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是一个颠扑不灭的真理。许多人
往往婚前爱得死去活来，当走进神圣的婚姻殿堂之后，面对扑面而来的生活小事，当
初的山盟海誓在这些琐事面前不堪一击，被撞得粉身碎骨。激情之后，就是平静地如
白开水一样的真实生活，任何美好的言语在这些生活的真实面前都表现得苍白无力。
他们，熟悉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为了一些不值得发火儿的事发火，吵闹骂街的夫妻们，
构成了我们社会生活的真实画面。

　　刘大力十分庆幸，他没有成这些卑俗画面中的一部分。或许是不用为柴米油盐酱
醋茶这些琐碎的小事发愁，婚后的刘大力跟王丽娜还跟当初谈恋爱时一样保持着生活
的激情。文物整理保护这种工作本来就不是国家经济工作的中心，尽管任务繁重，人
手欠少，每年国家下拨的经费往往有限。刘大力们是靠了工作的热情来支撑着整个国
家历史文物的清理和保护工作，并与其他部门共同成功的阻止了成千上万件国家文物
的流失，避免他们经由海外转入私人收藏家的手中。作为江北市，乃至上江省的文物
专家，刘大力本该把精力投入到文物的发掘和整理上，但是自从提升为江北文物局文
保科科长之后，行政工作占了他很大一部分精力，虽然这两年局里增添了几个人手，
作为文物大市的江北，做好本地文物发掘及保护工作就已经令刘大力疲于应付的了，
何况到外地去呢？不过，这种工作角度的转变，也有它的好的一面，那就是，刘大力
跟王丽娜厮守在一起的时间相对比以前多了。

　　结婚的第二年，王丽娜生了个妮子，小家伙刚生下来就有八斤九两重，粉嘟嘟的
招人喜爱。生男生女，刘大力都喜欢，都受教育了这么多年，刘大力扎根就没有传宗
接代的观念。女儿的降生，给刘大力带来的只有无限喜悦，每每回到家，他都会小心
翼翼地把女儿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一贴宝贝稚嫩的小脸，弄得王丽娜嗔怪他
别老脸搓坏了孩子的皮肤。

　　只有母亲，听说王丽娜生了个妮子，老大不高兴。刘大力费了半天劲，把母亲接
到家里照顾坐月子的王丽娜母女，毕竟单位里事情比较多，作为负责人他是真分不开
身。

　　母亲不高兴了没两天，也就转过弯来。终究是自己的亲孙女，又长得那么可爱，
王丽娜也会来事儿，知道刘大力是个孝子，哄得老太太满心高兴。都说婆媳关系不好
处，刘大力科里也有不少同事婆媳关系弄得很僵，为此造成两口子离婚的也有。看到
母亲忙前忙后悉心照料王丽娜母女，有时还高兴得哼两句家乡的曲子，刘大力宽慰之
余，对王丽娜的感情自是又深了一层。

　　母亲把妮子带到两岁多，够上幼儿园了，就死活不在刘大力他们家待了。谁劝都
不行，急得刘大力把姐姐都当救兵搬了过来，也没劝住母亲。母亲说，妮子已经大了，
该上幼儿园了，再说她也太想念老家的乡邻们了，两年不见，她死活也要回去住一段
时间，如果大力跟丽娜再需要，她还会回来帮他们的。看实在劝说不了母亲，刘大力
只好让母亲跟姐姐回了老家。临走，丽娜给老太太买了衣服、吃食、日用品等等，装
满了整整三个大包，感动得姐姐直掉眼泪。送走了母亲跟姐姐，家里一下显得空落落
的，刘大力心里明白，母亲这一走，极有可能是不再回来的了。

　　刘大力很伤感。

　　妮子该上幼儿园了，刘大力给妮子取了个学名，叫静姝，取自《诗经·静女》
“静女如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 搔首踟蹰”。为让静姝上一个好的幼儿园，刘
大力、王丽娜商量了几个晚上。要在众多幼儿园里筛选出一个教育环境好的，其实也
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如何能让静姝进到里边。市直机关第一幼儿园就是他们最满意
的各方面条件都好的一家幼儿园，只是从全市范围来看，除了市直机关许多家长要把
孩子送到这儿外，社会上还有众多的家长也想把孩子送来上幼儿园。僧多粥少的局面
延续了许多年，于是市教育局特地下发了文件，对于入园孩子的条件加了严格限制。
从刘大力的实际情况来看，文物局是市直机关的最外缘，家属没有多少机会能上这个
幼儿园。

　　刘大力跑了跑教育局，跑了跑幼儿园，都没有办成静姝入托的事儿。刘大力为此
事是真发了愁。

　　王丽娜一巴掌把刘大力推到一边，亲自操刀去办静姝入幼儿园的事。什么人就是
什么命，刘大力办起来很吃力的事，在王丽娜手里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很快，刘静姝
就到市直机关第一幼儿园上了学。

　　日子像流水一般平静的度过，生活像白水一般淡然的无味，只有偶尔为了鸡毛蒜
皮琐事的拌嘴才能给刘大力这三口之家带来些许微澜。激情过后，日常生活的平静无
形中磨平了刘大力跟王丽娜不和谐的棱角，无情的岁月在融合了两人性情的同时，也
把鱼尾纹永远留在了两人的眼角眉梢。

