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马景瑞很知足地过了几天朝九晚五定时上下班的日子。作为公司出纳,很快他
便得知,经理月薪五千,而公司总裁的月薪竟是十万。这一天文数字令他大惊失色,
想起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挣不来那么多钱,他的心理一下子失衡了。如同“渔夫和金
鱼的故事”中的老太婆,刚得到木盆的马景瑞已经在憧憬一座宫殿了。
他再次选择了欺诈的手段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大,他穿过长长的过道来到自己
的办公隔间,倒出口袋里的几捆钞票,坐在椅子上数起来,一面小心留意着周围的
动静。见无人注意,他手脚麻利地拆掉捆钱的纸条,从怀里摸出几张假钞换出真币,
然后重新用纸条捆上,放进旁边的保险箱。
很快,他把沉甸甸的足金项链戴到了潘小瑜雪白的脖颈上。而潘小瑜给了他一
个更贵重的回报:她怀孕了。
马景瑞听说潘小瑜怀孕的消息着实吃了一惊,他从桌上一堆账簿中抬起头,像
看外星人一样审视着潘小瑜。潘小瑜抱着小黑狗,在脸上亲着,娇憨地抚摸着自己
的肚子。
马景瑞干脆说道:“做掉它。我们养不起,何况还没结婚。”
“马上结婚来得及啊。”
“小瑜,我们还年轻,正在创业爬坡阶段,现在家徒四壁养孩子不笑话吗?你
又是农村户口,孩子一旦生下来得随你落户,将来办起来很麻烦的……”
“两个人在一起,图的不就是结婚生子?人家姑娘不姑娘,媳妇不媳妇,就这
么跟你过到猴年马月啊!”
“你要不放心,我们可以先结婚。至于孩子,等我从公司挣一大笔钱再说。”
潘小瑜陌生而忧虑地望着马景瑞,赌气似的问道:“我非生不可呢?”
马景瑞冷冷地说:“那你自己养着。”
他的话把潘小瑜一颗热腾腾的心扔进了速冻室。她那花苞一般刚刚绽放的母爱
被一阵狂风无情地卷走了。她觉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小手在揪拧着她的内脏,她甚
至听见了从自己身体的深处传来的婴儿的哭声。她心情郁闷,一人慢慢地溜达着,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左树彬住的花园小区。
喷泉广场上,一些老人在几把遮阳伞的荫庇下下棋、聊天,孩子们嬉戏打闹着,
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左树彬孤独地坐在轮椅上,目光冷漠而迟滞地游移在这群看
起来无忧无虑活得却很充实快乐的人身上。潘小瑜站在他身后,望着表哥僵硬而落
寞的背影,心事重重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邻居大妈发现了她,远远地招呼着。左树彬闻声回头,见潘小瑜静静地站在那
儿,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了对方并不快乐。
潘小瑜挤出笑容走过去叫了一声表哥。她说自己没什么事,只是随便过来看望
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左树彬示意她推起轮椅,陪自己到树林里走走。
轮椅缓缓行进在花园小区甬路上。沉默了许久,潘小瑜低声问道:“表嫂她…
…对你还好吗?”
左树彬微皱眉头,不予回答。
“很多人都说,你们过不长,她早晚会离开表哥你。”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想。表哥不信吗?万一到了那天你咋办?”
左树彬眨着眼,咬咬牙说:“谁爱说谁说,我不信。”
潘小瑜喃喃道:“早知道这样,说死我也不会答应小马……”
轮椅被左树彬用手闸住,他转身直面潘小瑜:“你说什么?”
潘小瑜慌乱地说:“我是顺嘴乱说的,没啥意思……晚上我给表哥做饭吧,今
天我请了假……”
潘小瑜就这样陪了左树彬一天,在这一天里她几乎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表哥
在一起,她感到真正的安全和踏实,如同飞机着了陆,船儿进了港。但她看到,左
树彬脸上的愁云就没有消散过,他几乎变得不会笑了。
阳光透过纱帘乍泻进来,柔和地洒在赵戈阳脸上。她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懒得
动弹,舒适地回味着昨晚的一幕。昨天,她在久违的激情里退却了,而几乎燃烧起
来的激情却化作了持续了一夜的甜蜜回忆。她推开窗子,陶醉在清新的空气和怡人
的晨景之中,忽然又想起了两人的对话:“你读懂了?
