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回老家过年
这年春节,宋长玉给工人放了假,要带妻子金凤回老家过年。他出来了好几年,
连着三个春节都是在外面过的,这第四个春节,他决定回老家过。他写信对父母说
过,要是不混出个人样儿来,他就不回家。现在他当了矿长,又在外面娶了老婆,
应该说混得还可以吧。他给金凤买了金戒指、金耳环,和带翻毛领子的裘皮大衣,
把金凤打扮得像个贵妇。他自己也买了新皮鞋和呢子大衣,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
颇有些企业家的派头。他带了足够的钱和足够的香烟。他买的烟是国内最好的,也
是最贵的。他自己虽然不吸烟,但回老家一定要买好烟。
他懂得老家的规矩,凡是从外面回去的人,一定要给乡亲们让烟,见一个让一
个。而乡亲们也习惯看一看香烟的牌子,如牌子响亮,乡亲们会显得很高兴,让烟
的人脸上也会大增其光。换句话说,你拿出的烟是什么级别,几乎是你地位和身份
的标志,乡亲们也往往会从香烟的优劣程度上衡量你在外面混得怎么样。所以不少
人在外面省吃俭用,宁可苦着自己,回家也一定要买烟,而且尽量买好烟。金凤见
宋长玉仅香烟就带了一提包,问他带这么多烟干什么?宋长玉说:“你不知道,我
们那里的人特别能吸烟,能一颗接一颗不住嘴地吸,烟带不够可不行。”他帮金凤
把金戒指、金耳环都戴上,说:“你现在才真正变成金凤凰了。”金凤把两个金耳
环在穿衣镜前左右看看,问:“那我以前是什么凤凰呢?”宋长玉说:“以前嘛,
是土凤凰呗!”“按你的说法,是你把我变成金凤凰了?”“你说呢?”金凤说:
“我不说,我一说你该说我迷信了。”宋长玉听出金凤话里有话,说:“说说嘛,
没关系的。”“我说了,不许你说我讲迷信。”“说吧,说吧,我不说你。”金凤
说,她妈曾背着她找算卦的先生给她算过一卦,算卦的先生说,因为她名字里有一
个金字,要是找对象,最好找一个名字里带玉字的,说是金配玉,主富贵;玉配金,
一辈子荣华富贵扎下根。她妈跟她一说,她原来根本不相信这一套,埋怨妈不该给
她瞎算卦。只有女孩子的名字里才容易带玉,男孩子里哪有什么名字里带玉的呢!
反正她的所有男同学,还有村里的男孩子,没有一个名字带玉的。她想来想去,
倒是想起了有一个人的名字带玉,那是她的姑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后来宋
长玉一到红煤厂,她一知道宋长玉的名字叫宋长玉,第一个感觉不是高兴,而是害
怕。
她想,坏了,名字带玉字的男人来了。一开始,她一看见宋长玉就害怕,害怕
得身上打哆嗦,收都收不住。她觉得宋长玉不是一个人,一定是老天爷派来的,不
然的话,怎么就那么寸呢!她正找不到名字里带玉的,带玉的人就来了,而且和她
的岁数大小差不多,她还要天天给宋长玉做饭吃。有一天,她越想越害怕,竟掉了
眼泪。
妈问她哭啥呢,她再次埋怨妈,不该给她瞎算卦。妈一想就明白了,可不是咋
的,小宋的名字里带着一个玉字。妈似乎也有些害怕,说:“我日他娘,那个算卦
的算得还怪准呢!”
听金凤说了原委,宋长玉有些愣怔。说起来他也自以为是个喜欢咬文嚼字的人,
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他要是想到这一层,早早跟金凤说出来,金凤就会把算卦
先生的话也说出来,那样的话,他不必费那么多心思,不必做那么多铺垫工作,金
凤也会乖乖跟他走。他本人从来不算卦,也从来不相信算卦先生能把人的前途、命
运和婚姻预测准确。但他自己不信,并不反对别人相信。像金凤和金凤的妈妈,相
信算卦先生的话就很好,金凤这一辈子就会死心塌地地跟他过。至此他也明白了,
明守福为什么没有反对女儿嫁给他这么一个漂泊而来的外乡人,原来算卦先生的话
起了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讲,他能和金凤结合,媒人是那个不知姓名的算卦先生。
他说:“我们俩能走到一块儿,看来是老天爷的安排。老天爷安排你在红煤厂
等我,又安排我到红煤厂来,我一来,咱俩就认识了。金凤,你现在看见我还害怕
吗?”
