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不是因为林叔和兆琪的离开,公馆里显得冷清了许多。我和妈妈都没有去送
他们,我们都受不了送站的凄凉。不忍心留妈妈一个人在公馆,我又搬回了自己的
卧室。临走时,兆琪郑重地将公司和我都托给啸邦,于是每天的上下班都是由啸邦
来接送。他每天按时的上下班,闲来无事,基本上就待在林叔的书房里。我奇怪他
为什么没有兆琪那样的忙碌,他解释说有雅姨就可以,还开玩笑说,他回来并不是
来盘查林氏的家业的。对妈妈的尊重,和对我的体贴,让我们很快就完全是一家人
了。于是,我们毫无拘束地一起陪妈妈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在林叔的书房里看书。
有时候书看到一半,才惊觉彼此看的竟然是上下两册,这常常会让我们互相会心一
笑。真奇怪,虽然我一直都叫兆琪哥哥,但我觉得啸邦更像一位兄长。
每天一通的电话让我们很清楚林叔他们的行程、进展,而冗杂繁琐的手续却让
我沮丧无奈。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短期内,不用指望他们能回来。睡眠一
直都很好的我开始彻夜难眠。夜深人静时,我徘徊在玫瑰花圃里,难以自抑地回想
同兆琪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亲昵的、争吵地、赌气的,以往种种,都只能更加深刻
我对他的思念。
我能隐藏好自己的烦躁,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憔悴。对妈妈的关切可以搪塞,我
却已经承受不了啸邦柔和探询的目光。
他们两个太像了。
我开始躲避他,尽一切可能的不和他独处。我把自己关进卧室,除非去换书,
决不再在书房多停留一分钟。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去凝视他,想要靠近他、抚摸他。
终于有一天,当我坐在玫瑰花丛间,呆呆地凝望远处的荷塘时,啸邦安静地走
过来,随意地坐在了我的身边。
“还没睡?”掩饰地低下头,我握紧自己的手。
“你在躲我吗?”他的声音象他的人一样平静。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这时候你想看到的人,并不是我,是吗?”他轻轻一笑,“虽然我
们俩长得很像。”
惊诧地望向他,他真诚的目光迎着我。
“别这样折磨自己。辛儿,如果你需要一个地方靠一靠,就当是在靠他好了。”
我摇头,“我不能。”
“如果你相信我,我会让你一切如愿的。”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你只要记住,兆琪和我,都希望你快乐。”
我那似乎干涸了的泪水突然地溢出眼眶,他轻轻地让我靠在他的肩头。
我感觉放松了。毫无顾忌地任泪水奔流,也许,我是需要有一个人来分担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送回卧房的,朦胧中听到他离去轻轻锁上的房门的声音,
我明白,今晚我终于可以安睡了。
我和啸邦开始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虽然我们除了偶尔牵牵手,再没有什么过
分的亲密,但从妈妈起初困惑、续而不安的眼神里,我看出了她的担心。
妈妈好像并不希望我和啸邦走得太近。
于是,在啸邦有事深夜不得不离开公馆时,妈妈敲开了我卧房的门。
“妈。”如常地对妈妈笑一笑,我的心还沉迷在手中的故事情节里。
“放下书,妈妈有话跟你说。”
“噢。”夹好书签看她,我才发现妈妈一脸的慎重。“妈,有事?”
“你和啸邦怎么回事?”
“……什么?”
“你喜欢他?”妈妈直言。
“是啊。”
妈妈盯紧我,“妈是说,你喜欢他?”
“他是林叔的儿子,”我故意,“你不喜欢他吗?”
“妈妈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妈妈温怒,“辛儿,别跟我装傻。”
我笑,“放心吧,妈,不是那回事。”
“确定?”
我点头,“你女儿又不是大美人,怎么可能人见人爱?”
妈妈终于露出笑容,“我女儿虽然不是大美人,但一样被人爱得死心塌地!”
妈妈嗔怪地看着我,“怎么?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告诉妈妈?”
我呲牙,“妈——,你什么都知道了?”
