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陶陶尖叫了一声
“王小理,你好像想与我吵架。”
“没错,杨革文,我总想要对你发泄点什么,我的心堵得难受。”
小理猛一翻身骑在革文的身体上,然后俯下身与革文接吻。
“别这样,我怕我还是不行。”
“我说要做爱了吗?我只是让你亲亲我,让我知道我还有一个丈夫!”
革文推着小理,小理发疯地把嘴唇按在革文的唇上。革文偷偷往身下摸了摸,
竟仍是毫无反应。
忽然,革文感觉嘴里多了股淡淡的咸味,接着他的脸湿了起来。
“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在亲你吗?”革文扳开小理的脸说。
小理不说话,一把搂过革文的头继续亲吻,直到哭得吻不下去。
要过年啦!大街上,到处是人群,到处是地摊,红灯笼红“福”字红对联红鞭
炮红裤带红袜子红裤衩红围巾……祖国山河一片红,映得人们的心情也红彤彤的。
对王小理来说,一年四季的日子都是一样的。而陶陶却高兴坏了,她眨着好奇
的双眼,盯着摊上的年货。她不知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但她发现人们都在其中挤
来挤去的,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捡了一些拿回家。
“李大木——”忽然,陶陶尖叫了一声。
“杨乐陶——”人群中立刻有一个同样尖利的童声回应陶陶的呼喊。
李大木是和陶陶同龄的小女孩,是陶陶在幼儿园最要好的小伙伴。李大木和杨
乐陶像所有尚未学会完整表达的小孩子一样,以一遍又一遍地叫对方的名字作为彼
此间最热烈的问候。
“我妈给我买红灯了!”陶陶自豪地说,好像红灯是多大的宝贝似的。
“我舅舅给我买魔术弹了!”李大木晃了晃手里攥着的两根和她差不多一样高
的魔术弹。
一直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的小理这才想起向李大木的舅舅点头问候,但是,她被
李大木舅舅的神情弄懵了。他正直勾勾地审视着小理,像监考老师拿着身份证核对
考生的身份。
“王小理,是你吗?”李大木的舅舅试探着问。
小理惊讶极了,反问:“你怎么会认识我?”
李大木舅舅的脸腾地红了。
他的一张红脸像红色的信号灯一样唤醒了小理的记忆。
生活真像一出戏,怎么这么巧就碰上了范子庆呢!
小理大四的时候,学校开设了国画选修课。排座的时候,计算机系一年级的范
子庆被老师指定坐在王小理的身后。选修课只上了三个月,共十二次课,王小理和
范子庆便也只见过这十二面。
小理毕业以后,范子庆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她的通讯地址,每年都要寄一张贺卡
给小理,卡片上的问候总是热乎乎的。
“王小理:虽然相识短暂,但我将永祝你平安!”
“王小理:总能想起你的笑脸,愿这笑脸欢笑永远!”
“王小理:不求你的友情,只求让我永远拥有对你的一份挂念!”
……
过去,小理从未想过应该给这个让她莫名其妙的范子庆回复一张卡片,也从未
想过会与他相遇;现在,小理不住地感慨,光阴催人老啊,不红脸不说话的像根细
长的麻绳似的小男生范子庆如今竟长成了一个有模有样一米八零的大小伙子!而且,
他还将就职于这座城市妇孺皆知大名鼎鼎的大华公司!
“大华公司”四个字就是一块招牌,不够出类拔萃的人是没有资格迈进它的大
门的。
范子庆真诚热切地看着小理,这让小理多少有些不安。
小理从来没见过那么执拗又那么羞涩,那么含蓄又那么热烈的眼神,里面似乎
蕴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蕴涵着一个神神秘秘的通向未来的谜。
他想点燃什么?谁是他的谜底?
自从与范子庆分别后,那种惴惴的感觉一直跟随着王小理。接到范子庆的电话,
小理并不感到意外。
这个电话是小理所担心的,还是所盼望的?说不好,很难用恰当的词语形容。
这个电话之后,王小理与范子庆的所有交往都很难让旁观者用恰当的词语形容。
也许范子庆注视小理时的那双眼睛和注视小理时的那张红脸最终引起了小理的
重视。对敏感的女人而言,第一个这样看自己的人,是值得引起重视的。
所以,小理在与范子庆说话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就柔软起来。如果你不爱一
个男人,就千万不要对他柔软——这是小理日后痛悔时总结出的教训。
当一个人认准了要对另一个人展开追求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成为借口。范子庆
在电话里说:“大木还吵着要和陶陶一起过年呢,我考虑这几天的假期中是不是让
两个孩子见一见?”
