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埋下伏笔
绞车没有买,红煤厂探井办矿的事拖了下来。宋长玉到井口看了一次,又看了
一次,恨不能变成孙悟空,飞到井下看个究竟。他在村里待不住,后来转到郑四的
矿上去了。他一说他的岳父是明守福,郑四说:“明守福那个老滑头,给他当女婿
可不容易。噢我知道了,你姓宋,听说红煤厂的旅游就是你搞起来的。”
宋长玉说:“也算是吧。”
“你给红煤厂引来了滚滚财源,明守福一高兴,就把他闺女赏给你了,对不对!”
“郑师傅说话真有意思。”
“明金凤我也认识,那可是一块好物质,好多人都想要,结果让明守福把物质
奖励给你了,你很有福气呀!怎么样,红煤厂打算不打算开煤矿?”
“我这不是来向郑师傅学习嘛!”
“开煤矿有什么可学的,在咱这地界儿,往下一捣就是黑窟窿, 是黑窟窿就
能出煤。据说在清朝红煤厂就开过煤矿,红煤厂的煤特别有名。”
“我岳父对办煤矿态度不是很积极。”
“你不要听他的,那家伙保守得很,拉泡屎还要找个背风的地方呢!他不干,
你就自己干。咱们国家的事你不懂,要干什么事都得趁早,等国家醒过闷儿来,把
口子一收,你再想开就晚了。”郑四给宋长玉提供了一些信息,其中说到,乔集矿
的矿长唐洪涛,一边干着国家大矿的矿长,一边还在附近农村开了一个小煤矿呢!
唐洪涛打的是扶持地方小煤矿和与小煤矿联营的旗号,矿上出图纸、技术、资金、
设备,村里出土地、人力,所得收入,矿上与村里四六开,矿上得六成,村里得四
成。因小煤矿出的煤不在国家计划之内,不受计划支配,唐洪涛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分到的钱就进了矿上的小金库。有了小金库,唐洪涛捞起钱来就方便了。唐洪涛不
仅自己捞钱,还拿钱向上面的人买好。唐洪涛买好的手段很高明,是以集资的名义
让矿务局、市煤管局、省煤管局的有关领导出点钱,转眼就说赚钱了,要给出资人
分红。比如某个领导出了一千,他很快给人家五千。郑四说:“唐洪涛搞的那一套,
哄老百姓可以,哄我可不行,他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他拉什么屎。咱这么说吧,国
家的煤就像一块肥肉,谁都可以吃一口。谁吃到了,算谁有本事。吃不到的,你也
别怨别人,是你自己没长那个钩子嘴。我怎么着,大前年我还在劳改煤矿劳动改造
呢,一转眼咱也是矿长了,连县长都喊我老弟。依我看唐洪涛也是个聪明人,听说
他把上边的人喂得差不多了,把人家的胡子也捋顺了,下一步就要升到矿务局当副
局长。”
郑四说到唐洪涛,又勾起宋长玉对唐洪涛的不满和仇恨。唐洪涛原来也是个农
村人,只不过后来当了官,才变成城里人。唐洪涛升了官,发了财,把农村老婆甩
掉,又娶了城里人作老婆,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得。唐洪涛自己得足了好处,
却容不得农村人得一点好处,欲把他宋长玉置于死地而后快。唐洪涛要是升了副局
长,管的面会更宽,权力会更大,得到的好处也会更多,他得想办法给唐洪涛上点
儿烂眼的眼药儿才好。上次他给矿务局组织部部长写了信,没有得到任何回音。大
概因为他没提出什么证据,人家就不理他。他要是告唐洪涛在矿上私设小金库,自
己捞钱,恐怕还拿不出什么证据。不行的话,他就制造出一个证据,并把证据抓在
自己手里,告一下唐洪涛试试。
回到村里,宋长玉对岳父说:“乔集矿有淘汰下来的小绞车,爸可以去要一个。
爸既然认识唐洪涛,您又是村里的支部书记,唐洪涛不能不考虑工农关系。”
岳父说:“唐洪涛不一定会给。”
“咱们可以不说要,说借。”
“这个我知道。”
