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这年,医院组织了一个青年突击队去军马场收土豆。邱月和红鱼都报了名。内
科护士长刘贝特地问了红鱼的经期,确认她没有怀孕后.才同意了她的要求。
刘护士长说,积极要求进步的精神是好的.可是要适度,不要弄坏了身体。
红鱼说,我知道。
护士长说,既然现在没有怀孕,那就索性再避孕两年,别那么早生孩子。
军马场在小城北面百里外的山脚下。军医院的大卡车刚到的那天,看着车厢外
草原辽阔,骏马成群,邱月激动得不禁搂住红鱼,说,哎呀,真美啊! 真想在这里
待一辈子! 一旁,小罗医生说,如果上级真的让你在这儿待一辈子,你就该闹情绪
了。
外科护理员小于在一边附和道,肯定的,就是嘛。
邱月立刻反驳说,别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就是要先学会骑马,每天驰
骋在大草原上,给战士们送医送药。
小于快嘴快舌地说,那还得有医生开药。
小罗医生也笑道,祝贺你,邱医生。
邱月一听就有些生气,明白他在讽刺她,就说,就算我比不上你是大医生,我
总比农村的赤脚医生强吧。
邱月特意在语气中强调出“农村”两字,听得小于咯咯地笑,让小罗医生飞红
了脸。
在军马场,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几里外的土豆地里刨土豆。大家每天吃完早饭,
扛起锄头排着队去地头。路的一边是开垦过的土地,另一边就是最原始的草原,半
人高的牧草在路边刷刷地响着,随着一阵风向这边倒,又随着一阵风向那边倒,造
出柔软的绿色波浪,一派“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丽景色。一群年轻人,走在大草
原上,迎着朝阳,意气风发,一路歌声嘹亮,一路青春飞扬。
我爱我的战马啊,雪白的鬃毛银光发,跑起来好像离弦的箭,四蹄哒哒溅火花,
溅火花。
哎,嗬咿——跑起来好像离弦的箭,四蹄哒哒溅火花。
每天中午,食堂把午饭送到地头的几棵大树下,大家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
简单的饭菜。饭后还有一些时间,大家就三三两两地躲到大路另一边半人高的牧草
中间休息,谈笑之声相闻,却是各人互不相见。
这天,红鱼吃完午饭,一转头就不见了邱月。前两天她总是和小邱一起去草甸
子里找个地方躺着,这天她以为小邱去解手了,就在大树底下等,直到大树下除了
她,只剩下送饭的炊事员和带队的军务处参谋老陈。红鱼靠着一棵树,等着等着就
睡着了。
突然,有人在她头顶大声说话,红鱼一睁眼,见是外科小于,她正问道,丁护
士,邱月呢? 邱护士呢? 红鱼说,不知道。
小于又问,小罗医生呢? 他怎么也不在? 红鱼这才觉得不对头,认真一看,周
围也没有小罗医生的影子了,她就有些明白。她不去多想小于为什么如此敏感,只
答了一声“不知道”,索性躺在了大树下,用草帽盖上了脸。
回家以后,哥哥也请了一天假回家看她。
哥哥已经结束了初期的基层锻炼,正式调回厂部当技术员,目前已经担任了技
术组副组长,主要负责技术革新和技术改造。哥哥快乐而健康,简直可以说是斗志
昂扬,他所关心的国内外大事,他所谈论的各式各样的问题,他的新口头语,他的
谈笑风生,处处都带着曙光的影子。说笑间,时常地,红鱼和哥哥的目光一旦相对,
都会有一个人加入进来,不出声地对着他们笑,这是他们兄妹之间一段共同的秘密。
哥哥也失去了曙光的消息,但是哥哥说,爱情归爱情,婚姻归婚姻,目前的状况确
实是她最好的选择。
回到妈妈身边的日子里,母女俩有了一段难得的亲密相处的时光。妈妈每天晚