小理很爽快地答应了范子庆,她说:“应该培养孩子从小就珍惜友谊的美好品
质,让她们在一起玩玩吧!”
这句话一说完,小理又重新陷入新一轮的“惴惴”中。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答
应范子庆的邀请,她并不知道范子庆要做什么,自己要做什么。
王小理与范子庆开始交往的原因是这样的纯洁——为了孩子,为了培养孩子的
美好品质。
的确如此,两个小家伙为在幼儿园放假期间还能意外相逢而兴奋得像两只上下
翻飞的小鸟。在一家干净时尚的快餐店里,杨乐陶和李大木旁若无人地大声叫喊着,
汗水把她们细软的头发粘在她们小小的额头上。
摆在桌上的是两份汉堡包,子庆和小理都不好意思伸手拿。他们拘谨着,不知
该说些什么,只好看着孩子们笑。
“现在的孩子太孤单了,还是咱们小时候好。”还是范子庆先打开了话匣子。
“你有哥哥姐姐?”小理问。
“我有四个姐姐,大木的妈妈是我的四姐。”
“姐姐们一定很疼你吧!”
“是啊,我五岁的时候,妈病逝了。继母对我很不好,我是姐姐们拉扯大的。”
“五岁,多小呀!”善良的小理垂下了眼帘。她再看子庆的时候,眼中不觉多
了几许温柔。
在外面闯荡了这么多年,小男生范子庆还是认认真真、有板有眼的老样子,他
没什么变化,就连手指上的指甲都依然是脏兮兮的。
当年上国画课的时候,范子庆是课代表,他总是红着脸伸出脏兮兮的手收作业,
小理从来都没注意过他。而现在,了解了范子庆的成长经历和生活背景之后,多愁
善感的王小理对范子庆多了一份深深的同情,对他的红脸和脏指甲也生出许多母性
的柔情。
“去洗洗手吧。”小理忽然说,“手干净了,才可以吃汉堡啊。”
“好。”范子庆搓了搓两只手,红着脸站起身来,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似的乖乖
地走到旁边的水池。
在范子庆洗完了手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小理惴惴的心已经沉静下来,她终于可
以坦然地直视范子庆的双眼了。出忽小理意料的是,范子庆并没有躲闪,他也看着
小理,而且,只在刹那之间,那团似曾相识的火焰就又一次在他的双眼中燃烧起来。
春节的七天假期里,王小理与范子庆见了两面,没办法,陶陶非要找李大木玩,
不答应她就哭个没完。
“革文,一起出去吧!”小理对革文发出了邀请,一是希望革文也出外散散心,
二是因为小理不愿承认的一个潜在理由——我将要和异性共进晚餐,作为你的妻子,
我没有瞒你,我是光明磊落的。
“好不容易放假了,我想休息休息,你带孩子去吧。”如小理所料,革文回绝
了。
仍然是那家快餐店。两个孩子热火朝天地玩着滑梯,子庆和小理喝着热橙汁。
“孩子们一定出汗了,我去把她们的毛衣脱下来吧。”子庆把两个小家伙招呼
过来,先为陶陶脱去了外衣,然后用纸巾把陶陶鼻尖上的汗水擦掉,然后把橙汁端
过去给两个孩子补充水分。
如何才能打动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答案是——爱她的孩子。
望着子庆并不魁伟的背影,小理的心热了一下。
范子庆有一张并不招女人厌烦的脸,但也决不招女人喜欢。他的五官排列整齐,
符合标准,就像一篇平铺直叙的文章,没有错字,没有病句,但就是读不出味道。
他的眼神很直白,冷和热之间没有过渡,而且无论是冷淡,还是热情都没有深意,
难以引起女人的遐想。他从小就被姐姐们宠爱,他已习惯于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甚至沾染了只有女孩子才会有的任性以及任性的方式。
但是,因为杨革文的含蓄深沉,范子庆的直白对小理来说更有意义。
小理和子庆像两个老朋友一样,面对面地坐着,尽情地吃着汉堡包。
“你过得好吗?”吃饱喝足之后,范子庆突然问小理。他前臂交叉,双手抱肘
放在餐桌上,腰板拔得溜直,像一个专心听讲的小学生。他盯着小理,不容小理回
避。
“你呢?”小理没看子庆,只是淡淡地反问。
“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子庆说,还是看定小理的眼睛。
小理不语。
范子庆突然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过得好吗?”