“妈妈又不是没长眼。”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有个十年、二十年了吧。”
我讪讪地,“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好像我小时候不听话一样,妈妈点我的头。“傻丫头,你以为你瞒得了谁?”
“妈,”偎进她怀里,“怎么办呢?”
“你和兆琪住在一起了?”
“琪哥倒是经常在我那儿,”我禁不住脸红,“不过,我们没有。”
“他要娶你?”
我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释然地叹息,“辛儿,当初妈妈答应嫁给你林叔的时候,也是考虑了很久,
鼓了很大的勇气的。”
“差距太大了?”
“是啊。”疼爱地抚摸我的头,“你知道,那个时候兆琪已经很大了,妈妈不
可能象你林叔对待你一样地去对待他。说实话,妈妈到现在,也不敢说很了解兆琪。”
困惑地抬起头,“怎么会?”
妈妈摇头,“相比较来说,啸邦倒是比兆琪更容易让人接近。”坐直身体看妈
妈微皱起眉头,“妈妈好像,一直,都不能确定,兆琪到底在想什么。”
“不会吧。”我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一起玩大的,你肯定比妈妈了解他。”
我点头。
“当初你林叔把企业交给兆琪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担心。但是谁也没想到,
也就是三五年的时间,兆琪成立软件公司、控股有线电视、成立影视集团,他甚至
买断卫星转播权。”妈妈感慨地摇头,“当时你雅姨对他颇多微词,甚至坚决反对
兆琪解散掉一些老工业。但是结果证明,兆琪是对的。”
“他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我就是觉得他越来越忙了,忙得吃饭、睡觉都不踏
实。”
妈妈认同地点头,“是啊,兆琪少年得志,春风得意,那个时候,妈妈觉得他
越来越难以接近。在家里倒不明显,但是很多时候,他和你雅姨都是针锋相对的,
好像你雅姨越是反对,他就越是要证明给她看。有一阵子,他们俩的关系弄得很僵。”
“雅姨并不赞同琪哥?或者说,她不喜欢他?”
“不赞同多一些吧。从兆琪妈妈走了以后,基本上就是你雅姨带大兆琪的,她
不可能不爱他。”
“那现在哪?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很僵吗?”
“妈妈告诉你这些,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我奇怪妈妈的郑重。
“啸邦,是你雅姨带来的。妈妈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明白。”
“啸邦回来以后,你林叔一直都心事重重的。妈妈试着问过他,但是他什么都
不肯说。”
“是为家产吗?”
“不知道。”
“妈,”我突然回想起兆琪说过的话,“琪哥有一天问我,是不是要等到他一
无所有的时候,我才肯嫁给他。”
“他是那样说的?”
“是。”我又仔细地想了想,“是那样说的。”
“所以妈妈很担心,啸邦可能不是象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妈,”以我对妈妈的了解,她应该不会,“你怕失去现在拥有的这些吗?”
“妈妈只担心你。”妈妈疼爱地看着我,“辛儿,你毕竟是从小就和兆琪在一
起的,妈妈相信,他就算是失去了现在的这些,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像兆琪这种
强势的男人,不管有多难,他都不可能沉寂的。”
“你欣赏他?”
妈妈微笑着点头,“比你能想象到的可能还要多。”
“妈,你说,林叔要是知道了我和琪哥的事,会怎样?”
“兆琪决定了的事,有谁可以改变吗?”
“可是,我怕林叔会失望。他那么疼我。”
“你确定他不明白吗?”
我眨眼。不会吧?
“也许,你林叔只是等着你们自己说出来。”
“妈,你确定?”
“不确定。”妈妈很平静。
“妈——”
“跟你说这么多,只是妈妈担心你和啸邦会有什么,其他的,我不管。”手抚
在我的头顶晃晃我的头,“睡吧,别深更半夜的到处跑,让妈担心。”
扔下噘嘴不满的我,妈妈轻快地离去。
“什么嘛。”爬上床拾起看了一半的书,把自己重新埋进故事里。
啸邦不可能是妈妈担心的那种人,我相信他不会。
转过街角,啸邦象往常一样,在敞开的车窗里对我挥手。报之以微笑,我加快
脚步坐进去——旁边留着一脸络腮胡须,静静看着我的人吓我一跳。
“琪哥?”吃惊得睁大眼睛。
“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擂他,“也不告诉我!”
