唐丽
华。
然而工作面发生事故了!
事故不大,一个采煤场子冒了顶,把一个农民轮换工埋在了下面。工友们把他
扒出来,他还活着,喊他,他还能说话,他说的是“没事儿”。有惊无险,总算没
有发生死亡事故。然而当工友们要把他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缓神休息时,一动
他的腿,他有些龇牙咧嘴,说疼,疼。一个工友把他的深筒胶靴脱下来,一看他的
一条小腿向下耷拉着,耷拉处鼓着一个包,包是硬的,一摸有些硌手。坏了,他的
小腿骨折了,鼓起的包是断了的骨头茬子戗起来的。电话打到井上,井上的救护车
叫了起来。人们很难说清救护车的叫声是什么样的语言内容,有人说它叫的是“妈
呀,妈呀”,有人说它叫的是“疼啊,疼啊”,还有人说它叫的是“闪开,闪开”,
反正救护车的叫声很难听,人们一听就知道井下出事了,头皮就有些发麻。救护车
的叫声除了穿透力很好,还有着广泛的宣传效应,人们不管在矿上的哪个角落,只
要救护车一响,人人都能听到。正做饭的掉了勺子,正吃饭的放下筷子,正看电视
的也不看了,纷纷出来打听,出什么事儿了?救护车从南井响到北山,医生给伤员
一检查,说骨折部位离膝盖太近了,矿医院处理不了,建议立即把伤员送到矿务局
总医院去。救护车难听的叫声再度响起,一路呼啸着向矿务局方向驶去。在救护车
上,需要有医生和护士对伤员进行照顾,唐丽华跟车到总医院去了。
骨折是重伤,事故的性质为重伤事故,有了重伤事故,就要追查和分析造成事
故的原因。开事故分析会时,矿上的安监科科长、生产科科长,以及康队长和两个
班的班长都参加了。晚班的班长说,中班留下了不安全隐患,才导致冒顶。中班的
人没向他们交班,就下班了。中班的班长否认留下了什么不安全隐患,但他不得不
承认,他们的确没向晚班的人在工作面交班。中班的班长也有理由,他借用宋长玉
的话,说晚班的人不按时接班,责任首先应由晚班的人承担。掰扯来,掰扯去,就
把宋长玉牵扯到了。中班的班长说,宋长玉一发话,工人们呼呼啦啦就走了,拦都
拦不住。按这个说法,没有交班的责任应由宋长玉负。安监科长问:“宋长玉是谁?”
中班的班长说:“听说宋长玉是唐矿长未来的女婿。”“唐矿长的女婿?我怎么没
听说过?”他问生产科的科长听说过没有,生产科的科长也说没听说过。两个科长
都看着康队长,想必耳听八方的康队长一定听说过。康队长笑了,说:“你们都看
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唐矿长的女婿。我倒是想当唐矿长的女婿呢,我怕唐矿长抽
我的嘴巴子。至于宋长玉是不是唐矿长的女婿,你们最好去问医院那个姓唐的护士,
她应该最清楚。”康队长向中班的班长招招手,说:“你出来一下。”在门外,康
队长问他:“宋长玉真说过那样的话吗,你不是把责任往小宋身上推吧?”班长说
:“绝对说过,你要不信,我可以和宋长玉对质,宋长玉是唐矿长未来的女婿,我
怎么敢平白无故诬赖他。”康队长说:“你不要随便说宋长玉是唐矿长的女婿,你
以为当矿长的女婿是那么容易的。小宋现在还是个农民轮换工,依我看他的前途还
玄着呢!”
在商量提出对责任人的处理意见时,康队长让两个班长都离开了会议室,他说
:“这个责任应该由我负,是我对工人的安全教育抓得不够,要处分就处分我康骆
驼吧。”两个科长都不同意,说如果按康队长的逻辑,他们两个要受处分,唐矿长
也要受处分。责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能扫帚打枣,乱打一气。他们认为,两
个班长,还有宋长玉,都要负一定的责任。他们再次问康队长,宋长玉跟唐矿长到
底有没有关系。康队长说:“有那么点意思。”既然如此,不看僧面看佛面,对宋
长玉的处分就适当轻点,只对他提出批评教育就算了。
处罚条件规定,重伤事故的责任人还要课以二百元以上的罚款。他们建议,两
个班长每人罚款一百元,对宋长玉免于罚款。
处罚意见要报给唐矿长审批,唐矿长批了同意,处罚才能正式形成决定,才能
立即生效。安监科科长把书面意见送到唐矿长那里去了,唐矿长一看就皱起了眉头,
他一眼就看见了宋长玉的名字。唐矿长是长眉,眉一皱,长眉就往一块聚拢,使眉
毛显得格外密集,格外浓黑。好比眉毛就是他的队伍,一遇情况,他眉头一皱,
“队伍”迅速集结。
科长免不了对矿长察颜观色,见矿长集结在一起的眉毛老也不松开,揣摸矿长
可能不高兴了,他们不该把宋长玉的名字也报上来。于是科长咳了咳喉咙说:“唐
矿长您看,意见中不提您亲戚的名字也可以,他本来就没什么责任。”
“什么亲戚?”
“我听说……”
“听说什么,不要听风就是雨!你们报上来的处理意见轻描淡写嘛,迁就嘛,
姑息嘛!这怎么能起到惩前毖后的作用呢!把材料拿回去,你们重新研究,重新上
报。我建议:两个班长要全矿通报批评,矿广播站连续把通报广播三次,每人处以
三百元罚款;对宋长玉解除农民轮换工劳动合同,永不录用!”
安监科科长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这这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唐矿长从写字台上的大理石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来,干脆把他的建议作为一锤定
音的批示批在材料的天头处了,并签上了他的名字。他把材料还给科长,说:“就
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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