上都要和红鱼聊上好久,谈她和爸爸20多年的感情经历,谈他们结合于战争年代的
婚姻,谈他们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往事,直到发生在近两年的矛盾。红鱼在几次
去农场探望时已隐约感到了父母之间的不和,但是她不愿深究。妈妈说,爸爸在生
活中没有什么情趣可言,而且他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对人对己都十分严格。到农
场后,爸爸认为她参加宣传队演样板戏就等同于变节行为,视她为势利小人;所以
在农场偶尔见面,他也不理睬她。红鱼问过妈妈,她和爸爸会不会离婚? 妈妈说不
会,因为她认为,是自己的积极表现救了这个家,否则孩子们的工作分配就不会如
此顺利;而且在这样的乱世里,只要能保住一个家就是最大的成功。她说,你爸爸
应该感谢我才对,他还敢提离婚? 红鱼也好好把自己的婚姻想了又想。可以说离别
之后,红鱼天天想的就是他们的婚姻,一次又一次地想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想他
们婚前的快乐日子,想婚后的每一天。可是令她自己也奇怪的是,两个人闹得那么
僵,却没有谁提过离婚二字;即使是红鱼,似乎是下定决心和革丹别扭到底的红鱼,
也丝毫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
她也去看了爸爸。爸爸听了她对革丹的一番描述,未置可否。但爸爸对她的婚
姻评价是4 个字:鼠目寸光。爸爸毕竟是爸爸。红鱼一听,当时就笑了,她刚撒娇
地嗯了两声,爸爸就说,你还不承认? 你不就是就地取材嘛! 还那么着急,急什么
嘛! 这是爸爸一贯的作风,他永远要坚持他认为是对的意见,不管这意见是否会伤
到谁人。他又一次对她讲了乱世不成家的道理。当一个社会的价值观是因为某些外
在力量的压力而形成的时候,这种观念是不稳定的;由于这观念常常会与人们自身
产生的其他观念相冲突,所以社会也往往是不稳定的。而人们如果一时屈从于强力
形成的观念并依此选择生活道路、家庭或职业的话,就必然要承担这种观念一旦崩
溃时带来的一切后果。
最终红鱼是用一句话堵住爸爸嘴的。她说,爸爸,你承认不承认,任何时期、
任何社会,它都需要军人去为之献身! 爸爸说,当然。
这天收工的时候,小罗医生主动和邱月、红鱼走在一起,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
邱月的锄头,扛在自己另一边肩上。小于从后面加入进来,抢走了红鱼的锄头,也
像小罗医生一样,双肩扛起两把锄头,两臂架在锄把上,帅气十足。晚风徐来,吹
拂在一张张暴晒了几天的年轻的脸上,歌子在口中,快乐在心中,军医院青年突击
队提前完成任务,第二天就要踏上归程了。
回到军马场,大伙洗了洗之后,照例聚在食堂前的空地上等着开饭。这次,军
直各单位都派了人来。军马场因为伙房小,不能同时做出所有人的饭,所以在收获
季节各单位要轮流分批吃。这天,第一拨进食堂的轮到通讯营了。
军医院排在最后。
红鱼和邱月在刚收获的一个土豆堆旁边挑挑拣拣,比大小个儿,这时,小罗医
生溜溜达达牵来一匹马。这匹马的个子很矮,四条腿短短的,棕色毛,眼睛大大的,
看来很温驯。
小罗医生来到她们面前,说,哎,场长给我挑了一匹最老实的马,敢不敢骑?
说话时,他的眼睛只冲着小邱看。小罗医生小小的个子,鼓鼓的额头,人没什么不
好,就是显得嫩了点儿。红鱼认为,男人太嫩,就说明缺了点儿什么。
小邱早已跃跃欲试,情绪激昂,问道,是吗? 最老实的? 会不会把我摔下来?
