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终于到了星期五。六点五十,静惠就到大楼外等。她一转身他就出现了,没看
到他从哪里来。徐凯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棉线很粗,织成的椭圆形图案一坨一坨地
排列。白衬衫的宽领从毛衣领口畅快地伸出,好像在和她打招呼。
“嘿……”徐凯大口地笑,很大学生式地无思无邪,很罗斯福路式地笑着。他
的头发很多很长,风吹得在额前飞扬,几乎要发出声响。他的双眼皮好深,里面好
像藏着宝藏。
“你没有等很久吧?”徐凯问。
她摇摇头。
“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他从背后拿出一根长筒子。
“是什么?”
“外面风好大,先找家餐厅,坐下来再给你看。”
十分钟后,他们在一家法国餐厅坐下。
“你打开……”徐凯把长筒子拿给她。
是《GirlsInterrupted》的电影海报。
“哇,你怎么会有?”
“我去戏院偷的!”
“真的?”
“骗你的。我有一个朋友,喔,你见过的,就是那天party 上和我在一起的那
个,他在电影公司做事。”
静惠低着头,慢慢卷起海报,却塞不回细筒中。
“我来……”
他的手很细,很白,灵活而利落,“你知道我最喜欢这张海报的什么吗?”徐
凯问。
“薇诺娜。瑞德的脸部特写,她空灵的眼睛?”
“没错,我喜欢薇诺娜。瑞德,”他把盖子盖上,把细筒交给她,“但我最喜
欢的还是这张海报的广告词:Sometimes ,theonlywaytostaysane……”
“……isgoalittlecrazy. ”静惠接上。
你记得?“
“我记得。我也很喜欢这句话。”
一阵温暖从颈背流过手脚,像一个插上电的玩具,她突然活了过来。
他们有了第一个连结。
他们聊了薇诺娜。瑞德其他的电影,侍者走来,他们连菜单都还没看。
“你想吃什么?”他问。
“都可以,我不常吃法国菜,你说吧。”
你问对人了,我在法国住了三年。
“真的?你去法国干什么?”
“学画,学油画。”
徐凯很熟练地点了前菜和主菜,配合很好的红酒。
她就从油画开始认识徐凯。他高职美工科毕业,到技术学院学设计,学了两年
后休学,去当兵,当完兵跑到法国,学法文和油画。回来后做过好几份工作,摆地
摊、卖保险、网络公司、广告公司。一开始静惠用力地在听:点头、微笑、瞬间睁
大眼睛,夸张自己的惊讶表情。但看着徐凯丰富的手势,听到他戏剧化的声音和与
她全然不同的经历,她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穿着睡衣上网,没有目的没有紧张。她
撑着头,手挤出脸颊的肉。她喝了一点酒,感觉自己在酒瓶中游。
“法国是天堂,改天我带你去。”
你带我去?静惠想,好快啊!
“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带你去巴黎,去罗浮宫,去加缪写作的咖啡厅。我带你去斯特拉斯堡,再
带你去德国。事实上整个欧洲你都该去!你去过欧洲吗?”
她摇头。
“我带你去芬兰,去‘列宁格勒牛仔’的pub.”
“列宁格勒不是在俄国?”
“小姐,‘列宁格勒牛仔’是芬兰的一个摇滚乐团,团员的头发都梳成像鸡冠,
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吗?还有一部电影是拍他们呢!”
“我没看过。”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去‘列宁格勒牛仔’的pub.然后,然后我们去瑞典,我
带你去看瑞典的皇宫……”
“皇宫进得去吗?”
“中国人不是说‘民贵君轻’吗?瑞典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的皇宫,还不如台
北市立图书馆。”
“真的?”
“他们国王整天骑着脚踏车在街上跑来跑去,好像是送报的。”
“真有趣,我好想去。”
“那你要对我好一点。”
“我请你吃饭。”
“这不行,这传出去会让别人笑话,哪有人第一次约会让女方出钱的?”
他把这当做第一次约会呢!
“好吧,反正你蛮有钱的。”
“我?我才穷呢!”
“穷你还能穿名牌?还能在法国住三年?我想留学,存了四年才去成。”
“打工啊,小姐,我那时多苦啊,每天在餐厅洗盘子,其他做过的事都不提了。”
“其他做过什么事?”
“比如说采葡萄。”
“采葡萄能赚钱?”
“当然。法国人做酒,你看要多少葡萄?我采到两条手臂都是刮痕,你看……”
他拉开衬衫袖子,果然一条条紫色细纹,“我采葡萄采到背痛,到今天都还没好。”
“真的?我也有背痛。”
“你是怎么搞的?”
“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买了一张很便宜很烂的沙发,每次坐,整个人就往下、
往前面陷,姿势很糟糕。坐了一年,有一天早上起来,背痛得不得了。我看遍名医
都看不好,有一个中医告诉我,我痛的地方是在‘膏肓’……”
“在哪里?”
“‘膏肓’!‘病入膏肓’的‘膏肓’!”
“天啊,那你比较伟大,来来来,喝杯水。”
他拿起水来喂她,她的嘴在杯子里笑,溅起许多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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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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