金凤说:“还是有点害怕。”宋长玉把金凤搂住了,问:“我有那么可怕吗?”
金凤说:“可怕倒不是,反正,怎么说呢,我也说不来。”宋长玉亲了金凤一下,
说:“我们两个是平等的,你今后不要怕我,你要是怕我,我心里该不安了。”
“那,你以后会打我吗?”“我的傻小凤儿,我爱你还爱不够呢,怎么会舍得打你!”
宋长玉把带金凤回老家过年的事提前写信告诉了父母,父母把院子内外打扫得
干干净净。他们刚来到院子门口,有小孩子跑着向父母报告了消息,母亲就从院子
里迎了出来。母亲一把抓住了宋长玉的胳膊,说:“我的儿,娘可你盼回来了!”
娘的泪水涌满了眼窝儿。宋长玉叫了声娘,见娘的头发已白了一半,眼睛也湿
了。
宋长玉把身后的金凤介绍给娘,说:“这就是我在信上给您说的金凤。”金凤
叫了一声妈。娘答应着,把金凤也叫成“我的儿”,接过金凤手中的提包,让他们
赶快回屋歇歇。娘冲院子里喊:“长玉他爹,你在屋里干啥呢,快出来接着两个孩
子!”
娘的眼泪流出来了,可娘只顾高兴了,像是没有察觉,没有擦去,两道湿印就
在鼻窝两边挂着。娘又对金凤说:“我的儿,咱家可是穷啊,回家让你受委屈。”
金凤笑了笑,说没事儿。长玉的爹从屋里出来了,两手扎煞着,问着回来了,只是
笑,笑得很是羞涩,像害怕见人一样。一个大老头子,又不是大闺女,有什么可羞
涩的呢?爹像是发现了什么,当爹的样子才有所恢复,他问:“长山呢?我让长山
去镇上汽车站接你们,这孩子接到哪儿去了?”宋长玉说,到县城后,他们租了一
辆三轮摩托,直接回来了,没有坐长途汽车。爹说:“怪不得呢,我说长山怎么这
么没用呢!”
趁串门的乡亲还没来,宋长玉掏出三千块钱给爹,让爹办年货。
爹没有接,说:“年货已经办齐了,钱你自己留着吧!”
娘说:“你儿给你的钱,还不快接着!”
爹这才把钱接过去了,说:“这钱留着翻盖房子。”
宋长玉仰脸把房子看了看,说:“房子是该翻盖了。这钱你只管花,翻盖房子
的钱我回到矿上再给您寄。两万块钱够了吧?”
爹说:“两万块钱用不完,咱们这里盖四间砖瓦房,有一万多块钱就够了。”
宋长玉说:“要盖就往好里盖,争取一步到位。您要是不想盖老式的起脊房子,
盖两层子楼也可以。”
爹和娘互相看了看,知道这孩子在外面真是发财了。娘说:“村里还没人盖楼,
咱可不敢盖。能盖四间浑砖到顶的瓦房,就好到天上去了。”
宋长玉打开带回的一只下面安有四个轱辘的大箱子,往外掏衣服,他给父亲、
母亲、弟弟和姐姐,每人买了一套新衣服,说:“爹,这是您的。娘,这是您的。
过年了,换身新衣服吧!“又说:”这都是金凤让我给你们买的。“
娘的眼窝子又湿了,说:“我有十来年都没穿新衣服了。你看我,只顾高兴了,
忘了给金凤烧茶喝。我给金凤烧鸡蛋茶去。”走到灶屋门口,娘又转了回来,说:
“长玉他爹,快把咱给儿媳妇准备的见面礼拿出来!”