小罗医生说,不会。我给你牵着,还不行吗? 那好,要是摔了我,你得负责。
行! 我保你一辈子。小罗医生保证了,话里有话的。
红鱼劝他们说,别去了,就要开饭了。
小罗医生忙说,就走一圈儿,回来赶得上。
邱月说,红鱼,你也一起来吧! 小罗医生不置可否,只是轻轻一拍马,马就转
了身。红鱼看出他不欢迎的态度,心里就有几分不悦。一个男人在集体场合表现得
这么小气,真让人看不起。
邱月开始往马身上爬。马是没有备鞍的,邱月一摸它,它就挪一挪;再摸它,
它又挪一挪;有几次邱月的腿几乎搭上去了,马一动,她又掉下来。一旁人们都在
笑。于是,小罗医生请别人牵住马,回身托住邱月的腰,使劲一拥,上去了。一坐
上马背,邱月就尖叫起来,腰绷得挺挺的,全身直往后仰。连一边看热闹的男兵们
都觉得玄,禁不住一齐喊,快趴下腰! 往前趴! 矮马慢慢走起来,小罗医生在一旁
亦步亦趋地护着,在人们的目光中,踢踏踢踏出了院门。外边就是那条伸得很远直
到地头的路,路的一边是开垦过的土地,另一边是无垠的长着半人高牧草的大草原。
红鱼早已累得腰酸腿疼,她靠着土墙坐下了。墙边有几棵白杨树,在晚风中哗
啦啦地响。
风声中,她感到几分落寞。
这次到军马场,她带了两封信来。一是何曙光出狱后写的那封令人牵肠挂肚的
信,二是革丹在她来军马场之前刚刚寄到的信。革丹解释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信来
的原因。
我妻红鱼:虽然与你离别的时候已是初夏,但这里仍是冰天冻地。我工兵部队
由于装备尚需更新.几乎无法进行工作,现在全部处于待命状态。
每天听着兄弟部队频频传来的胜利捷报,我们只有摩拳擦掌的份,部队急得嗷
嗷叫,请战书天天往上送。
进入战斗状态,本来是不允许写信的。今天刚好有人回南边,托他带信,还说
是因为照顾我新婚才破例的。那就注意保密吧。就写这么多了,其实我想写什么你
也知道。等着我们胜利的消息吧。
夫革丹
下边没有日子。从内容看,应该是两个月以前写的。军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凡是从前线写回来的信,都要等待一个保密期过去之后,才能与收信人见面。
革丹不善言辞,但是他的热情总是满满地拥着你。想起他那股充满孩子气的不
管不顾的劲头,和猛打猛冲的作风,他在战场上肯定是个好兵。读着革丹的信,红
鱼初次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而且是一个军人妻子的自豪,一个勇士的妻
子的自豪。她是他的妻子,当丈夫身在前线的时候,妻子的忠诚就是维系两个人情
感的唯一纽带。她要等着他,一心一意地等着他,无论胜利还是失败,就像他说过
的,上了战场,就都是光荣的。
曙光呢? 就让他过去吧。虽然遗憾,但是他在她的生命中已经是过去时了。他
在信里说,也许会在什么时候“云游四方”,也许会来看她。这可怎么办? 如果那
时革丹在,她见不见他好呢? 万一革丹知道她见了他,肯定又会给他们本已岌岌可
危的婚姻增添不少麻烦,然而你真的能够做到不见他吗? 你还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
权利吗? 红鱼想来想去,突然想到了邱月! 顿时精神一振! ——你可以把邱月介绍
给曙光,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地把曙光纳入你的视野,大大方方地与曙光正常来往了。
当然,你和曙光只做朋友,绝不乱来。
天色彻底黑下来了,这才轮到军医院的人进食堂吃饭。这天,军马场宰了好多
羊犒劳大家。人们在食堂里点着油灯和蜡烛,吃着膻味十足的羊肉炖土豆,满屋子
吸溜吸溜吃饭喝汤的响声,此时此地,除了红鱼和小于,几乎没有人能想起邱月和
小罗医生。
小于来晚了一会儿,一来就找邱月和小罗医生。他们呢? 他们去哪儿了? 红鱼
说她,你就吃你的呗,找来找去干什么? 小于说,我们外科就来了我们仨……
红鱼早早就吃完了,却还不见邱月他们的影子。渐渐地,人们也陆续走光了,
可是邱月和小罗医生还没有回来。炊事员开始收拾打扫。
虽有几分不快,红鱼还是给小邱打了一碗羊肉土豆,准备带回宿舍去。
