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地主不好当
国世才把对宋长玉所作的承诺兑了现,宋长玉的堂弟宋长兴真的入了党,当上
了宋家庄的党支部书记。羿射九日,再好的日头只能留一个。宋长兴这个新日头升
上来,宋海林那颗老日头就落下去了。国世才通过电话把好消息报告给宋长玉时,
宋长玉觉得无比痛快。宋海林当支部书记时,他总是觉得不舒服,总是感到压抑。
除了自己感到压抑,他还替父母和全家感到压抑。他早就想为宋家庄改朝换代,
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他要是还在老家,当然可以把支书一职接过来。现在由堂弟
宋长兴当他的代理人,跟他自己当支书也差不多,他让宋长兴干什么,宋长兴不敢
不听他的。
同时,由堂弟当着支书,他的父亲就是支书的亲大爷,他的母亲就是支书的亲
大娘,从此以后,父亲和母亲在村里就可以扬眉吐气,母亲再也不会受王梅英的欺
负。而宋家庄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新局面,这一切都是他亲自导演的,新局面是他一
手开创的。别以为他离开了家乡,老家的事就管不着了,正因为他离开了家乡,才
更愿意也更有能力对老家的事情施加影响。一个人对老家的影响不是一个距离问题,
或许正相反,一个人走得越远,对家乡的影响就越大。假如他现在到了北京,或者
到了纽约,对家乡所产生的影响会比现在还要大。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他必须
是一个成功人士,在银行里必须存有一定数量的钱。别看大面值的钱是纸质的,一
揉是软的,但用起来就是硬的。只要有了钱,没有人可以有人,没有枪可以有枪,
没有地可以有地,没有权可以有权。别忘了,钱的明面暗面都印有一代伟人的头像,
那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伟大头像,不仅是财富的象征,也是权力的象征。
为了感谢国世才,宋长玉把国世才邀请到红煤厂来了。他没让国世才住在矿上,
也没让国世才住在市里的空房子里,而是在阳正市最好的三星级宾馆,为国世才包
下了一个豪华套间。他每天请国世才喝酒,中午喝了晚上再喝。他让岳父明守福陪
国世才喝了一顿,还请出煤管局长王利民陪国世才喝了一顿。喝完了酒,他要来按
摩女,到房间里为国世才“按摩”。国世才没有拒绝,只是问宾馆里是否安全。宋
长玉让国世才放心,说公安局长是他的哥们儿,阳正市范围内的事没有他摆不平的。
他一次给国世才叫来两个按摩女,对国世才实行双倍的“按摩”,这种“按摩”
叫凤凰双展翅,也叫一马拉双车,可把国世才折腾透彻了。另外,宋长玉还给国世
才买了一只新款手机,说有了手机,他们之间联系起来就方便了。这还不算,宋长
玉建议国世才还要往上走,争取在一两年内把县委副书记或副县长拿下来,在争取
这两个职务时,若经济上需要支援,他宋长玉责无旁贷。国世才不知说了多少个谢
谢了,他还要说谢谢谢谢,称赞宋长玉真是仗义得很,真是难得的好朋友。国世才
对宋长玉也有建议,说像宋长玉这样拥有雄厚经济实力的企业家,该参与市里的一
些政治活动了,要争取当人大代表,或是政协委员。中国的事儿说到底还是政治厉
害,说不定哪一天,又是政治挂帅,有个政治方面的身份,毕竟好一些。宋长玉说,
他正朝着这个方面努力。
到了夏天,宋长玉又驱车回老家一趟。正好给他打电话的商小亮得知他要回老
家,想搭他的车,跟他一块儿到农村玩玩。商小亮在省里新闻学院进修毕业后,没
有再回矿工报社,到省会一家消费类杂志社应聘当上了记者和编辑。其间商小亮结
过一次婚,但很快就离婚了,恢复了独来独往的自由身。带不带商小亮回老家,宋
长玉有些犹豫。考虑再三,他还是决定不能带商小亮回去。父亲和母亲都是传统观
念很重的人,他们见到商小亮,一定会不高兴。一个人在外头不管如何开放,如何
风光,回到老家最好还是收着点,一点不慎,有可能会被乡亲们看不起,甚至身败
名裂。他许诺以后有机会带商小亮到别的地方去,去大草原或是海滨都可以,这次
就算了。他说他在老家时是有名的好孩子,他还要把好孩子的名誉继续保持着。商
小亮给他出主意:“你就说我是采访你的记者嘛!”