爹显得很不好意思,说:“太少了,拿不出手啊!”
娘说:“多少是咱对孩子的一点心意,给见面礼也是咱们这儿的规矩,咱们不
能坏了规矩。”
爹到里屋把见面礼拿出来了,是三百块钱。爹把钱递给金凤,说:“孩子,让
你见笑了!”
金凤说:“爸,我不要!”却看着宋长玉。
宋长玉说:“收下吧,见面礼一定要收下,这是规矩。”
金凤只好把钱收下了,说:“谢谢爸爸妈妈!”
说话间一些乡亲们陆续来了,宋长玉赶紧给男人们拿烟,给妇女和孩子们拿糖。
有人问这烟多少钱一盒。宋长玉说了价钱。问话的人有些惊叹,说一颗烟不是
顶六七毛嘛,这哪是吸烟,跟烧钱差不多,六七毛一会儿就烧没了。有个妇女说,
有买一颗烟的钱,够称二斤盐的。另一个妇女纠正说,称二斤盐可不止,能称待好
三斤呢!那些人吸着烟,吃着糖,说着话,眼睛过来过去在金凤脸上看。宋长玉的
一个堂嫂说:“他婶子长得怪洋气呀,跟电影里边的人差不多。”“他婶子”指的
是金凤,金凤不知是指她,没有什么反应。宋长玉只得对金凤说:“嫂子说你长得
洋气呢!” 金凤吃了一惊似的,脸红了,笑着说:“说我呢?我洋气什么,一点
儿都不洋气。”
一个在村里小学校当老师的人问宋长玉:“听说你现在当矿长了,不简单哪!”
宋长玉说:“没什么不简单的,要是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你也能干。”
当老师的人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我可干不了。”
宋长玉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那位老师,说:“给你一个电话。”
串门的人都没见过名片,伸头乱看,乱问,啥?啥?有人把名片当成了电话,
问:“这电话怎么打呀?”
那位老师说:“什么电话,这是名片。连名片都不知道,还电话呢!这上面印
的有电话号码,现在当干部的出门都带名片。”
这个说:“给我一张。”那个也说:“给我一张。”他们大概把名片当成了烟
和糖,好像谁不要一张谁就吃了亏。
宋长玉把名片一一发给那些向他伸手的人。
还是那位老师指着一个不识字的妇女说:“你连一个字皮都不识,要名片干什
么,你以为名片是扑克牌呢!”
那个妇女恼着脸子说:“不识字怎么了,不识字我当画看。兴你要,就不兴我
要!”
“好好,要吧要吧,谁敢不让你要!”当老师的转向继续跟宋长玉说话:“听
说你原来不是在乔集矿上班吗,怎么又到红煤厂矿当矿长去了?”
宋长玉想到了,乡亲们一定会问到这个话题,他早有准备。他当然不会把在乔
集矿的遭遇说出来,那个过程过于曲折。就是对自己的父母,他也不打算说出来,
要保持给父母写信时的一贯说法。当着这么多乡亲,他觉得有点像新闻发布会,每
一句话都是很重要的。他把身子坐得端正些,说:“在乔集矿,我只能当一个采煤
工,只能听别人的指挥。到了红煤厂我就可以指挥别人,可以更好地发挥自己的作
用。现在的情况跟以前不一样了,人才可以互相流动,北京的人可以到上海工作,
上海的人也可以到北京工作。这么跟你说吧,现在在我那个矿当工人的,全国各地
的人都有,只要干得好,我对他们一视同仁。”
当老师的人马上报名:“我去你那个矿干怎么样?”
这个问题宋长玉事前也想到了,村里人知道他在外面当矿长,肯定会有不少人
要求到矿上工作。他把屋里的人扫视了一下,见不少人眼睛看着他,嘴巴已张开了
一半。他不能答应老师的要求,他要是一答应,别的人会像跟他要名片一样,纷纷
提出到矿上工作的要求,那样就麻烦了。答应给人家安排工作,可不像给人发名片
那么简单。村里那么多年轻人,都急着到外面打工,他要谁不要谁呢?弄不好就会
得罪人。于是他说:“教师的岗位很重要,你还是好好教书吧。”
“重要个屁,学校的老师已经三个多月没领到工资了!”