“哎哟。”兆琪夸张地护自己,“就这么欢迎我?”
“活该!”啸邦驾着车,一脸的幸灾乐祸,“让你不告诉辛儿,惊喜吧?!”
抓住我的手,“你少幸灾乐祸的!”仔细地端详我,“嗨,我交给你的时候,
好像没有这么瘦吧?”
“有什么办法?相思嘛。”啸邦酸溜溜地吟诵,“为伊消得人憔悴。”
“去!”兆琪笑着揽紧我,“真后悔和你一起来。”
“想亲热呀?”啸邦继续调笑,“就当我不存在了。”
悄悄抱紧兆琪,我的泪水已经沁进他的衣衫。
轻轻将唇印在我头顶,“早上刚回来,还有些事要处理,就没告诉你。”在他
怀里点头,兆琪拍拍我肩背,“先去吃饭吧,好吧?我可是饿坏了,老外的饭真难
吃。”
“嗨!”啸邦抗议,“我可是吃着那些东西长大的。”
“好好好,”兆琪妥协,“我错了,我错了行吗?”
坐起身离开他,我被他逗笑了。“天哪,你还会认错?”
“没办法,”兆琪一脸的无奈,“谁让我欠他的。”
我摇头,“受不了。”找出纸巾擦干净脸。
啸邦开怀大笑,“不过说实话,还是中国菜好吃。”
这顿饭吃得我很感动。看他们两个亲密无间的样子,我相信,所有的猜测、担
忧都是多余的。
送我们到我公寓,啸邦收起他的嬉笑。“你最好给辛儿解释清楚,我可不想让
她恨我。”
“什么?”茫然看他们两个,“什么事?”
“放心吧。”拍拍他肩头,兆琪领我下车。
看着啸邦独自驾车离去,“琪哥,”我突然觉得心虚,“不回公馆了?”
“怎么?”他一脸坏笑,“怕我,还是怕妈妈?”
我嘟囔,“怎么解释吗?”
笑着揽起我,“傻丫头,”我随他进电梯,“需要解释吗?”
“总得问候一下林叔吧?”我噘起嘴,“总得告诉妈妈今天晚上不回去吧?”
“哇!”他夸张地感叹,“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乖?”
我瞪他,狠狠地瞪着他。
“哎,”他叹气,“我的一世英名非要毁在你们两个手里不可。”兆琪涎着脸,
“我错了,我错了行吗?”
我笑,“讨厌!”受不了他的腔调,“咦……”甩一地鸡皮疙瘩。
房门关起的刹那,我已经圈紧他脖颈,急切地吻住他,吻到自己无法呼吸。
“知道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感动,“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吻我。”
“喜欢吗?”
将我整个地抱在他怀里,“想我?”
“想。”
“怎么想?”
“你想让我怎么想,我就怎么想。”
兆琪笑起来,“坏吧你。”轻轻放开我。
“干嘛?”我赖在他身上。
“别使坏!”
我撅起嘴,不明白他为什么咬牙。
“有些事,我很想,”兆琪迟迟疑疑的,“但是,我现在不能。你明白吗?”
我摇头。
“好吧。”心疼地看着我,“一直都没睡好,是吗?”
我点头,“我想你,”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特别想。”
兆琪眼里闪过刺痛,“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我爱你,爱了很久。”
“我知道,”揽我入怀,“知道很久了。”他深深叹息,“离开了才知道,我
也离不开你,我也很想你。”
“真的吗?”
“想要证明?”
轻轻摇头,“我相信。”
他轻笑,“不放心?”
“不是。”依紧他胸膛,听他遒劲有力的心跳。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好吗?”
轻轻点头,“我相信。”
“你最好相信,”噙住我耳坠,“不要后悔!”