宋长玉说:“那也不行,你以为乡下人都是傻子,他们的眼睛厉害着呢,一看
就知道咱俩是啥关系。”
商小亮说他:“狗屁,臭,封建脑袋,以后不理你了。”
宋长玉说:“又撒娇。我不是不让你去,我们老家的蚊子猖獗得很,我怕你受
不了,把你美丽的皮肤都叮成大包,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不怕,我正想跟蚊子亲热亲热呢,最好是公蚊子,越多越好!”
“外行了吧,吸人血的都母蚊子,母蚊子最喜欢搞同性恋。”
商小亮嘻嘻笑了,说:“我知道,宋哥这次回去要找昔日的老情人,要找同桌
的你。”
“臭丫头,没正经!”
国世才到市委党校学习去了,贾乡长想请宋长玉到县城的宾馆去住,说乡里的
条件太差了,县里的宾馆要好一些。宋长玉听说,贾乡长与国书记有了矛盾,贾乡
长希望国世才这一去学习就不要再回来,乡党委书记和乡长最好由他一个人当。宋
长玉说他哪儿都不去,坚持到他承包的农场住一夜,实地感受一下农场气氛。
宋长玉从小受到的教育,知道地主剥削人,压迫人,都很坏,对地主必须进行
斗争和专政。等他长大以后,等地主富农在一夜间摘掉了帽子,特别是他自己富起
来之后,他才对以前的地主有了新的看法。比如他们村里有一个地主,村里人在斗
他时列举过这样一些事实:一是地主家里每年都淹几坛子咸鸭蛋,他们家的咸鸭蛋
一年到头都吃不完;二是地主在桌前吃饭时,都是伸着头,弯着腰,生怕菜里的油
水洒在衣服上;三是到了冬天下大雪,地主就哼哼呀呀念诗,念得谁都听不懂。说
人家吃咸鸭蛋,是嫌人家生活太奢侈了。和宋长玉现在的生活比起来,地主家一年
吃几坛子咸鸭蛋算得了什么呢!别说几坛子咸鸭蛋,几十坛子,几百坛子咸鸭蛋,
宋长玉都吃得起。让他吃那么多咸鸭蛋,他还嫌太咸呢,他还嫌吃咸东西太多对身
体不利呢!别说他了,他们家吃咸鸭蛋时,金凤连鸭蛋青都不想吃,只把淹得流油
的鸭蛋黄儿用筷子剜出来吃掉,白生生的鸭蛋青就剩下了。人家吃饭时怕油水洒在
衣服上,这有什么不对呢,有什么可指责的呢!这说明人家爱干净,讲卫生,注重
仪表,是文明人。难道衣服襟子上沾的都是饭嘎巴就好吗?人家下雪天吟诗,这更
没什么值得批斗的。人家肚子里有文化,感情里有诗意,比村里的其他人都高着一
个层次,趁下雪天读读诗有什么不可以呢!至于听不懂,这不能怪人家,只能怨你
自己不识字。什么这个那个,背地里说明白话,还不是看人家的日子过得比自家好,
就眼气人家,也想过那种吃咸鸭蛋、穿干净衣服、下雪天念诗的日子。过不成那样
的日子,就趁着运动来了,就以革命的名义,分掉人家的财产不算完,还踩乎人家,
以出一口恶气。宋长玉不仅改变了对地主的看法,经过多年过滤,他心中保留下来
的地主的生活方式和生活场景,还或多或少成为他所追求的目标和不懈奋斗的动力。
除了本村的地主,李庄李百万的辉煌过去也很让他羡慕。据说李百万在举行挂