宋长玉说:“随后咱们单独谈谈。”
第二天,宋长玉要带着金凤到镇上赶年集,他对金凤说,他们这里的年集非常
热闹。他要通过赶集让当地人知道,他就是宋家庄的宋长玉,现在的宋长玉不是以
前那个一文不名的
宋长玉了。他跟父亲说的是,他还要办些年货。父亲虽然把年货办齐了,但他
对有些年货不够满意。比如,父亲买的鞭炮是两千头一挂的。他知道,父亲买这么
长的鞭炮,已经鼓了很大的勇气,已经破了例。他在老家过年时,父亲一般只买二
百头的短鞭炮。他说,两千头的鞭炮少了一点,至少要买五千头到一万头的。再比
如,父亲买的红蜡烛是半斤一只的。宋长玉说,半斤一只的蜡烛太小了,他到集上
看看,要把最长最大的蜡烛买回来。弟弟长山提着篮子跟在他们后边,准备提年货。
母亲提出,她也要去赶年集。宋长玉能理解母亲的心情,母亲多少年没这么高
兴过了,她要跟儿子儿媳一块儿到集上去高兴,去骄傲,去接受别人的夸奖。在集
上,他们果然遇到了不少熟人。别人问一句,母亲就说:“这是俺大儿,这是俺大
儿媳妇!”母亲兴奋得脸上一直放着红光。有妇女问:“你儿媳妇身上穿的那是啥
衣裳,看着毛烘烘的。”母亲说:“我也不知道,听说这一件衣裳值六七千块呢!”
问话的妇女惊叹道:“哟,我的老天爷,这样的衣裳只有城里人才穿得起,咱乡下
人连摸都不敢摸,恐怕一摸还烧手指头呢!”母亲说:“那是的,啥人穿啥衣裳。”
来到卖鞭炮的摊位前,宋长玉问人家,最长的鞭炮多少头。回说,五千头。宋
长玉问,有没有一万头的。卖鞭炮的说没有。宋长玉认为他太死板了,把两盘五千
头的接起来,不就是一万头的嘛。卖鞭炮的人说,五千头一盘的就很难卖,接成一
万头一盘就更难卖了。问宋长玉:“接成的一万头的你买不买?你买,我马上给你
接。”宋长玉说:“我要是不买,问你干什么!你接吧,接好我一会儿来取。”卖
鞭炮的人说:“好,我马上就给你接。你是宋家庄的吧?我听说宋家庄有一个人在
外边当了矿长,是不是你?”宋长玉说:“你的消息很灵通嘛!”卖鞭炮的人很得
意地笑了,说:“我看你这身打扮,就像是从外边回来的当官儿的。”
他们连看了好几个卖蜡烛的摊位,直到找到一对最大的蜡烛,宋长玉才答应请
下。他们这里买蜡烛不说买,说请。过年期间,他们还习惯互相问一下,今年请的
蜡大不大?若请的蜡大,就表明这家人日子过得兴旺,富足,过年高兴。同样的道
理,他们还互相问买的鞭炮长不长?年初一起得早不早?久而久之,这样的问话就
成了客套话和祝福的话。而答话的人都不会承认请的蜡不大,买的鞭炮不长,年初
一起得不早,通常的回答是,请的蜡不小,买的鞭炮不短,年初一起得不晚。哪怕
有的人家请的蜡一支只有三两重呢,答话时也会说请的蜡不小。今年宋长玉家要说
请的蜡不小,称得上名副其实,因为一支蜡就有一斤半,两只蜡有三斤重,简直像
两根红色的棒槌。母亲小声提醒过宋长玉,说他们家的房子太矮了,这样大的蜡烛
恐怕点不起来。宋长玉说没事儿,坚持把整个年集上最大的蜡烛请了下来。
宋长玉原本没打算买鱼,可他们从鱼行走过时,金凤看见了一条大鲤鱼,顺手
指了一下,说这条鲤鱼不小。那么宋长玉就在放大鲤鱼的木盆前站下了。还没等宋
长玉问大鲤鱼有多重,多少钱一斤,鱼行里的经纪人已凑了上来,让宋长玉把鱼买
下吧。经纪人把宋长玉叫成了老板,说:“老板,这条鲤鱼就是给您留的,我看了,
您要是不买,全集上就没人买得起。”这个话宋长玉爱听,但宋长玉说:“你不要
光说好听话,得先报报鱼多少钱一斤。”经纪人说:“不跟您多要,三块钱一斤您