“和你一样。”小理恍惚了一下,连忙说。
“‘和我一样’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子庆的脸红了,一
直红到脖子根。
小理怔了一下。长这么大,除了脾气不好的母亲和公婆,她一时还想不起有谁
会这样急赤白脸地为了一个不必要的问题跟她较真儿。
“就是——”小理犹豫了一下,脱口而出,“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一段语意暧昧的对话,是男女吐露心声的前奏。虽然两个人点到为止,谁
也不再多说,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他们都有着一言难尽的心事,他们有继续交
往下去的必要。
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既然彼此的生活都这样暗淡而迷茫,何不互相为
对方增添一点亮色呢?
听到了小理的回答,范子庆好像黑暗中的人盼来了曙光一样,黯然的双眼立刻
明亮了。
本分女人王小理和本分男人范子庆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故事。
很突然,是吗?可是,可是,每一个人的明天都是突如其来的,难道不是吗?
春天来了。
剪刀似的二月春风把沉睡了一冬的积雪吹醒了,脏雪化成了脏水,南流北淌。
这个本来就污染严重的北方城市成了雨季里的乡村,到处是泥泞。
积雪消融了,而王小理的烦恼却越积越厚。
“郑好,你说我是不是没事找事?”小理双手托腮,心烦意乱地说,“我对他
根本就没有感情,甚至他就像一个陌生人。”
“小理,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但是又不忍放弃这个刺激的感情游戏,是吗?你
从来都没玩过感情游戏,是吗?那我就劝你趁早了断孽缘。小理,我了解你,你永
远不可能真正地潇洒。到最后,也许真地就会像你说的那样成了‘没事找事’,雪
上加霜。”郑好干干脆脆地回答小理。
小理啜着碧螺春,不说话。
“你们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你是指肉体的交流还是指精神的交流?”小理笑了。
“姐姐,你怎么这么狭隘啊,男女之间的‘肉体’和‘精神’哪能割裂得这么
清楚呢。二者应该是同步的,肉体的交流也是精神交流的一种啊!”
小理愣愣地思考着郑好的话,心中暗想,郑好的观点和自己的是多么一致啊!
“比如你和革文,说话的时候连手都不碰一下,这就是精神交流了?”郑好想
彻底扭转小理的错误认识,“相反,一边爱抚着对方,一边交流,这才是健全的交
流啊!”
“你不就是想用你和老孙的那点风流韵事来教育我吗?”小理瞪了郑好一眼,
接着说起了范子庆,“唉,范子庆既说不出对我心思的话语,也激不起我的爱意和
欲望,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起他,像是一个好奇的小孩子。”
小理没有告诉郑好,范子庆已经激动地握过了她的手。
“小理,历尽劫难,我也终将完整无缺地保全自己。可是,你行吗?”郑好突
然说,“你很空虚,是吗?你的心沉沉的,但并不踏实。你需要东西来填补,这种
东西应该像不倒翁大肚子中的铁芯,把你稳稳地镇住。可是,范子庆能成为那个铁
芯吗?也许正相反,他还希望你来支撑他呢……算了,别追究这个问题了,反正在
杨革文身上你也得不到满足,说不定范子庆能重燃你的激情呢!”郑好狡黠地看着
小理。
“呸!龌龊。”小理说。
“小理,别假清高了。你有权利改变生活,就像受到虐待的孩子有权利离家出
走一样。”
小理歪着头,狠狠地斜着郑好。
“干吗瞪我?不就是因为我说了几句实话?”
