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他送她回家,计程车开过忠孝东路。夜里车很少,一路是绿灯,她感到大官般
备受礼遇。这一晚太愉快了,令她感到尊贵起来。车经过八德路口,在红灯前停下。
“你看……”徐凯说。
静惠抬起头,看着高架桥上巨大的电影广告牌。上面正预告着罗宾。威廉斯演
的《变人》。
“我觉得这是台北市最棒的一块广告招牌,在最繁忙的交叉口,俯视着整个城
市。我一直叫我们公司媒体部的人去买,听说被电影公司包了下来。每晚下班我都
会经过这里,看着招牌变了,就知道一个月又过去了。它好像是一个长辈,不断提
醒我,我每天都在变老。”
静惠看着招牌,《变人》,有趣的名字,认识徐凯后,她变了多少?
“我们如果10点前经过,它的灯还亮着,广告牌会更漂亮。”
“它10点就关灯了?”
“有时候晚回家,经过时灯已经关了,会觉得好孤单。”
她摸摸他的肩。绿灯亮了,车往忠孝东路奔去。
他们回到她家门口。
“我直接坐回家了。”
“喔……”静惠有些失望。
“这是给你的。”徐凯从口袋拿出一个小礼物。
“为什么?”
“算是见面礼吧,很高兴你接受我的邀请。可惜你男朋友没来,否则我也可以
给他一个。”
计程车开走,静惠双手紧握着礼物。
进了家门,她打开灯,在饭桌上坐下,把菠萝吐司移开,把礼物放在灯光的焦
点下。她轻轻拉开丝带,小心地拆开包装纸……
是Christine Dior的“RememberMe”香水。
上面一张黄色的自黏纸条:
我没有让航空公司广播找我。
13. 小艾琳
她又回到了原先那种云霄飞车的生活:玩得刺激,有些害怕,想要下来,结束
后却想再玩一遍。下午程玲来电话,约她晚上见面。她虽然没有跟徐凯约好,却觉
得应该保留时间给他。
“你最近在忙什么?老是找不到人。”
“没有啊……”
“晚上打电话到你家,你都不在。”
“你怎么不留话?”
“该不会是在谈恋爱吧?”
“哪有?”
“静惠恋爱了,多不容易啊!”
下班前,她打电话给徐凯。
“嘿,你打电话给我……”
“为什么大惊小怪?”
“你很少打电话给我。”
“怎么会?”
“你很少打电话给我,每次都是我打给你。有时我觉得,好像在打扰你。”
“你千万不要这么想。”
她拿着手机,走到落地窗旁,看着公司楼下的街景,计程车像显微镜下的变形
虫,不断黏合又分开。她走回座位,右手玩着一支削到很短的铅笔。她很好奇徐凯
现在的手放在哪里,看的是什么风景。
“我今天在网络上买了一本书,关于雷诺阿的画。”
“你喜欢雷诺阿?”
“他是我最喜欢的画家!”
“真的?”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你喜欢看《美味的关系》,看不出来你也喜欢古典画家。”
“我可迷呢,当初我会去读美工科,就是想变成雷诺阿!”
“可是你今天做广告?”
“好了,我们可不可以暂时不要审判我,我已经够唾弃自己了。”
“你为什么喜欢他?”
“你知道,雷诺阿最会画人了。他画了很多丰满的裸女,我初中时看到。”
“雷诺阿说:”为什么艺术不能是漂亮的?特别是当这个世界充满了这么多丑
陋的事物!‘每次我花钱买好衣服,就这样安慰自己。“
“所以你藉着买衣服,变成了雷诺阿……”
“当然不是,我还是在画,我一直想画一幅雷诺阿的画,我希望我可以画得跟
他一样好。”
“画好了吗?”
“我画了10年,还没开始。”
“为什么?”
徐凯没有回应,静惠等他。
“我怕。”徐凯说。
“怕什么?”
“一开始画,就得证明自己到底行不行了。”
“你可以的,你应该赶快开始。”
“我不敢画大画,我的画都是很小的。”
“为什么?”
“在小的画中,你可以省略许多细节,隐藏自己的缺点,你草率一点,没有人
会发现。你就用你熟练的那几招,也可以让人觉得你画得很好。画越大,你就得越
诚实,你会暴露你的缺点,别人也看得一清二楚。画越大,你就得有自信,有魄力,
你得越努力,越要突破自己。”
“你有这个才气啊,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试过一次,是用投影机把我传给你这幅画的幻灯片投射到画布上,再照着
描……”
“结果呢?”
“感觉在作弊。”
“你不需要这样啊,你可以自己画的。”
“再说吧……”
“收到了!”静惠体贴地转变话题,“档名叫……”
“‘Irene ’。”徐凯说。
“‘Irene ’?”
“这幅画叫《Irene Cahen d ‘Anvers小姐的肖像》,又叫《Little Irene》,
’小艾琳‘。”
“一个女生的名字?”
“雷诺阿是个穷画家,唯一的经济来源是替富人画肖像。Cahend‘Anvers是当
时法国一个有名的银行家,他雇用雷诺阿为他8 岁的女儿画肖像。这幅画是在1880
年画的。”
“你先不要说,让我打开来看———”
静惠对着附件按两下鼠标,文件似乎太大,画面迟迟不出来。她又再按了两下,
慢慢的,一幅油画从上到下,缓缓、缓缓,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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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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