见岳父还在犹豫,宋长玉说:“要不咱就花点钱,给唐洪涛塞点儿好处,我听
说唐洪涛吃这个。咱们花个三千两千的,一万块钱的大头儿就省下了。村里要是钱
不凑手,我去找人借点儿。”
“这点钱村里还拿得出。”
为了让岳父早点去找唐洪涛,宋长玉又说:“我听说好几个小煤矿都是请求大
矿支援,大矿不仅支援小煤矿小型设备,把工程技术人员都派出来了。凭爸您的面
子,一定马到成功。只要您把小绞车借回来,咱们的人马上就可以下井。”
见岳父带着砖瓦厂的拖拉机去乔集矿找唐洪涛,宋长玉觉得自己的计策几乎成
功了一半,心中不免暗暗有些激动。这个计策是他突然想起来的,称得上一箭双雕。
只要岳父依计而行,把计策落实成功,不但可以拉回小绞车,还造下了唐洪涛收受
贿赂和私卖国家财产的证据,到那时候,他把证据往唐洪涛的上级单位一告,看唐
洪涛怎么逃脱!他相信,唐洪涛看重权力,别的人也看重权力;唐洪涛想升官,别
的人也想升官,跟唐洪涛争权的人肯定会有。如果他一个人告不倒唐洪涛,就打听
打听,看看哪个副矿长或副书记跟唐洪涛有矛盾,就把证据提供给那些人,大家联
起手来,一块儿把唐洪涛拉下马。
岳父回来了,拖拉机的拖斗里是空的,没有拉回小绞车。宋长玉问岳父:“您
没见到唐矿长吗?”
“见到了,唐矿长很热情,说要跟有关部门说一下,让咱们后天去拉小绞车。”
宋长玉禁不住高兴地说:“太好了!爸,还是您的面子大呀!要是我去,唐矿
长准把我撅回来。”他最关心的是唐洪涛收了钱没有,遂压低声音问:“唐矿长把
钱收下了?”
岳父点点头。
“您给他多少?是三千还是两千?”
岳父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又倏地把指头收回,对宋长玉说:“不要对别人说。”
宋长玉一语双关地说:“这下就好办了!”
过了两天,岳父果然把小绞车拉回来了,一同拉回来的还有滑轮、钢丝绳,外
带一只大号铁质罐筒。把木头井架支起来,把小绞车安装好,宋长玉拿了一支手电
筒和一把铁锨,就要下井看看。明守福对下井是很恐惧的,他问宋长玉:“你先下
吗?我看让别人先下吧?”
宋长玉说:“我不下让谁下呢?”
来井口帮忙的是砖瓦厂的几个人,明守福看到谁,谁就塌下了眼皮,看样子没
一个人愿意下。
金凤也到井口来了,眼巴巴地看着宋长玉,也不想让宋长玉第一个下井。宋长
玉是她的丈夫,在新落成的房子里,她和宋长玉已经有了那种事,她不心疼自己的
丈夫谁心疼呢!她问:“井下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宋长玉说:“有没有危险,只有下去看看才知道。”
“万一有危险怎么办呢?”金凤的眼里含了泪。
宋长玉看到了金凤眼里的泪,他的眼睛也差点湿了,心中并升起一种类似悲壮
的情感。吃不得苦中苦,做不成人上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下地狱,谁下
地狱!这一连串词意相关的词他都想起来了。他必须带头下去,让岳父看看,为了
红煤厂的经济发展,他是义无反顾的,是奋不顾身的。同时,他要摸清这个煤井的
底,亲手掌握第一手资料。比如井下若是有珍宝的话,让别人先把珍宝看到就不好
了。他在井上另外拴了一根长绳,长绳上方系了一个铃铛,告诉金凤和井上的人,
若需要停车,他就晃一下铃;通知开车提升,他就晃乱铃。宋长玉对煤井里的状况
心里也没底,也很害怕。想想看,几十年过去了,井上早已改朝换代,谁知井下会
是什么样呢?他坐上罐筒,当罐筒徐徐放入井筒的一刹那,真有一种下地狱的感觉。
罐筒在往下放,他的心却像是在往上提,一直提到嗓子眼那里,仿佛一不小心,那
颗恐惧的心就会从嘴里吐出来。为了防止出现那样的事,他闭紧嘴巴,一口一口往
下咽吐沫。其实他嘴里并没有吐沫,往下滚动的是他的喉节,咽下的是紧张的空气。