小理捂住嘴,嗤嗤地笑了。这个机灵鬼一般的郑好啊,把别人肚子里的蛔虫都
数得清清楚楚。小理欣赏一幅画似的看着郑好,郑好却突然严肃地说:“小理,我
要辞职了。”
一个喜欢探险的人去寻宝,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每见到一样稀罕物就揣在怀
里。身负重荷的他终于抵达了藏宝图上画着的宝库,宝库里的宝物五花八门应有尽
有,随便一件都比他一路采撷的贵重得多。可是,疲劳至极的他却眼睁睁地看着熠
熠闪光的宝贝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被不该承担的重负活活累死了。
这是个教人懂得忍耐与取舍的故事。
小理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杨革文和郑好,一个懂得忍耐,一个懂得取舍。也
许,他们最终会获得宝库里的金银珠宝。
这些日子,尽管革文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不露声色,但是,小理还是能捕捉到
丈夫情绪上的波动。
“单位里又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小理问。
“没有。”
“别瞒我。”
革文搂过小理,说:“林处长出事了。”
林处长的儿子最近闹得很凶,毕竟是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疾病剥夺了他正常
人的思维,但是阻止不了他的生理需求。他近年来一直对老保姆动手动脚,林处长
还以为是儿子淘气。但是,就在前不久,也就是小理随革文拜访林处长之后不久,
林处长的儿子把年近五十的保姆给强奸了。保姆的家属死缠滥打,向林处长要了一
万元精神损失费。
林处长为了对症下药解决儿子的问题,决定为儿子找一个对象,她心存侥幸地
想,也许自己的傻儿子会从此正常起来。
一个边远农村的亲戚在收取了林处长的五百元“好处费”之后,帮了林处长的
忙。林处长一次性付给姑娘的父母五万元钱,用来给姑娘的两个哥哥娶媳妇。但是
姑娘并不因此罢休,她要林处长必须给她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爱子心切的林处长“一不做,二不休”,按照路边墙上的喷漆广告,花钱给准
儿媳购买了全套的假文凭假档案,并流着眼泪找厅长给姑娘安排在一家效益很好的
公司做办事员。
可是,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姑娘没几天就露了马脚,林处长被别有用心的
“群众”告发了。
墙倒众人推。在纪委对林处长进行调查的过程中,所有对林处长心存不满的人
都对有关人员明确表示了自己空前坚定的立场。也许就在昨天,他们还大包小包地
拎着东西到林处长家送礼,可是现在都变成了坚持正义的勇敢战士。
只有刘副处长和杨革文保持着平静,他们承认,林处长违反了法律,应该受到
惩罚;但是,林处长又是可悲可怜的,她付出的是一个母亲爱的代价。
刘副处长刚刚获得公务员厅局级考试的第一名,正处于被考核的阶段。在对待
林处长的问题上,表现了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胸怀,他公正客观地面对倾轧过自己
的“政敌”,赢得了领导和群众的敬佩和尊重。
于是,戏剧化的一幕在水利厅的计财处上演了。飞扬跋扈的林处长一败涂地,
不温不火的刘副处长时来运转。
“刘处长什么时候走马上任?”小理问。
“估计不会太久。”
“那计财处不是群龙无首了吗?”
“什么‘群龙’呀,不就剩我和老马了嘛。”
“对了,老马对林处长的事有什么反应?”
“唉……”革文长叹一声,“正是因为老马的表现,我和刘处长才越发觉得林
处长可怜。”
“老马背叛了林处长?”
“哼,谈不上背叛,因为他从来就没对林处长忠诚过。”
“谁来做你们的新领导?”
“也许会是——我。”革文平静地解释,“昨天,主管厅长找我谈话,让我暂
时主持计财处的工作。”
“我的天!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找了杨革文这样的丈夫,就像找了一个守口如瓶的地下工作者,“你怎么不早
说”成为王小理对杨革文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
“现在说也不晚呀!”
“可是,如果我今天晚上不问你,你能主动和我谈这么多吗?我不明白,为什
么你一天到晚总是死气沉沉,我们的夫妻关系过于凝重了,不是吗?”小理生气地
说。
“哎,哎,王小理,跑题儿了!”革文拽了拽小理的耳朵。
小理一把拿开革文的手。
“呦,生气啦?”革文把嘴唇凑上来。
小理推开革文的脸。对今天晚上的一切,小理忽然生出深深的厌倦。
林处长下台了,革文的路障扫清了,我怎么还是不高兴呢?小理翻来覆去地睡
不着,本应被兴奋和希望燃烧的身体,却被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绝望炙烤得干燥
燠热。
小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来到阳台上,打开阳台的窗,让夜风把自己的身体