拿走。”母亲一听就有些急,说:“太贵了,人家卖的都是两块钱一斤,不买不买。”
经纪人马上做母亲的工作,说:“大娘,大过年的,买东西买个彩头,几十块
钱在您儿子眼里不算啥。”经纪人说着就用秤钩子钩住鱼嘴,把鱼提了起来。母亲
说:“便宜点儿,两块五一斤卖不卖?”经纪人还没说话,宋长玉却说:“算了,
三块就三块吧,我看这条鲤鱼挺喜人的。”
到除夕这天,宋长玉回老家已经三天。有一件事情,宋长玉拿不定主意该怎么
办,又在心里提着,老也放不下。这件事情像是一样活东西,一想起来就在他心头
腾腾跳几下。这件事情又像是一样石头般的死东西,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这是一
件什么事情呢,就是他要不要到村支书宋海林家里看一看?他留意过,回家这两三
天来,乡亲们几乎都到他家来过了,每天说话都说到很晚,香烟已吸去好几条,但
他始终没看见宋海林露面。不但宋海林没到他家来过,连宋海林的弟弟和儿子也没
到他们家来过。当然了,宋海林没到他们家是可以理解的,宋海林是长辈,年纪比
他父亲还大,他应该叫宋海林叫大爷。而他是晚辈,长辈来看晚辈,不是不可以,
但不大符合道理。更大的障碍是,宋海林是村里的支书,是有职位有架子的人,让
他主动来看一个晚辈,他怎能放得下端了几十年的架子呢!然而,宋海林不来,他
们家别的人也不来,这就有问题了,说明这几年他们家和支书家的矛盾不但没有化
解,疙瘩好像越结越死了。面对这样的疙瘩,宋长玉感到很别扭,无论如何,他绕
不过宋海林的存在。如同唐洪涛在乔集矿的存在,和明守福在红煤厂的存在,宋海
林在宋家庄也是一个巨大的存在,对这样的存在,他装作看不见是不行的。他对自
己说,你现在已经当了矿长,职位要比宋海林高一些,职位高的人肚量也要大一些,
你应当先去看望宋海林。另外,你的岳父也是支书,支书也是人,不是不可以亲近,
你对支书的看法应当改变一些。再说,他和宋海林从没发生过正面冲突,没有什么
直接性的矛盾,两家之所以不冷不热,不怎么来往,都是双方父母之间的矛盾延续
下来的。说得再明确一些,都是因为宋海林的老婆与他的母亲闹过不愉快,才引起
两家长期不和。现在,他们这一代已经成家立业,他在外面这么多年,已经有了一
定的社会地位,觉得所作所为应该对自己的父母有所超越,把与宋海林家的关系改
善一下。想到这一层,他脑子里一亮,思想仿佛进入一个新的境界。是的,父母都
不识字,也没见过世面,他怎么能跟在父母身后亦步亦趋,甘当父母的附庸!他甚
至想到,要改善与宋海林家的关系,目前正是时机。他的地位和身份的改变,等于
具备了与宋海林对话的资本和条件。他在外面卧薪尝胆般的苦挣苦斗,不就是为了
创造现在这样的条件吗,不就是为了壮大自己力量吗,不就是为了使他们家和宋海
林家力量对比的格局发生变化吗!倘是他还在家当农民,或是在乔集矿当农民轮换
工,不用别人说,他自己就没有自信,没有底气,让他去找宋海林说话他都打不起
精神。现在情况不同了,他回家期间,肯定会有不少人向宋海林报告他的消息,宋
海林也会很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若是主动去看望宋海林,宋海林会认为看得起他,
当然会高兴。若他不去见宋海林呢,情况会变得很糟糕,只能会使他们家与宋海林
家的矛盾加深,对立加剧。他问母亲:“您看我和金凤要不要到海林大爷家看一看?”