双千顷牌的盛大庆典时,请到了当地最有名的戏班子。大戏唱了三天三夜,方圆近
百里的人都赶去看。李百万不仅大大风光了一番,还把戏班子里的头牌,一个有着
百般风情的坤角给睡了。过去戏班子里的头牌,就相当于现在的影星、歌星。凡成
了明星的女人,都有着独特的魅力,哪个男人不想跟女明星有一腿呢!要是换了宋
长玉,恐怕也挡不住女戏子的诱惑。不就是再另外多花一点钱嘛,人生一世,钱花
在有名的女人身上,终归是值得的。以前在他们老家,土地资源就是最大的资源,
也是最宝贵的资源。谁拥有了土地,就可以租给穷人种,可以收地租,等于拥有了
财富。
就是到了现在,他们老家仍没有别的资源可供挖掘,可资利用的还是土地。平
铺着看去,他们老家的土地是不少,但禁不住人口稠密,平均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土
地就不多了。拿宋家庄来说,平均分给每个人应承包的土地只有一亩零二分。宋长
玉已经离开了家乡,分到他名下的那份土地已被村里收回。现在他们家的责任田是
三个人的,一共是三亩六分地。因为村里收回他的那份责任田,父亲还跟宋海林闹
过意见。现在怎么样呢,他一下子拥有了二百亩土地。虽说二百亩地不算多,离李
百万的双千顷(实际没那么多,为了好听,浮夸了虚数)还相差很远,但就目前来
说,谁比得上他拥有的土地多呢,在全乡恐怕要数头一份。
天未黑之前,父亲和表哥领宋长玉在农场转了一圈。农场在宋家庄的西南方向,
离宋家庄有七八里路。那里原是一片湿地,是长满荒草的湖坡。湿地干涸后,乡里
派人用拖拉机把地翻起来,就成了乡政府的机动地。地的深层是积攒了许多鱼的尸
体和鸟粪的黑泥,的确很肥沃。按照宋长玉的安排,农场里没有种庄稼。庄稼不管
长得再好,收入总是有限。当地农民都种庄稼,如果他的农场也种大豆、玉米等庄
稼,就显不出他的高明,也体现不出所谓农场的价值。农场农场,虽然没摆脱一个
农字,但重要的在于还有一个场字,一个场字就与农
村拉开了距离,就意味着要有规模经营和多种经营。农场里种的是药材、果树、
蔬菜和瓜类。表哥拄着一根竹竿,一歪一歪在前面走,让宋长玉先看的是药材。停
下来时,表哥就拿竹竿指点着,说这是芍药,那是生地,中间那一片是薄荷等。表
哥说,春天时芍药的花子开得很大,有白的,有黄的,有浅红的,有深红的,好看
得没法说。表哥掐一片薄荷的叶子让宋长玉闻,说薄荷已经熟透了,马上就可以割
下来,卖给别人熬薄荷油。农场种的果树主要是葡萄树和梨树。葡萄树是那种矮棵
子短秧的新品种,去年刚栽上,今年就开始挂果。梨树挂果要晚一些。农谚说,桃
三杏四梨五年,杏树栽上就见钱,意思是说,梨树要长到第五个年头才会结梨。父
亲不同意种梨树,嫌梨树见效益太慢。宋长玉说还是种梨树吧,他喜欢看雪一样的
梨花。宋长玉心中有一个秘密。小时侯有一次到姑姑家走亲戚,路过外村的一片果