我笑着躲他。
他放开我,“有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
“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定要相信我,相信啸邦,好吗?”
不解地看他,他很认真。“琪哥?”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慎重地看着我,“你也一定要相信我,好吗?”
审视他良久,“不解释吗?”
“不解释。”
“好,”我点头,“我相信你。”
“你保证?”
“我保证!”
兆琪好像轻松很多。“今天晚上,我不想再见到任何人,我需要在这里安安稳
稳地睡一觉,我需要你陪着我。”
“好。”
他很快就睡着了。
久久地凝视着他,他眉间有我不熟悉的担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有什
么事情要发生吗?我疑惑,会有事能难到他吗?
选好日子安置好林姨,林叔的心情似乎依旧沉重。大家环坐在客厅里,好像都
累了,没有人想开口说话。兆琪更是仰在沙发上,随时都准备睡去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问清楚。”林叔似乎是想让气氛不显得那么沉闷,在大
家都看向他的时候,他极力地微笑着。“啸邦,你有什么打算吗?”
啸邦微笑着,“你有安排?”
“我当然希望你能留下。”
“然后呢?”
“和兆琪一起打理公司不好吗?”
啸邦看一眼兆琪,他也正在看着他。
“留下来可以,我也很想留下来。”啸邦望向林叔,“爸,我有个请求。”
“你说吧。”
“我想娶辛儿。”
“什么?”
大家吃惊地望着啸邦,我诧异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兆琪坐直身体,“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娶辛儿,”啸邦环视,“怎么了?”
“怎么?”兆琪的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把她托给你,你就是这么
照顾她的?”
啸邦毫不示弱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是不是听错了?”林叔疑惑的看看我,“啸邦?我没听错吧?”
“没有,爸爸,没错。”啸邦干脆明了。
“不可能!”妈妈难以置信,“你开什么玩笑?”
啸邦微笑着看妈妈,“我是说真的,琳姨,我很喜欢她,我想娶她。”
“你做梦!”兆琪声音里已经有压制不住的怒火。
林叔抬手示意兆琪安静,“我被你们搞糊涂了。”微笑着对妈妈摇摇头,“让
我来弄清楚。”
妈妈顺从,皱紧眉头。
“啸邦,”林叔温和地看着他,“你问过辛儿吗?”
“这是她最好的选择。”
“也就是说,你没问过她?”
温和的啸邦出人意料地发作了,“我没要求过什么,爸爸,我对林氏集团也不
感兴趣,我只是想要辛儿!爸,我知道她现在不会爱我,但是我可以带她走,离开
那个什么都想霸着的人!总有一天,她会爱我的。”
“你是在说我霸着她?”兆琪的声音冷冷的。
“不是吗?”啸邦的声音里满是讥讽。
“你们两个不要吵,”林叔的声音很无奈,“问问辛儿。辛儿?”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三人。
“根本就用不着问她,”兆琪不耐烦,“我就可以回答你,不可能!”
啸邦冷笑,“要么林氏、要么辛儿,二选一,怎么样?”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兆琪唇边挂起他的嘲讽,“你确定?”
“你不敢?!”
“不改?”
“不改!”
轻轻点点头,兆琪突然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畅快。
“兆琪?”林叔皱眉,“啸邦,没有这样子开玩笑的……”
“我受够了!”兆琪止住笑,“爸爸,我十六岁就被你扣在办公室里,二十二
年了。爸,我受够了。真高兴有人愿意接替我!”
“兆琪?……你是在怨我吗?”
“没有。爸,我只是不想死在办公桌旁,我要死在我爱的人的怀里。”走过来
蹲下身去仰头看着我,“辛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惶惑地看着他。
“不要想那么多。告诉我,愿意嫁给我吗?”
“可是……”
轻轻摇头,“没有可是。”
不能问吗?
他轻声地,“不解释,记得吗?”