吹得冰凉。
单从男人的角度去分析,杨革文的沉稳是一个难得的优点。但是,作为丈夫,
缺少了生气,就容易让妻子感到压抑。
年轻的范子庆与杨革文截然相反,就像郑好与小文截然相反一样。郑好吸引了
老孙,同理,范子庆也引发了小理的好奇。
“小理,一会儿我到你们学院附近办事,中午咱们一起吃饭,好吗?”范子庆
在电话里说。
电话这端的小理如鲠在喉,她不知该怎样回答范子庆,她不知自己会把自己引
向何方,也不知自己会把范子庆引向何方。但她还是大方自然地说:“行啊,你过
来吧。”
放下电话,小理对郑好说:“中午我请你吃饭。”
郑好狡黠地说:“当电灯泡?我可不干。”
“哎呀郑好,没那么严重。”小理说。
“怎么没有啊!”郑好用一种小理从没见过的眼神望着小理,那眼光与其说是
忧伤,不如说是怜悯。郑好定定地看了小理一会儿,然后把身体深深地靠进沙发中,
仰头叹了一声,“这感情的游戏……唉——”
小理觉得这声叹息好熟悉啊,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自己不就是一次又一次这样
地叹息吗!恍惚间,似乎郑好变成了小理,而小理则变成了郑好。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范子庆就坐在“飘”里等待小理了。其实,“办
事”只是个借口,他不过是想借机看看小理。
有人说,爱情就是鬼迷心窍,也许范子庆对王小理的爱情就是这样吧。
最初打动范子庆的是小理的发香。小理披着一头栗色的秀发,沉甸甸地坠在脑
后,阳光照在上面,头发就更加亮光闪闪。小理听老师讲课的时候,习惯于把腰板
拔得直直的。小理把身体靠在椅子上,子庆就用胳膊把上身支在课桌上。他的脸与
小理的后脑挨得很近,小理的发香就会徐徐飘进子庆的鼻孔。那种香味好像来自原
野上萌动的春草,让子庆陶醉地闭上眼睛。
子庆还喜欢小理的笑。每一次收作业,小理都向子庆翘一翘嘴角,尽管小理并
没有看他的眼睛,但那种微笑就像小理淡淡的发香一样让子庆迷恋。小理的微笑是
少女特有的矜持的纯真的笑,像含苞的花儿,如带露的草儿。
范子庆迷恋王小理就像一个固执的孩子迷恋他的女教师,怯怯的,偷偷的,默
默的,痴痴的,因打上了青春的烙印而永远难忘。
子庆不是没有过女人。那个叫做“冰糖”的女孩子也有一头栗色的长发,也有
淡淡的笑容,但与王小理只是形似,却无神似。
王小理毕竟是王小理,王小理的神韵别的女人永远是不会有的。经过了这么多
年,已为人妻、为人母的王小理仍然保持着少女那纯纯的爽爽的气息,这种独特的
气息吸引了学生时代的范子庆,也依然让现在的范子庆心动不已。
但是,根据小理的表现,子庆判断,纯纯的爽爽的王小理日子过得并不开心。
也许,机会终于不请自到——坐在“飘”中的范子庆就像漂浮在一个美好的梦
境。
他是真的喜欢王小理。现在的喜欢不同于八年前的喜欢,八年前的喜欢就像小
时候看悲情片或是喜剧片,哭也好笑也好,都带着懵懂。现在,他想探究王小理不
开心的谜底,如果王小理的不开心是因为婚姻的不完美,他范子庆就会挺身而出,
义无返顾地为自己多年的爱情争得一个结果。
从这次在“飘”中的相聚之后,范子庆便对王小理开始了认真的、清醒的、勇
敢的、目的明确的追求。
王小理也不是不认真,也不是不清醒,也不是不勇敢,但是——没有明确的目
的。直到与范子庆同床共枕躺在了一起,王小理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与小理面对面地坐着,范子庆除了胡思乱想,根本就没吃下什么东西。往日点
点滴滴的陈旧回忆,今昔丝丝缕缕的新鲜体验,王小理的一颦一笑占据着范子庆的
脑海。
目送着王小理和郑好逐渐走远的范子庆真的如郑好所说,转身就开始盘算该找
一个什么样的借口作为下一次与小理相聚的理由。
小理过得不开心,子庆简直有些为自己的正确判断沾沾自喜了。
三个人在探讨婚姻家庭问题的时候,小理端着酒杯对他和郑好说了这么一句:
“好羡慕你们呀,天马行空,无牵无挂。不结婚的人就像一只小猪,吃饱就睡;结
了婚的人就像猪妈妈,除了忙活自己,还要照顾小猪。当然了,人比猪要辛苦啦!”
小理说的是玩笑,语气却是悲怆的。
“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你还会选择婚姻吗?”范子庆趁热打铁地问。
可是,小理的回答却被郑好及时地打断了。
范子庆回顾着三个人共进午餐时的每一个细节,他发现郑好对小理而言绝对是
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她仿佛是一条无形的线,牵着小理的思维,而小理对这根线的
牵引也心领神会。
子庆不仅暗自嘲笑起郑好来,笑她多管闲事。不过,他更感激郑好,郑好煞费
苦心地遮盖着真实的王小理,却欲盖弥彰,让他更加证实了他对王小理生活状态的
猜想和推测。
初生牛犊不怕虎,范子庆可不在乎郑好会对小理说些什么,也不在乎将会遇到
什么阻力,他一心只想着要尽快把深藏多年的爱情奉献出来,他相信,王小理一定
能够接受他。
范子庆没有回公司,而是直奔自己的住处。
在与王小理分手的一个小时以后,范子庆再次拨响了小理办公室的电话。
如果你是王小理,在接到子庆的邀请时,你会怎么办?