园时,见到树上的梨子很多,把枝子压得很低,看看周围无人,他就快速把梨子摘
下一个,装进口袋里。不料看梨园的人躲在暗处,人家发一声喊,朝他追去。他赶
紧把梨子掏出来扔掉,并一口气跑了一里多地,总算没被人家捉住。那次偷梨的遭
遇对他刺激很大,以至后来多次做梦都梦见有人对他紧追不舍。他要把梦中的梨园
变成现实的梨园,自己的梨园。当梨树上挂满梨子,他想吃哪一个就摘哪一个。再
也不必担心有人追他。宋长玉把菜园和瓜园也看过了 .他穿一身白色的名牌休闲装,
腰里扎着名牌皮带,手里拿一把黑面描金字的折扇,走一步把扇子摇一下,是城里
人的穿戴和做派。来到瓜园里,一位被雇来种瓜的老人从瓜庵子里弯腰走出来,对
宋长玉笑着,问宋长玉要不要吃一个瓜,是吃小瓜还是吃西瓜。宋长玉已闻见扑鼻
的瓜香,他把扇子哗地折起来,插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要自己挑一个西瓜。他把
一个又圆又大的花皮西瓜拍了拍,说就摘这个。种瓜的老人用一根指头把瓜弹了弹,
夸宋长玉很会挑,遂把西瓜摘了下来。浑身晒得很黑的老人用长刀把西瓜杀开,宋
长玉只吃了两块就不吃了,从手包里抽出带有暗花的白纸巾擦嘴擦手。宋长玉看过
一些老电影,在电影里,一些老人被叫做仆人,像他这样的被称为少爷。在老人眼
里 ,他是不是有点像旧时代的少爷呢!生活就是这样,以为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远
去,谁知道呢,类似的生活说回来就回来了。
天黑下来后,星星出来了,星星越出越多,不一会儿就星光满天。农场的小屋
门前,一侧栽了一片竹子,另一侧栽了一棵石榴树,这也是按宋长玉的授意栽种的。
竹子长得很旺,已是黑苍苍一片。石榴树还在开花,在星光下,石榴树上的花
朵不再是红的,而是有些发白,像落在树上的一些星星。天气不是很热,小风阵阵
吹来,捎来的都是瓜香、花香和草香,让人舒服得想唱。蚊子也很少,倒是有一些
不知名的小虫子,在这边唱,在那边唱,似乎满地里都在唱。有一种小虫子,唱得
幽幽的,像是一咏三叹。听着这样的虫子唱,很容易让人想起遥远的过去,遥远得
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宋长玉他们没到屋里去,就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在星光下聊
天。宋长玉说:“这里空气真好,真安静!要是不愁吃,不愁喝,也不缺钱花,其
实在农村生活也很不错。”
父亲说:“我做梦也没想到会过到如今这一步。”
表哥不大同意宋长玉的看法,他说:“农村再好,也比不上城里好,不然的话,
农村人不会争着到城里去做工。你是成了城里人了,回来住三天两天的,觉得农村
还不错,要是在农村住得时间长了,你该受不了啦!”