　　婚后第七年，刘大力被选为全国文物保护工作委员会常务委员。只是由于人事关
系简单的缘故，刘大力的行政职务一直没有变动，尽管局里局长、副局长走马灯似的
换了好几茬，就连刘大力的手下，文保科的人员也来来往往的新旧交替了许多次。唉，
清水衙门的确难留得住人，好多分来的新人都只是把这儿当作跳板，一俟有机会就攀
高枝走人，混不如自己当初来时那么能平心静气的扎下根来。从全国角度看，靠有限
一些人凭着不怕苦、不怕累、耐寂寞的热情把文保工作维持下去，还真难为了这些个
人。而王丽娜的大哥王海，在厂子彻底破产后到物资市场开了一家小门脸，算是维持
住了生活。王丽娜的二哥王渤，则坐上了江北市委组织部的头把交椅，升任部长。

　　刘静姝也从一个幼儿园的乖乖懂事的孩子，一步一步长成了江北师院附属小学的
一名小学生。

　　活泼开爱，聪明伶俐的刘静姝，不但是刘大力、王丽娜跟前的宝贝，还是奶奶跟
前的红人，每次过年回老家，奶奶都要把小静姝紧紧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拿出家里
珍藏的山货给孙女儿，带着孙女去三老爷爷、五奶奶家显摆。所以，每当刘大力跟王
丽娜拌嘴生气的时候，王丽娜都会让静姝打电话给奶奶，让奶奶数落刘大力。作为孝
子，刘大力只好一声不吭，任由母亲批评。

　　至于大舅王海夫妇，因为女儿王雨燕不在身边，所以对小静姝也是十分呵护。王
雨燕早已不是刘大力初次登门见到的那个黄毛丫头的样子了。两年前，王雨燕从中国
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毕业，分到了新华社北京分社，干上了超级梦想的记者工作。如今
的王雨燕，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为人人艳羡的大姑娘，只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天南地
北、国内国外的奔波，至今还没有成家，成为王海老两口的一块心病。不过，只要有
机会回家，王雨燕都回来看看姑父、姑姑。姑父当年的教诲，给她心里留下的印象太
深刻了，成为她崇拜的偶像。当然啰，乖巧的小静姝也是雨燕姑娘眼下的最爱。

　　跟大哥王海情况一样，王渤的儿子王怡欣也不在跟前。王怡欣此刻正在中国政法
大学读大二，远离家乡，除了寒暑假外很少回家。跟以前那个混小子比，王怡欣变得
懂事了许多。孩子不在跟前，王渤夫妇觉得家里冷清了许多，当然作为掌管江北人事
大权的第一人，平常的应酬还是少不了的，但与王怡欣在家相比，这就是另一回事啦。
为了排除寂寞，王渤夫妇喜欢上了王丽娜的孩子，每到周末都要见上一见小静姝才肯
罢休。对刘大力的印象，这些年王渤夫妇已有了很大改观。他们没有想到，在刘大力
的调教下，王怡欣能够考上名校中国政法大学。想当初，他们可是准备好了给儿子勉
勉强强找个学校混个文凭的。对于做学问，王渤还是对刘大力这个妹夫有所佩服的，
就是他老觉得刘大力这个人迂，这个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到了现在还没有多少改观。
你看，王渤就曾多次提醒刘大力与领导走近点，该投资就投资，可这个刘大力就是听
不进去，到头来做了这么多年科长，始终没能扶上局长的座位。这，或许就是说的人
各有命吧。

　　刘大力没有进步，别人都在进步，连王丽娜也当上了江北交通局财务科的副科长。
职位的变化，还不是刘大力体会最深的。刘大力体会最深的，是结婚这几年来，尤其
是最近这一、两年来婚姻生活的变化。

　　和文物局不一样，交通局确实是个好单位，工资实实在在，福利好，待遇高。平
均算起来，王丽娜每月差不多要拿回家3000块钱，与自己正科级1100元干干巴巴的收
入比，自己的收入确是不值一提。我们党的老祖宗马克思曾经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
层建筑。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普遍真理。尽管王丽娜不说什么，也没有限制自己什么，
但家庭的经济大权确实交给了王丽娜来掌管，刘大力主动上交了工资卡，只是每月从
王丽娜哪儿要些零花钱。自己好歹也是文物界的名人、文物局的官员，平常的应酬也
是不少，不能老是一点点从王丽娜手里扣吧。刘大力也知道，静姝大啦，上学要花不
少钱；王丽娜平常消费大手大脚要花不少钱；王丽娜当了副科长后买了一辆福康车养
车也要花不少钱；每月给母亲汇钱也是一笔开支，作为当家人王丽娜确实不易。但王
丽娜每与自己拌嘴都要搬来老太太压自己，这，更让刘大力生气。母亲年纪大了，不
能老让家庭琐事来刺激她，万一母亲有个好歹，刘大力会追悔莫及，肝肠寸断的。

　　这就是结婚七年头上刘大力的忧虑。人说婚姻有七年之痒，刘大力跟王丽娜正处
在这个关头。心烦意乱的刘大力，有时也禁不住臆想连篇，想着他们的婚姻走到了尽
头，要跟王丽娜离婚。

　　此刻，这个寂静的大中午，刘大力魂不守舍的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擎着一个咬掉
了半拉的馒头，却怎么也不能再吞下一口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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