如果你是王小理,在面对一个新鲜奇妙的诱惑时,你会怎么办?
王小理答应了范子庆,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在小理对子庆说着不明不白的暗语时,郑好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小理。
郑好送小理出门,拍了拍小理的脸蛋,说:“王小理,首先,请你对别人负责
任;其次,请你对自己负责任。”
小理盯了郑好两秒钟,头也不回地走了。她顾不了太多了,她要向范子庆的方
向进发,进发,进发……
出租车里正播放着一首节奏强劲的流行歌曲,小理的心“咚咚”地跳,像是为
那个一夜窜红的男歌星的喊叫打着节拍。
初春的阳光很耀眼,车窗外的人们在阳光的抚慰下,也多了几分生机和活力。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仿佛已经不存在了,王小理所能感知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在心
跳的间歇,她不时地问自己的良心:“你帮我看看,后视镜里那个红着脸、含着泪
的女人是谁?”
良心说:“是你自己啊——正在做着不要脸的事情!”
小理说:“请原谅我!”
良心说:“我也弄不清你是对是错!”
小理说:“我很寂寞!”良心说:“难道是寂寞惹的祸?!”
小理流下了热泪,说:“我感觉不到我自己,请你不要丢弃我!”
良心说:“在众人面前,你比谁都纯真,比谁都贤淑,可我知道你比谁都龌龊!”
小理说:“为什么我刚刚学会承受苦难,便马上堕落?我究竟是在顺应自己,
还是在违背自己?”
良心说:“我只是一面镜子,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还好意思来问我!”
快抵达范子庆的居所时,小理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一个幽灵,一
个正在做梦的幽灵。良心啊,请允许身心交瘁的王小理做一个长长的美梦吧!”
远远的,小理看到了正在向她招手的范子庆。因为长时间的紧张,他脸上的微
笑已经僵死。小理没有与他对视,而是侧过头看向别处。同时,小理突然生出强烈
的拔腿而逃的念头。她发现当她真的面对范子庆的时候,她却无法进入梦境,反倒
像是突然被什么从梦境中刺醒了。
范子庆好单薄呀,单薄得像一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孩子,他连指甲都不按时
修剪,他还没有结婚,他对小理笑着,嘴角咧得那么大,傻傻的,一点都不迷人。
小理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一层一层地逃离着她,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却一步一
步地向着范子庆的方向走去。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喜欢,也没有反感。就像一
个干渴的人走向茶水摊,心里有着渴望,但是这种渴望没什么感情色彩,如果非要
追究的话,只能说是出于本能。
王小理和范子庆就像两个演戏的人,他们并肩走进赫赫有名的大华公司的独身
公寓,没话找话地热烈交谈着,尽管事先没有排练,却步调一致地做出心怀坦荡的
样子。
当范子庆轻轻地把房门带上之后,两个人却立刻沉默了。
范子庆靠在门板上,王小理背对着范子庆站在窗前。
小理回头看了看子庆,又把头扭回去。小理对自己说:“现在回头还不晚。”
小的时候,小理经常坐父亲的自行车。每次上车之前,王爱军都要叮嘱女儿,
千万别让脚碰到车轮。“为什么?”小理问。父亲说:“脚脖子会受伤。”从此之
后,每一次坐在车上,小理都有把脚伸进车轮的冲动。
终于有一天,小理下了决心,她毫不犹豫地把右脚伸进了车轮。结果——小理
那大大的厚棉鞋卡在了辐条中,车子翻倒在路上。父亲把摔在地上的小理扶起来,
气急败坏地打了她一巴掌,责怪道:“为什么不听爸爸的话,这样多危险啊!”可
是,小理不但没吓着,还在心里笑呢!因为她终于知道了脚放在转动着的车轮里会
产生什么后果。
“现在回头还不晚,但是,现在回头我就体验不到留下来的‘后果’。”
小理转过身,翘着嘴角,看着范子庆。
“让我来有什么事?”小理问,她狂跳了好久的心已经精疲力竭,她的心区开
始隐隐作痛。
子庆狂跳了好久的心也已经精疲力竭,他因此失去了言语的力气。
小理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
“小理,你是不是不开心?”子庆鼓起勇气。
“你说呢?”小理抬起头。
范子庆从后面抱住小理,把鼻子深深地埋在小理的长发上。他尽情地嗅着,小
理的发香依旧,小理的发香立刻激起了他的情欲。范子庆的脸红了,浑身发抖,两
只胳膊像章鱼的爪子一样牢牢地吸附在小理纤细袅娜的腰身上。
有那么片刻,小理毫无反应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她再一次对自己说:“现在回
头还不晚。”
但是,她没有回头。范子庆坚硬起来的部分抵触着她的臀部,她的身体立刻同
范子庆一样鼓胀了欲望,她不能回头,她只能转过头迎接范子庆的一切。
年轻而炽热的范子庆顷刻就销铄了王小理三十年的生命中积攒起来的理智的禁
忌,被范子庆点燃的王小理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只好任范子庆的双手开始剥蚀她的
一切。
王小理在此刻一分为二。
原来的王小理目瞪口呆惊讶不已地看着现在的王小理——天啊,她怎么会突然
变成了这副样子!
