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琉璃时代(37)
凤仪偶尔还是会在周末去湖心亭小坐,喝喝茶,听茶客们东南西北的聊天。
这渐渐的变成了她一种休息的方式。她羡慕别的孩子有父母在身边,常常想念外
公汪静生、雅贞姑姑,更想念已经很久没有消息的父亲方谦。南方正乱。但是她
相信有哥哥保护,父亲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她暗自伤感,可她每次自怜的时候又觉得对不起养父邵元任,更对不起为了
中国所有孩子在努力的父亲访谦。她一天一天地长大,就像一条深深的小溪,表
面上只是平静地流淌,心底却是暗流激荡。
幸而有绘画可以让她忘却烦恼,每当她叹着气,无法排遣内心情绪的时候,
她就回到画架旁,开始不停地绘画。那是她可以掌控的世界,是她熟悉得几乎可
以不动脑子就知道对错、是非、以及微妙之义的地方。她对绘画越来越自信,越
来越觉得得心应手,而另一方面,她就越来越为自己面对现实世界时的无能感到
苦恼、感到自卑。但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有这样,一天接一天的画下去。邵元
任虽然也想和她多谈谈心,怎奈工作繁忙,偶尔父女二人坐下来,又觉得找不到
什么特别的话题,谈来谈去,还是学习怎么样,画画怎么样。邵元任觉得她喜爱
画画是件好事,如果将来能成为一位画家,也是不错的选择,就算不能成名成家,
也是一门手艺。所谓家有万亩良田,不如薄技在身,所以对此十分鼓励,希望她
能在这绘画有所作为。
1913年注定是民国的多事之年。这一年的春天,宋教仁在上海遇刺身亡,夏
天爆发了二次革命,秋天袁世凯下令解散国民党,民国形势急转之下。由于上海
的特殊性,袁世凯的势力无法进入租界捉拿革命党人,为了打开租界的方便之门,
袁世凯政府允许上海法租界向外扩大了近一千亩的面积,由此换取进入租界的权
利。如此一来,上海的形势也分外严峻起来。方谦为了保护女儿,切断了与凤仪
的一切联系,连邵元任也联络不到他。凤仪至此,完全失去了父亲与哥哥的消息。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两年。1915年1 月,日本提出了令中国人震惊的二十一
条,猛然间,全国上下掀起了反日活动的高潮。凤仪所有的同学都参与到了这样
的活动中,美莲更是当中的积极分子,凤仪却似乎沉静在绘画世界里,对此不闻
不问。美莲指责她是象牙塔里的人,只关心自己不关心国家与民族,而杏礼觉得
女人议政是十分荒唐的事情,女人就应该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找个好男人
嫁了,一辈子过得舒舒服服的。她对凤仪的行为也看不惯,嘲笑她除了画画什么
都不懂,打扮的像个穷学生。
三个人的友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凤仪感到十分痛苦,她一方面痛恨日本的
侵略,一方面却觉得是革命夺去了自己的父亲,夺去了自己的哥哥,让她生下来
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不知道一家人亲亲热热的团圆是什么感受。从道理上说,
她支持革命,从情感上说,她不仅不能接受,甚至有些厌恶。但是她不能把这种
复杂的情感向杏礼和美莲倾诉,她们只知道,她的父亲一直在国外游学,所以把
她寄养在邵府。她唯有躲在绘画世界里,让自己忘记现实的烦恼。
这天,全校举行反日货大会,美莲在没有打招呼的情况下,把杏礼和凤仪的
日本文具扔掉进了垃圾堆。为此,杏礼和美莲大吵了一架,杏礼指责美莲反日就
反日,凭什么不打声招呼就扔自己的东西?美莲则痛斥杏礼只知道爱美,不爱国
家与民族。凤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杏礼和美莲吵到最后,双双把她拉下了水,
她们嘲讽她是" 象牙塔里的艺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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