他怕什么呢?不是怕井下曾经死过人,也不是怕井下氧气不足,说来可笑,他怕的
是井下万一生存着蟒蛇。他小时候听大人讲,老家村东河边那座废弃的砖窑里,盘
踞着一条巨大的蟒蛇。有人看见蟒蛇出来到河边喝水,身子粗得像布袋,头大得像
笆斗,两只眼睛像两只红灯笼。蟒蛇的头探进河里,尾巴还在窑洞里没出来。蟒蛇
到河里喝一次水,半槽河水霎时间矮下去一尺。说蟒蛇吃起人来更不当回事,在半
里地之外往肚子里一吸,如吸下去一枚小肉丸儿。他还听人说过,凡是一个洞子久
弃不用,就很容易成为蟒蛇的窝。罐筒越往下放,凉气就越大,如传说中蟒蛇口里
呼出的气体。他用手电筒照照井壁,那些又黑又圆又湿又亮的木头无不像蟒蛇的身
体。他跟自己打了一个赌,万一井下有蟒蛇,万一他被蟒蛇吃掉,怪他的命不好。
要是不被蟒蛇吃掉呢,他就有可能当上矿长,从此大福大贵。他去郑四的矿,听罢
郑四自称矿长,他心里一动,受到很大启发。郑四能当矿长,他为什么不能呢?郑
四是犯过罪的人,是身上有污点的人,这样的人都能当矿长,而他走得正,站得正,
身上清清白白,当矿长更没问题。他不承认被乔集矿解除劳动合同就是什么污点,
那是不愿意成为他老丈人的唐洪涛对他的污蔑和陷害。唐洪涛有什么了不起的,他
要是也当上矿长,在名义上和现在的唐洪涛就可以平起平坐。
宋长玉赌赢了,他在井下没遇到什么蟒蛇,没有被 蟒蛇吞掉。既然老天爷让
他赢,红煤厂矿的矿长他就当定了。井下的情况还算不错,整个井筒没有塌掉,还
可以使用。他原来估计井底会有积水,但积水并不多,还没有盖过脚面。往巷道里
面走,积水没有了。他在巷道中间看见一个荆条编的筐头子,筐头子上面拴着绳子,
里面盛着一些煤块。他纳闷筐头子这长时间还没沤烂,用脚尖一碰,筐头子随即解
体,里面的煤块轰然摊成一地。他用鞋底碾了碾,别看荆条还是荆条的形状,但早
已朽成了碎末。那根绳子也是,早变成了绳子形状的面面儿。再往里走,就进不去
了,因巷道塌得厉害,把巷道几乎堵实了。让宋长玉甚感欣喜的是,巷道上方塌下
来的不是石头,是煤。从上面运下一些坑木,把巷道清理支护一下,马上就可以向
上提煤,这事真是他妈的太便宜了。杨向荣成了枪下鬼,却把便宜留给了他这个外
乡人,你看这事闹的。
晃了乱铃回到井上,宋长玉肚子里的欣喜一点也不露,只是摇头。岳父问他井
下情况怎么样,他说这口井封闭得时间太长了,下面的巷道都塌了,进不了工作面。
岳父问:“你看有没有可能挖出煤来?”
宋长玉没有从正面回答岳父的问题,却说:“爸,要不您也下去看看吧?”宋
长玉听金凤说过,金凤的大爷爷,也就是明守福的亲大伯,就是在这口煤井里被砸
死的,所以明守福从小就害怕下井,一听说下井腿肚子就打哆嗦。明守福年轻时本
来也有到国家大矿当工人的机会,因他害怕下井,就没去当工人。宋长玉知道了岳
父不敢下井,才提出让岳父也下井看看。
岳父说:“你看了就行了,我不用看了。”
宋长玉跟岳父来到岳父家,对岳父说:“这口井想要出煤,村里至少要投入五
万元,这里面包括买坑木、矿灯、井下用的运输工具等项用钱,还包括使用工人所
需的工资。”
岳父说:“村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宋长玉说:“这样的话,我就去银行贷款。”
“贷款需要有人担保,还要有值钱的东西作抵押,你拿什么作抵押?”
“实在没办法,我就用新盖的房子作抵押。”
“房子是你和金凤的共同财产,不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要作抵押,得金凤同
意才行。”“金凤肯定会同意,只要我干的是正事,金凤就会支持我。”
岳父点了一颗烟,吸了两口,问:“要是投进五万块钱的话,多长时间能收回
来?”