宋长玉说:“也许吧。”
一阵摩托声由远而近传来,宋长兴骑着摩托车到农场来了。宋长兴说过晚饭由
他安排,他从镇上的饭店里买来了好几个菜,分别装在几个塑料袋里。那些菜有酱
牛肉、烧鸡、猪肝、豆腐丝、花生米等。宋长兴还带来了一瓶酒和几个热烧饼。在
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把食品在塑料布上摆开,他们就吃开了,喝开了。宋长兴烫
了头发,他的头发卷曲着,显得头比较大。宋长兴还戴了戒指,黄金戒指在他手指
头上也很显眼。在农村,女人烫头的都不多见,作为一个男人,宋长兴却把头发烫
得都是弯儿弯儿,可见当了支部书记的宋长兴够时髦的。宋长玉对堂弟烫头有些看
不惯,或者说有些反感,认为堂弟把头烫得像个鸡窝,不够严肃,不像一个支部书
记的样子。因堂弟入党和当支书是他一手安排的,他对堂弟就很不客气,回来一见
长兴,就对长兴皱眉头,说:“宋支书,你怎么把头发弄得像个娘们儿似的,这不
太严肃吧,跟党支书的身份有些不相称吧。”宋长兴嘻笑着,说他的头发并没有怎
么烫,是自来卷儿,太阳一晒就成这样了。宋长玉说:“胡扯,以前我又不是没见
过你,你的头发以前是直的,难道一当上支书就变成自来卷儿了?我建议你今后不
要烫头了,村里人都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做什么事都要注意影响。”宋长兴答应下
次理发就不再烫了,剔个光葫芦。宋长玉还听母亲说,长兴当上支书后,有些不知
道自己是谁了,表现得很不像样子。长兴三天两头到镇上跟人喝酒,把脸喝得像猴
子屁股。一喝多了酒,就跟人吹嘘他哥宋长玉如何如何,说他哥随便拔一根汗毛,
就比乡长的腰粗,再拔一根汗毛,就可以在乡里树一根旗杆。既然他把牛吹得那么
大,参加喝酒的人都不花钱,都是让他花钱。他没有那么多钱,就给饭店打欠条,
以宋家庄支部书记的名义,把欠款记在宋家庄的帐上。据说宋长兴已欠镇上几家饭
店好几千块钱。更让村里人指脊梁骨的是,宋长兴在男女方面很不检点。村里有一
户外姓人家,人家花钱从人贩子手里买回一个外地的女人,他见哪个女人长得不错,
动不动就往人家家里跑。母亲对宋长兴的评价是:“我看那孩子是死猫扶不上树。”
把酒喝了一会儿,宋长玉对长兴说:“一个村的党支部书记,不是谁想当就能
当的,你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不能让人家揪住你的尾巴。你的尾巴在自己老婆跟
前怎么翘都可以,不能到别人家里乱翘,翘多了就会出问题。我说的尾巴指的是什
么你明白吧?”
宋长兴笑了一下,说知道。
“我再问你:”你在村里有没有对立面?“
“从目前来说还没有。我在群众大会上讲了,谁敢在村里捣蛋,我就对谁不客
气!我还在大会讲了,过去有人无缘无故骂俺大娘,今后再骂一句试试,我饶不了
她!我指的是宋海
林的老婆王梅英,虽然没有直接点他的名,我指的就是她。“
“还说没对立面,宋海林就是你的对立面嘛!宋海林的支书被拿下了,换上了
你,他肯定不甘心,不服气,人家背地里盯着你呢,你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人
家都一五一十地给你攒着,等攒多了,遇到适当机会,人家就该跟你算帐了。”
“我走得正,站得正,四面光,八面净,宋海林抓不着我什么。”
“我发现你老是说过头话,说话老是不留余地,这就是问题,说明你还年轻,
还是缺乏经验,真让人为你担心啊!别人不会跟你说这些,我是你哥,必须给你指
出这些问题。我是希望你把支书的位子稳稳当当坐下去,再也不要被远门儿的人抢
走。只要你当着支书,别人就不敢欺负咱这门儿的人。你当了支书,还要注意培养
你的儿子,以后让你儿子接着当,一代一代把支书传下去。”
宋长兴叫了一声大哥。
宋长玉说:“有话你就说。”
宋长兴说:“以后我也想让我儿子到城里工作。在农村干来干去,顶多只能当
个支书,不会有啥出息。你看,从县长,到市长,到省长,再到国务院总理,哪个