原来的王小理像寒冬里的沙漠,冷漠而干燥。
现在的王小理变成了飞流直下的千尺瀑布,她喧腾着,奔涌着,要义无返顾地
冲破一切阻碍,痛痛快快地跌落进无底的深渊。
“小理,我爱你。”范子庆认真地说。
“对不起,我不能说‘我也爱你’。”小理也认真地说。
子庆的脏指甲横在小理的眼前,就像一条脏兮兮的带血的绷带缠住了她的嘴,
让她永远也涌不出爱的情愫,永远也说不出“我爱你”。
“我知道。”范子庆说,沮丧地把头转到一边。
“你知道什么?”小理问。
“你是那么高贵,谁能配上你呀。”子庆说,酸溜溜的。
“我高贵?你怎么会认为我高贵?”
“因为我爱你,我崇拜你。”范子庆搓着小理的面颊。
在所爱的人面前,会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范子庆拥抱着王小理,他宁
愿化成一粒尘埃飘落在她的脚下。
男人有男人的野心,女人有女人的虚荣。王小理被范子庆打动了,范子庆让她
体会到了作为女人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与优越感。子庆对小理就像郑好对待老孙,子
庆眼含热望的样子就像郑好眼含热望地看着老孙。
当小理把范子庆比作郑好的时候,她的心突然痛了起来。小理挣脱了子庆的怀
抱,她想起郑好的话;此刻,惟独这句话才能让她清醒起来——她得对范子庆负责
任。
“对不起,范子庆,让我再好好想想。”小理挣脱了范子庆,拎起自己的挎包。
“为什么要走?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子庆晃着小理的肩膀。
小理看着范子庆的脸,可怕的陌生。小理刚刚被这张脸上的眼睛凝视过,被这
张脸上的鼻子嗅过,被这张脸上的嘴巴亲吻过。小理沉醉于被凝视被亲吻的感觉,
却忽视了这张脸——这张脸上的眼睛是那么无神,鼻子是那么短小,嘴巴中发出的
声音是那么尖细,像带着童音——它们根本不符合王小理对成熟男人的想像。
范子庆的嘴唇又凑过来,小理躲开了。小理把燃烧着的范子庆一下子放进了冰
水中,范子庆懊恼无助地看着小理。
“为什么要走?”范子庆问,颤悠悠的。
“因为我不爱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范子庆双手拍着床沿,忿忿的。
欲望。
“欲望”两个字从小理的心向上游走,快到小理嘴边的时候被小理咽了下去。
“对不起,我得去幼儿园接陶陶了。”小理说,但是她的腿并没有配合她口中
发出的指令。而在此刻,她的腿恰恰代表了她的心,她希望范子庆会拽住她的腿,
让她寸步难行。
因为,她还没体验到脚放在转动的轮子中会有什么后果——小理想尝尝“后果”,
这个“后果”是她的丈夫所不能给予她的。
欲望。
的确,小理发现蓬勃着自己的只有欲望。
小理拉开了房间的门,同时回头看向范子庆。范子庆呆呆地看着她,还是颤悠
悠地问:“不能不走吗?”
小理看清了范子庆的脸,那一刻,那张脸因为没有得到及时释放的情欲而有些
扭曲。
那样的一张脸——绝对不是王小理喜欢和向往的。
小理并没有立刻走出独身公寓的大门。她站在楼梯的缓步台上,向窗外望。窗
外正刮着凶猛的春风,春风从窗缝挤进来,“呜呜”地怪叫,像鬼魂的哭泣;长着
傻大个子的杨树被刮得披头散发,东倒西歪,像一个因为丧偶而寻死觅活的老妇人。
从这个缓步台走下去,就可以回到过去;从这个缓步台折回去,就可以迈入未
知的将来。
将来会怎样?