“我估计半年就可以收回来。”
“你的意思是半年以后就可以赚钱?”
“差不多吧。”
“你有把握吗?”
宋长玉像是想了一会儿才说:“我考虑了一个方案,还不太成熟,说出来跟爸
商量。这个矿还是以村里的名义办,属集体所有,您是总负责人。但您的工作太忙
了,办煤矿事情肯定特别多,您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煤矿上。您可以把办矿的事
委托给我,由我来承包。我跟村里签一个协议,半年之后,把村里投入的钱还上;
一年之后,矿上可以交给村里十万元利润。”
听宋长玉这么一说,并观察了一下宋长玉有些发红的脸色,明守福心里有数了,
判断出井下的情况还不错,起码不像宋长玉说得那样糟糕。他笑了笑,又笑了笑,
说:“你这孩子,井下的情况你没给我打埋伏吧?”
宋长玉说:“爸,我这样说您可能误会了。其实我是冒很大风险的。我想过了,
有风险我也要冒一下。没有高风险,就不会有高回报。除了搞旅游开发风险不大,
办煤矿肯定有风险。因为您是爸,把我当您自己的孩子看,我才对您说这个话。常
言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的父母不在这里,我觉得您和妈跟我的亲生父母差不多。
在红煤厂,我只有依靠您,只有托您的福。煤矿只要能赚钱,我不会让您和妈缺钱
花。一年之后,要是收入好,我另外再给您和妈五万块,算是孝敬二老的。”
明守福说:“我也想了,这个煤矿让别人干我还真不放心。扒着人头数数,村
里除了你,也没有这个能人。不过你要承包煤矿,这是个大事,不能这说包给你就
包给你。我还要跟村里其他干部说一说,做做别的干部的工作,如果大家都同意由
你承包,事情就好办了,谁想捣蛋也捣不成。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过了两天,明守福通知宋长玉,说村里已经研究过了,同意把煤矿包给宋长玉
经营,让宋长玉把协议拿出来吧。
宋长玉所说的协议还在脑子里,还没有写在纸面上,但他说,协议在家里放着,
他去取来。又说,协议只有一份,他还要再抄一份。回到家里,他赶紧动手起草协
议。根据他跟乔集矿签订劳动合同时留下的印象,他把红煤厂村写成甲方,作为承
包人,他把自己写成乙方,接着把甲方应该怎样,乙方应该怎样,各写了好几条。
他给乙方拟定的第一个承包期为十年,强调此协议具有法律效力,双方必须认真遵
守协议各项条款,不得单方面中终止协议。
他把协议拿给岳父看,岳父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看得很仔细。岳父把协议看
完了,夸宋长玉行呀,问:“这些名堂你从哪儿学来的?”
宋长玉没说从哪儿学来的,说:“爸,您看有哪些条款需要修改,提出来,咱
们再商量。”
明守福当时没在协议书上签字,说:“你把协议留下吧,我让会计也看看。”
后来明守福把协议书改了三个地方:一、第一个承包期十年太长了,改为五年
;二、村里给煤矿的五万元投入分期分批付给;三、不管煤矿是否盈利,半年之后,
村里投入的五万元都要按时还清。一年之后,十万元承包费必须按时交给村里。以
后的年份,每年应上交的承包费在头年的基础上递增百分之十。
这些改动,宋长玉基本同意。他跟岳父讲了一点价钱,要求把第一个承包期增
加一年,由五年改成六年。他跟乔集矿签订的第一个劳动合同期限就是五年,他觉
得这个年限不够吉利,而六年,有六顺之意。岳父同意了他的要求。宋长玉还向岳
父提了一个不在协议范围内的要求,要求村里给他选 派一个得力的人,负责矿上
的治安保卫工作。岳父认为这好办,他把自己的侄子明志强推荐给宋长玉,说明志
强是村里的治安委员,负责矿上的保卫工作最合适不过。岳父说:“你记着每月给
你志强哥开点工资就行了。”
宋长玉说:“那是当然。”
宋长玉跟岳父在岳父家签协议时,岳母也在家,岳母说:“看你们爷儿俩,弄
得还跟真的一样。”
明守福说:“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你去弄两个菜,我跟长玉喝两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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