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她挂下电话,接下来一个小时,看着像棺木一样静默的电话。她以为徐凯会立
刻打给她,但他没有。她想,她和徐凯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人,不在于年龄、学历、
工作,或价值观,而在于悲伤时的自处之道。不在一起的时候,比较难过的总是她。
徐凯很容易找到分心的方法,她则总是无谓地在原地挣扎。
她这样想了四个小时,直到半夜2 点。电话没有响,他应该已经睡了吧。她突
然很好奇,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打他手机,响了十几声后进入语音信箱。十分
钟后她再打,仍是相同的反应。
她拿着无线电话,用天线戳自己的额头,她怎么让自己变成这样?过去她自由
独立,一瓶矿泉水就可以快乐过一天。现在找不到徐凯,她坐立难安,对所有其他
的事物失去兴趣。她是一个专业的美金交易员,白天在持续的压力下做即时的判断。
碰到徐凯,她丧失了判断和承受压力的能力。她不想看电视、不想看书、不想打电
话给程玲、不想闭上眼睛。
她打电话到他家,响了很久,他接了起来。
“你回家了?”
“对啊……”
“你睡了吗?”
“嗯……”
“我们见面好不好?”
“明天吧……”
“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们不是说好明天见面吗?”
“这样你睡得着吗?”
他不说话。
“那为什么不现在见面?把事情讲清楚,大家都可以睡个好觉。”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她已筋疲力尽。
“我现在过来,我尽最大的努力,要不要见我,你自己决定。”
她快车到徐凯家门口,打电话上去,他接起来,“我下来。”
雨丝飘过白色的路灯,脆弱得像掉落的白发。她注视路灯泛开的白色光环,眼
睛模糊开来。
他走出来,脸色很沉重。
“我想给你一个东西,”她装出微笑,把音调提高,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
“这是《Bounce》的票,明天晚上的,我今天去买的预售票……”
“谢谢……”他收下,没有特别的表情,“我们去走一走。”
“我们上去谈嘛……”
“我想走一走,”徐凯说,“我们去走一走。”
那一刻,她就知道不对了。那一刻,她就该走的。为什么她不走呢?不甘心?
不服气?不了解?不认输?
“为什么不让我上去?”
“没有啊,我想透透气……”
“上面有人对不对?”
他笑笑,摇摇头,“别这样……”
“那我们上去,我的东西还在你家……”
“我改天拿给你。”
“我现在就要。”
“何必急于现在呢?”
“你现在给我好不好?”
“好,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给你。”
“我跟你一起上去。”
“静惠,别这样……”
“我没有怎么样啊?我只是想上去拿我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送你回家吧……”
“不是要上去拿东西?”
“太晚了,明天吧……”
徐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那些从街灯飘下来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她觉得好痒。
可以走了,她告诉自己。她对自己的羞辱已经完成,她的尴尬明亮得像头顶的路灯。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拨手机叫车。
“不!”她粗鲁地抢下他的手机。
“静惠……”
“让我上去。”
“别这样,我们不要这样……”
她握着他的手机发抖。
徐凯说:“想想纽约,想想阿金,我们之间有过一些美好的东西,不要让最后
变成这样……”
他又提到阿金,她生气了,放声大叫,“这句话你应该讲给你自己听!”
“静惠……”她堵在门口,不说话,脸贴在铁门上。徐凯抓着她的手,试着拉
开她,她用力抵抗。徐凯感觉她在施力,松开了手,她的手反弹到铁门上,嘣的一
声,在深夜,撞击声更为响亮。
“静惠,我们去看《Bounce》吧……”
她很固执地摇头,背贴着铁门不动。
他们沉默对峙。徐凯蹲下,看着地上一摊积水,小雨不断地打进去。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却突然想起几年前在美国看过的一部纪录片,她常用那部
片来激励自己,告诉自己那是她要的爱情。那部片讲的是1996年5 月,12队登山者
挑战珠穆朗玛峰。其中最大的一队有50人,由经验老到的新西兰登山高手罗伯特。
霍尔领军。5 月8 日,他们在攻顶时遇到一场暴风雪,队伍被打散,8 人丧生。领
队罗伯特。霍尔知道自己也没有希望了,用无线电和营地的同伴取得联络,同伴为
他接通了远在新西兰的太太珍。他在零下100 度的低温、6700米的高峰、史无前例
的暴风雪中和地球另一端的太太告别。最后,他们一起为珍腹中七个月大的孩子取
了名字。然后他就在冰雪中睡去,任凭珍在无线电另一端叫喊,也醒不过来。
她想,和罗伯特。霍尔比起来,自己好猥琐、好卑贱。
然后他们听到楼上铁门打开的声音,好像从珠穆朗玛峰传来。她醒来,徐凯站
起,他们四目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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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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