刚刚走出食堂的院子,只见远远的天际,一片深蓝色天幕的底边上,还露着一
线金红色的缝隙,缝隙里走出来一人一马。那马慢悠悠地走,那人侧坐着,一条胳
膊搭在马背上,那条金红色的光线横切过马身;隐约地,那马背上又有一人的身影
显露出来。他们显得那么悠然,就像陶醉在一支缓慢、悠扬的牧歌里。
是他们。
是他们! 真是他们! 突然,在红鱼脚边的台阶上,小于跳下地,高喊起来。想
不到她一直默默地等在门外,而且是在黑暗中。
红鱼返回食堂,帮小罗也领了一碗羊肉,摆在房间中央有油灯的一张桌子上。
于是,小于陪着他俩进来了,他们默然无语地坐下,拘谨地接过碗。小罗医生还怪
异地看了邱月一眼,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红鱼盯着邱月看,在她脸上看出了不曾有过的舒展,看出她那双妩媚的眼睛里
流淌出来的掩饰不住的柔情。她心里一动,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怎么样? 红鱼问。
小罗医生显出饿坏了的样子,回避着她的目光,边吃边答道,不错,还是热的
呢。
我问的是,玩得怎么样? 红鱼问。
邱月也急忙塞了一大口,也回避着,说道,挺好玩的。
小于问,哎,那匹马我能骑吗? 邱月说,那匹马……
小于说,对对,我可以骑吗,小罗医生? 小罗医生吃得正酣,立刻以手势制止
她,不行。
邱月迅速看了他一眼。
饭后,大家一起出门,恰见明月升起,小罗医生禁不住指着天上,一语双关地
说,看,秋月。
小于一听就哧哧地笑出了声。
一轮将满未满、小巧而金黄色的月亮挂在空中。在大草原上,它显得孤寂而苍
凉。
红鱼白了小罗医生一眼。邱月胆怯得不敢抬头。
于是小罗医生尴尬地说,我去还马了,再见。
小于说,我也去! 我和你一起去! 让我骑骑试试吧? 他们走了,好远之外,还
能听见小于兴奋的笑声。
红鱼不无用意地说,我看,小于倒是挺喜欢小罗医生的。
邱月无语。
她们沿着军马场里唯一的一条林荫道漫步。头顶上树冠轻摇,似是秋风飒飒。
红鱼无限感慨地说,一听树叶这么响,一见这种月亮,还有近在咫尺的大草原,
真想再谈一次恋爱。
邱月沉默。
红鱼又说,这种地方,天生就让人想到爱情。
邱月还是不说话。
红鱼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小邱,不要和小罗医生好,不论你们今天发生了什么
事,你也不能和他好! 他配不上你! 这个医院没有配得上你的人。
邱月有些吃惊,急忙否认,没有,我没有……
我不问,我不问,我也不想知道,我就是要告诉你,别在这儿埋没了自己。真
正棒的男人你还没见过。
邱月终于说了发生在她和小罗医生之间的事。这段时间,小罗医生和她的关系
开始有些密切,科里的医生护士们也好像在合力促成他们。不知是不是巧合,护士
长越来越多地把她安排在小罗医生值班的时间上夜班,小罗医生也越来越主动地关
心她,有时还经常教她一些诊断和药物方面的知识,一点一滴的感受细微而具体,
但两人从来没有挑明。这天中午的时候,就是小罗医生把她叫到一边,说要和她好
好谈谈。小罗医生说,他已经把家里的事情完全处理妥当了;因为他要对原先那个
未婚妻负责,人家如果嫁不出去,他的责任就没有完。如今,原先的未婚妻终于出
嫁了,他也有了自己的自由。
邱月说,干吗告诉我这些? 小罗医生说,你应该明白。
邱月说,我不明白。
小罗医生说,你们女的很难弄,非得让我们男的来说第一句。
邱月说,谁也没有逼你说,爱说不说! 小罗医生只好憋红了脸,说了一句,我
喜欢你。
话还没完,老陈参谋就喊开工了。
后来就是晚上骑马。刚上路,马就进了草甸子,路很不好走,小罗医生便也骑
到马背上,两个人不得不贴得很近。周围没有人,胆子就大一些,小罗医生搂了她,
也亲了她,她没有拒绝,仅此而已。
红鱼听完,冷静地说,好,你和他到此为止,我会给你找一个真正棒的。
从那时起,红鱼就开始认真地等待何曙光的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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