母亲的态度很坚决,说:“去他家干什么,不去!”
宋长玉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别跟他们计较了。”
母亲说:“不是我跟他们计较,是她跟我过不去。秋天割豆子时,那女人看见
我还骂我呢,她欺负我快欺负一辈子了。”
母亲说的那女人,指的宋海林的老婆王梅英。宋长玉见母亲一提起王梅英气得
脸都黑了,不敢再提看望宋海林的事。天下最亲的人还是母亲,他得孝敬母亲,不
能违背母亲的意志。
他们这里过年的传统是起五更,拜大年。说是起五更,有的人家三更四更就起
来了。放过开门炮,点起大红蜡烛,给祖宗点了纸,上了香,全家人吃了素饺子,
拜年的活动就开始了。当然是晚辈人给长辈人拜年,晚辈人成群结队,找有长辈的
人家,挨家拜去。他们穿着过年的新衣服,进门叫着三爷三奶奶,五爷五奶奶,大
爷大娘,叔叔婶子,说拜年啦拜年啦!长辈人准备好了香烟、糖果、花生、麻花等,
说免了吧,说说就到了,赶紧给晚辈拿吸的,拿吃的。拜年的仪式一般是在天亮前
开始,等到太阳出来,仪式就结束了。宋长玉携妻子免不了给村里的长辈拜年,也
加入了大拜年的年轻人行列。其实是一些平辈的年轻人簇拥着他们夫妻,给这家拜,
给那家拜。宋长玉早就想好了,要趁拜年的机会,到宋海林家拜一拜。拜年的事宁
落一村,不落一家,这是常情,也是常理,想来母亲不应反对。来到宋海林家大门
口,宋长玉又有些紧张,莫名其妙的紧张。有金凤在身边,后边还有一大帮人,紧
张个屁呀,没出息!这样给自己打了气,心情才平缓些。进得屋来,见宋海林和王
梅英都在堂屋里坐着,他说:“大爷,拜年啦!大娘,拜年啦!”
身后的人一阵附和,也说拜年啦,拜年啦!
宋海林说:“这不是长玉嘛,这孩子啥时候回来的?”
宋长玉说:“年前回来的,这几天家里客人多,还没顾上来看望大爷。”
宋海林说:“没啥,早看晚看都一样,拜年时来走走就行了。”
宋长玉把金凤介绍给宋海林,说:“这是我家里人,她爸爸也是党支部书记。”
金凤随即把宋海林叫了一声大爷。
宋海林说:“那好,那好!”问金凤:“你爸爸身体好吧?”
金凤说:“我爸爸身体挺好的,他成天都不闲着。”
宋海林说:“你们那边搞得好,咱们这里搞得不好;你们那边有工业,咱们这
边没工业。”
王梅英插话:“我听说你这孩子当上矿长了,这几年混得不赖呀!”
宋长玉说:“这多亏国家的政策好,要不是改革开放,矿长怎么也轮不到咱头
上。”
宋海林说:“那是的,到啥时候也不能忘了党的领导。”
王梅英又插话:“你在外面结婚,那不是成了人家的倒插门女婿嘛?”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就是王梅英的一贯风格。这话宋长玉很不爱听,他要是承
认自己是倒插门女婿,就等于承认不是宋家庄的人了。他说:“外边没有倒插门这
一说,我什么时候想回来,金凤随时跟我回来。”
王梅英说:“那还差不多。这一下你娘可高兴坏了,她没费一刀一枪,你就把
儿媳妇给她领到家里来了。你娘到现在还不跟我说话呀,一看见我就瞪眼八叉的。”
宋长玉还没说话,宋海林就把老婆的话打断了,说:“大过年的,你跟两个孩
子说这些干什么!还不快给孩子拿吃的!”