无论怎样,王小理都需要——王小理需要将来。王小理不想走下去,她宁愿站
在这里看那棵东倒西歪的杨树;但是,王小理也难以说服自己折回去,她比范子庆
大四岁,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欺负这个纯真的孩子。
“嘀嘀嘀嘀……”小理的传呼响了。
小理掏出传呼机,按下键子的时候问自己:“如果是范子庆,我该怎么办?”
“快回来!”
“我要你!”
这六个字像火种一样让刚刚平息下来的王小理又一次燃烧起来,火焰吞噬了她
的身体,刚才还在游移的她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跑到范子庆那里去,只
有他才能熄灭这火焰,只有他才能完好无损地保住我自己。
小理飞快地迈上了通往子庆房间的楼梯,飞快地来到子庆的门前,与飞快地打
开房门准备出去寻找王小理的范子庆撞了个满怀。
范子庆痉挛着跪在小理的身边,像欣赏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虔诚地凝视
着小理的身体,先是颤抖着声音赞美,然后就是一刻不停地爱抚。
王小理被范子庆的爱抚融化了,她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身体带给
她的欲仙欲死的渴望。
“欲仙欲死”,这不是郑好所说的男欢女爱的最高境界吗?小理好像到达了终
点似的呻吟了一声,她不再溜号,她要尽情地体验,她要得到女人应该拥有的所有
关于“性”的美好体验。
被爱的感觉啊,像一场暴雨一样将干涸了三十年的王小理淋了个透湿。
范子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理的脸上,他战栗着,惶恐着,他要时刻看
着爱人的脸庞,提醒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小理知道,范子庆在为她尽心尽力,也在为他对她的这份爱尽心尽力。
在范子庆灵魂飞升的一刹那,他那火辣辣的肉身为“爱情”添加了一条新的注
解——爱一个女人,就是在和她做爱的时候为她尽心尽力。
小理突然感觉胸前凉丝丝的,她扳起范子庆紧贴在她胸口的头。子庆的眼睛红
红的,脸湿湿的,他喃喃地说:“我玷污了你,小理,你那么高贵,可是我玷污了
你。”
小理起身找手绢,子庆按住了小理。
“从没想过能拥有你,如果不是仁慈的主安排我们相遇,我永远也没有勇气…
…太幸福了,和我梦中的爱人融合在一起……太幸福了……”
子庆的爱情由来已久,小理的感情刚刚开始。子庆的表白让小理感到唐突,所
发生的一切都是这么唐突,躺在子庆身体下面的王小理盯着房间的棚顶,她的脑海
像这棚顶一样,白花花的一片,空荡荡的,寻不到依托。
“我爱你,离不开你……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女人,不要走,永远不
要离开我……”子庆仍在呢喃细语。
永远不要离开?
子庆的话提醒了王小理,她抬起手腕,天啊!已经快到五点了。“我得赶快去
接陶陶了!”小理推开子庆,竟一下子急出了汗。
“不,不让你走。”子庆抱住小理。
范子庆?难道这就是范子庆吗?小理摸着子庆的脸,像母亲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范子庆抱着小理,的确像抱着自己的母亲——因为范子庆没这样抱过母亲,甚
至也没这样抱过女人。
王小理就是他的母亲,就是他的女人。
“不让你走,我还要要你!”范子庆急切地说。
我还要要你——一个男人要我,要继续和我做爱,做我渴望了许久的爱!小理
仰着头,闭上了眼,她觉得自己刚刚复原的身体又湿润了。
小理彻底地被范子庆俘虏了。在被俘虏的同时,她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女皇,
任平民一样的范子庆五体投地地朝拜。在性欲一浪一浪不断高涨的间歇,小理终于
知晓了自己时常魂不守舍的根本原因——她需要被朝拜,被耕耘,被占领,可是她
的丈夫竟一直让她卑微着,荒芜着,空落着……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又一次躺倒在范子庆床上的王小理却在天地间一片模糊的
时刻真切地看清了自己,她的本意竟然是不想走的!
她还没有看到“后果”呢,这个“后果”就是她无法说出口的——做爱的极至。
她相信只要她留下来,范子庆就会把她带到极至——在她五年的婚姻生活里从未获
得过的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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