我点头,“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只要回答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
除了答案,他好像不再期待什么。
“辛儿,”林叔温和地唤我,“过来。”
不安地抬头看看林叔,看向妈妈。妈妈轻轻点头,不曾舒展眉梢。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林叔面前的,所有人的目光压迫得我窒息。
“辛儿,”林叔温暖的双手牵住我的,“一直以来,林叔都当你是林家的女儿,
我很舍不得,有一天你不得不离开这里。”他疼爱的目光让我心伤,“无论你选谁,
林叔都会很开心。”
蹲在他脚边,仰头望向他,“林叔,我是不是一直都很让你为难?”
轻轻摇头,“是林叔难为你了。”宠溺地露出他的笑容,“林叔有时候很迷惑,
我那个调皮、任性、敢爱敢恨的辛儿到哪里去了?怎么突然之间,就开始有了那么
多的顾忌?林叔知道,我们大家都不得不等你长大。可是,好像一夜之间,你就对
这里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歉疚地摇头,“我爱你,我爱妈妈,我爱这里的一切!”我忍不住泪水,“可
是,我逃跑了,林叔,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勇敢,我逃跑了。”
了解地点头,“你们两个都逃跑了!辛儿,你逃进自己的梦里面,不肯来面对
我。他逃到别的女人的怀里去醉生梦死。”林叔嘲讽地看向兆琪,“有时候我真奇
怪,他还是我的儿子吗?”
“对不起,爸爸,”兆琪沙哑着声音,“对不起。”
收回目光,“林叔觉得,”依旧那样亲切的面对我,“如果他连说出来的勇气
都没有,他就不配来爱你,林叔也不会放心把你交给他。”深吸一口气,“现在,
告诉林叔,你喜欢啸邦吗?”
我点头,“喜欢。”
我听到好几个人吸气的声音。
“那么,”林叔仔细地看着我,“你要选他吗?”
我摇头。
“选兆琪?”
虽有些迟疑,我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微微皱眉,“两个都不要?”
“……我没法选,林叔,我不明白。”
林叔笑了,很开心地笑了。“我早说过,”他温柔地看向妈妈,“可惜辛儿不
是林家的女儿。”
妈妈似乎哭笑不得。
拉我坐在他身边,“你们两个,”林叔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游移,“都很清
楚,你们妈妈,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离开。”林叔感伤,“对你们来说,都不公平。”
轻叹一声,“她没想过,我完全可以把林氏分开,一人一半!你们满意吗?”
“爸爸!”
“浩然!”雅姨吃惊地跳起,“林氏不能分!”
“何必墨守陈规呢?我相信祖上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林家会有这样的成就。”
雅姨神情复杂地看着林叔。
“我们都老了,雅萍,何必那么执着呢?”林叔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这样
不好吗?”
缓缓坐回去,雅姨双手绞在一起,良久无语。
兆琪和啸邦对视一眼,两人唇边同时泛起一丝苦笑。
“爸,林氏用不着分。”兆琪摇头,“二十二年来,我从来都没有休息过,爸,
我真的很累了。”看着我的眼光似乎不敢确定,“原谅我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放纵。”
轻轻点头,我却无法给他一个微笑。我让他失望了吗?
“我想有一个家,想守着她。爸,琳姨,我请求你们,能把辛儿嫁给我。”
妈妈突然之间泪流满面。
林叔安慰地拍拍她臂膀,“你同意了?”看妈妈点头,他又转向我,“辛儿?”
看一眼兆琪,我暗暗叹气,“听你的。”
“好。”林叔严厉地看着兆琪,“你要照顾辛儿一生一世,不能让她受一点委
屈。”
“我保证!”
林叔点头,“那么啸邦,从今以后,林氏就交给你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啸邦半晌无语。
“怎么?”林叔皱紧眉头,“啸邦?”