当大官儿的不是在城里。就拿你来说吧,你要不是到外面去,也当不上矿长。”
宋长玉说:“我只是打个比方,表示一下咱们的志向。你儿子将来要是能读大
学,当市长,那当然更好。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一代人先要干好,要给儿子孙子们作
一个榜样。”
夜空中突然飞过一个萤火虫,让宋长玉十分欣喜,他说:“快看,萤火虫!我
好久没看见萤火虫了。”他站起来,眼睛追着萤火虫看。萤火虫发出的微光蓝莹莹
的,在空中起起伏伏地飘动,如会飞翔的小蓝花。“小蓝花”只开了一小会儿,倏
地就熄灭了,再也找不到了。
宋长玉回到矿上不久,农场就出了麻烦。附近农村的一个偷瓜贼半夜到农场的
瓜园偷瓜,被守夜的老人发现了。老人没认出偷瓜贼是谁,却记住了偷瓜贼养的狗,
因为偷瓜贼到瓜园偷瓜时,狗也跟着主人到瓜园去了。偷瓜贼的可恶之处在于,他
不仅摘了已经成熟的瓜,还把未成熟的瓜用拳头砸碎了好几个。长兴把这件事报告
给宋长玉,宋长玉给贾乡长打了电话,让贾乡长派手下人管一下。贾乡长通知乡里
的派出所,让派出所把偷瓜的事当成一个案子来破。派出所的人以那只狗为线索,
很快把偷瓜贼抓到了。他们把偷瓜贼五花大绑,绑到乡里派出所,进行十五天治安
拘留,还处以三百元罚款。贾乡长把处理结果及时跟宋长玉说了,宋长玉表示满意。
宋长玉还说,乡里只有搞好治安工作,不断改善投资环境,才能吸引更多的企
业家到乡里投资。宋长玉以为,乡里处理了一个人,别的人就不敢到农场偷瓜了。
接着发生的事,表明宋长玉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却低估了农民的力量。那个被拘留
的偷瓜贼还没放回,又有人到瓜园里去偷瓜。这次去偷瓜的人不是一个,而是几十
个。
他们手持铁锨、镰刀、斧头等家伙,不只是偷瓜,简直是对农场进行了一场洗
劫。
他们不仅把熟瓜摘走,把生瓜踩烂,连瓜秧子都拔掉了。他们挥动铁锨和镰刀,
把蔬菜和药材铲得削得乱七八糟。他们还把葡萄树吹倒了不少。在洗劫之前,他们
先把宋长玉的表哥和种瓜的老人收拾住了,收拾的办法,是把二位蒙了眼,捆了手,
捆了脚,还往嘴里塞了一嘴杂草。亏得那天晚上宋长玉的父亲没有住在农场里,不
然的话,宋父也逃不掉同样的待遇。表哥本来是个瘸子,人家把他的双腿合并着捆
在一起后,他怎么也站不起来,一站就倒了。那个老人好一些,他把捆到背后的双
手扶到瓜庵子,总算站了起来。老人在瓜庵子里拴有一只羊,他把塞满杂草的嘴往
羊的嘴边凑,想借助羊吃草的力量,趁羊吃草时,他一甩头,把杂草从嘴里掏出来。
谁知在关键时刻他的羊一点都不愿帮忙,他的杂草露头的嘴刚往羊的嘴边一凑,
羊就退着躲开了。再凑,羊又躲开了。他只好双脚一点一点错磨着往农场外的路边
走,天明时有人路过,才帮他把嘴里的杂草掏出来,把捆手捆脚的绳子解开。
听到这不好的消息,宋长玉愣怔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完了,他妈的这农场没法
办了。他想当一把地主,看来附近的农民真把他当成地主了,农民发扬过去的传统,
在吃他的大户,在团结起来跟他作斗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大发,他再也不敢
借助官方的武装力量抓人。宋长玉懂得,人一旦在黑夜里结成群体,在人人都被黑
幕遮脸的情况下,人就不再是人,就成了匪,成了兽,就会变得格外疯狂,破坏性
极大。他要是再让贾乡长抓人,下一步说不定会闹出杀人放火的事来。因此他没有
给贾乡长打电话,只给父母打电话,说破财免灾,劝二老不要生气。
又听长兴说,那块地乡里年年都种庄稼,附近的农民年年偷,哪一年庄稼都保
不住。宋长玉这才明白,乡里为什么要把那块地包给他种,原来是转嫁危机,也在
吃他这个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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