拜完年回到家,宋长玉听父亲说母亲困了,到床上睡去了。大年初一,人们都
提着精神过年,白天一般是不睡觉的。宋长玉一听就明白,母亲定是知道他带着金
凤到宋海林家拜年去了,生气了。母亲正在气头上,他没有到床前劝慰母亲。他要
是一劝慰,会引出母亲好多话,使母亲气上加气。他还要考虑金凤的情绪,金凤第
一次随他回来过年,他不想让金凤知道母亲和王梅英那些让人不愉快的事。
说来母亲和王梅英结怨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不值得一提。可
宋长玉听好几个奶奶、大娘和婶子说过,母亲和王梅英的确是为那件小事结下了怨
气。母亲在娘家当闺女时是村里的妇女队长,领导着二百多号妇女劳动力。母亲能
干,要强,性格也比较开朗。别的刚娶来的新媳妇都很害羞,低着头不敢看人。而
据说母亲昂首扬眉,谁都不怕。有人要脱下她的绣花鞋,量量她的脚大不大。她主
动把脚 一抬,说:“不用量,脚大。”有人问:“听说你在娘家是妇女队长?”
她说:“那不假。”有人提议让她唱个歌,说当妇女队长的肯定会唱歌。她说
:“我起个头儿,要唱大家一块儿唱。”歌还没唱完,一个看新媳妇的人来了,她
是支书的老婆王梅英。王梅英一来,别的看新媳妇的人都不说话了,像是一鸟入林,
百鸟无声。看新媳妇的人很多,把新媳妇包围着。王梅英一来,别的人主动为王梅
英让开了一条道,王梅英可以直达新媳妇面前。王梅英说:“我听说新媳妇能得很,
我来看看新媳妇有多能!”新媳妇来宋家庄之前,一定听说过宋家庄的妇女队长是
王梅英,且听说王梅英是个掐花掐尖、说话压人三分的人,对王梅英先就有了抵触
情绪。一看周围的气氛变化,她判断出来人可能就是王梅英,她说:“看吧,谁看
我都不怕,再看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这就把王梅英给惹恼了,王梅英说:“你
能得不轻,我还以为你是两个鼻子四只眼呢!”他们这里说谁是四只眼是骂人的,
新媳妇说:“你怎么能骂人呢,你才四只眼呢!”“你就是四只眼!”“你四只眼!”
眼看王梅英要动手,看新媳妇的人把她拉住了。王梅英犹不罢休,使劲往地上
吐吐沫:“呸!呸!”从那以后,两个人就记了仇,王梅英只要一看见宋长玉的母
亲就恼下脸子开骂。王梅英倒不一定明着骂,见鸡骂鸡,见狗骂狗,使用的是指桑
骂槐的办法。两个人都在宋家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母亲哪里受得了王梅英的
辱骂。
加上母亲娘家的村庄也是大庄子,母亲的姓是庄子里的大姓,母亲在娘家是被
娇宠惯了的,养成的是占理不饶人的脾气。于是母亲就和王梅英对骂,母亲见驴骂
驴,见牛骂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骂来骂去,二人的怨越积越深,以
致两家的人都牵连进去,似乎两个家庭的所有成员之间都有了化不开的怨恨。
半晌午时,母亲才起来了。母亲的眼圈有些红,看样子像是哭过。见母亲这样,
宋长玉心里又酸了好一阵。又过了两天,还不到初五,宋长玉就和妻子带着长山回
红煤厂了。
刚回到红煤厂,宋长玉就听回家过年的杨师傅说,唐洪涛犯错误了,正在停职
检查。
宋长玉一点都不惊讶,问:“什么时候?”
杨师傅说:“春节前一个多月。”
“他犯的什么错误?”
“听说是经济问题,我也说不清楚。”
恶有恶报,唐洪涛的矿长总算当到头了。宋长玉不敢肯定是自己的举报信发挥
了主要作用,但作用应该有一些。他没有向杨师傅透露写举报信的事,只说,他早
就估计到唐洪涛会有这一天,因为唐洪涛华而不实,好出风头,为人也不够善良。
他问杨师傅:“乔集矿任命没任命新的矿长?”
杨师傅说:“现在由副矿长齐国良代理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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