“好吧,爸。”啸邦似无奈。
“好。雅萍,明天你就开始准备所有资料,让他们交接。”
“浩然……”
林叔摇头,“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雅萍,你很清楚,当年我找他找得有多
辛苦,为他们母子,我曾经有多痛苦。”
雅姨无声地点头。
“很高兴他回来了。”林叔心疼地看着兆琪,“我不想再失去他。”
兆琪宽慰地对他微笑。
“我老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儿女承欢膝下,尽享天伦。”林叔神情复杂地望
向啸邦,“啸邦,这么多年来,兆琪都是全心全意、尽职尽责的。我希望,你也不
会让我失望。”
啸邦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爸,”他没有看林叔,他在看着兆琪,“如
果,我做不了象兆琪那样好,或者,我做了什么让你很为难的事情。都请你,不要
记恨我。”
林叔黯然,良久无语。
“爸爸,”兆琪轻轻的,象是怕吓着他,“我想带辛儿到处走走,”他抱歉地,
“我关的时间太久了,想放松一下。”
林叔点头,“你选个日子,”他转向妈妈,“给他们办婚礼。”
妈妈欣慰地点头。
我想解开满心的疑问,兆琪却只是轻笑着告诉我,什么都不要去想。“你只要
记住,你是我的妻子了。”
啸邦借口公司事务繁杂,回家太晚,不想影响大家,自己找好房子搬出了公馆。
每天晚饭时准时的问候,总是让林叔欣慰不少。
虽然兆琪终于可以天天陪在我的身边,我却没有时间去享用了。终于明白,原
来结婚是一件这么繁杂的事情。他很坚决地让我辞掉了工作,“你不会再有时间去
的,”兆琪很开心,“因为我要去游荡。”每天帮着妈妈做准备,“需要这么复杂
吗?”我忍不住抱怨,“简单一点不好吗?”妈妈总是笑我懒。其实大家心里都明
白,固然因为兆琪是长子,而林叔想要补偿的意思也未尝不是原因。
婚礼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盛大。宽阔的公馆里人满为患,处处显得拥挤,我们被
淹没在一片片的祝福声里。当我们叫出第一声爸爸妈妈时,妈妈激动得满脸泪水,
林叔眼中也有泪光闪动。啸邦送上他的祝福时,两人眼中的默契令我迷惑。
“我要和辛儿跳支舞。”不由分说拉我到拥挤的人群,兆琪遥遥举杯。
“啸邦,”我忍不住想问他,“你和琪哥,没什么吧?”
“很好啊,一切顺利。”他小心地带着我。
“你们俩,不会有什么吧?”
啸邦温和地笑,“不要多想,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亲兄弟。”
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还是那个随时都可以借给我肩膀依靠的啸邦。我释
然了。干嘛要想那么多?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为什么要压抑?为什么要不开心?
“这样才对嘛!”啸邦很高兴看我舒展眉梢,“你很美,辛儿,笑起来更美。”
“因为我是新娘吗?”
“可惜是别人的新娘。”唇边的戏谑象极了兆琪。
送还我给兆琪,啸邦体贴地随在爸爸妈妈身边。远远地看爸爸高兴的神情,我
想,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兆琪选了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度蜜月,他说那里风景很美,我可以在那里写生。
于是,在大家的欢送声中,我们乘车离开。
走到半山回头看时,爸爸、妈妈、啸邦还站在公馆门前遥遥地望着。
我突然感觉很感伤。
“怎么了?”微醺薄醉的兆琪斜靠在对面车座上,懒懒地看着我。
“我想爸爸、妈妈。”
他失笑,“嗨,我们还没走远呢。”
“反正我想了。”
“呃,好。”他躺下身去,“我醉了,睡一会儿,你睡吗?”
我摇头。
“还很远呢。”
“我看风景。”
“好。”他象是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你看吧。”
“笑什么?”
“还很远呢!”
“我不累。”
“好,看你能坚持多久。”不再争辩,自顾自地睡去。
静静凝视着他沉睡的脸庞,我的心里暖暖的满足。
车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地隐去了最后的一抹色彩,我就这样一直望着他,什么
都不想,只是看着他就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兆琪伸个懒腰,悠悠地醒来。
“你醒了?睡美人?”
我的话逗笑他,“你真的没睡?”起身坐到我的身边来,“不累吗?”
我摇头,眼睛不想离开他。
温柔地揽我入怀,“快到了吧。”他看窗外。
依在他胸前,我不想多说话。
兆琪是了解我的,轻轻拥着我,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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