“这是一颗扭曲、受煎熬的灵魂……我会,我会的,只要你还是一个鲜活的生
命……”
枕边放着一本影集,随手翻开,跳出一张她和宫天泽学生时代的合影。她突然
意识到,她的生命中再次充满了宫天泽的名宇,难道自己在思念他吗?她吓了一跳,
为有这样的想法感到了罪恶。
宫天泽也在为赵戈阳魂不守舍了。一下班他就来到了少年宫,站在远离大门口
的一棵树下,抬头仰望着少年宫大楼,目光急切地游动在明明暗暗的窗子上,听着
那里隐约传出的混杂的音乐声。
他不安地来回走动着。天完全黑了,终于,有学生和家长吵吵嚷嚷地涌出大门
……宫天泽情不自禁地向前移动着,寻找着那个自己渴望的身影,却忽然发现白色
捷达王轿车徐徐停靠过来,小左经理正趴在窗口张望着启天泽本能地躲避到一棵树
后,在这棵树的阴影延伸出的大块黑暗中踱来踱去。
空荡荡的少年宫排练场上只剩下赵戈阳一人。她疲乏地坐在地板上,边喝水边
擦汗。环顾四周,才意识到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望着自己镜子中的影像,她突然又
涌起跳舞的冲动……
音乐响起来了,是舒缓而哀婉的慢板,与她此时的心情丝丝入扣。赵戈阳凝神
倾听着,竟不自觉地缓缓起舞……她起初是在把杆上扭动肢体,渐渐地移到了地板
中央……随着节奏的加快,她舞动的幅度也在加大,淋漓尽致地展现着痛苦、绝望
的扭曲……当乐曲进行到高潮部分,她禁不住腾跳翻滚,优美而有韧性的姿态中充
溢着渴望与挣扎,几近疯狂……摹然,在做一个鹤立含胸转体360 度时,她只觉得
腰部如同挨了电击,一个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乐曲还在高亢地继续。她手捂腰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额上渗出豆大的汗滴。
阵发性的疼痛扭曲了她的眉眼,她脚底下一阵发飘,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片羽毛…
…她又重重地栽倒了。
少年宫门前一片寂静,学生和家长已经离开,惟独那辆白色捷达三轿车还在忠
实地守候着,躲在树下的宫天泽仍在徘徊。终于,小左经理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拾
阶而上走进大门。
仰望楼上那惟—一间亮着灯光的排练室,宫天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不一会儿,
小左经理抱着赵戈阳跑出大门,把她放进车子里启动离开。
宫天泽第二天一上班迎面碰上一位同事,同事手里拿着一大摞报纸,兴奋地告
诉他,他推荐的那两篇小散文发表了一篇,说完递上报样。这么快就发表了,宫天
泽有些惊异,忙问是不是走了自己的后门。那同事把赵戈阳的文笔赞扬了一番,说
得宫天泽心里美滋滋的,他喜欢听人夸奖赵戈阳甚于夸奖他自己。
仔细读了几行报样,他拨通了电话,从电话里得知,赵戈阳住院了。
他带着报纸匆匆来到医院,来到一间病房门口,从门上的玻璃望进去,刚好看
见赵戈阳躺在靠窗的床位上,便径直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多人病房,但只有赵戈阳
和另一位在打牵引的中年女患者。
看见宫天泽进来,赵戈阳暗暗吃了一惊,吃力地坐直身体,笑吟吟地与宫天泽
对视着。宫天泽的眼里似有千言万语,但嘴巴紧闭着。此时的沉默仿佛变成了一种
默契。
中年女患者忍不住问道:“咦,你们俩怎么于瞪眼不说话?”
两人都笑了。赵戈阳示意他坐下,宫天泽打量着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中年女患者又问:“看出来了,是你爱人吧?”
宫天泽刚要辩解,被赵戈阳拦住说:“大姐看我们俩像吗?”
中年女患者点点头说:“像,像。两口子眼神一对光就不一样。小伙子,我说
的对不对?”
宫天泽大窘,因为赵戈阳竟微笑着点了点头。
宫天泽转移话题说:“你这是……怎么了?”
“旧伤复发,没大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昨晚发生的?”
赵戈阳点点头,望着与自己比肩而坐的宫天泽,心境明朗了很多。两人的谈话
一再被中年妇女打断,于是他们来到走廊的长椅上双双落座。
宫天泽拿出报纸小样递给赵戈阳看,赵戈阳使劲嗅着报纸上的油墨香味,就像
母亲亲吻着自己的孩子。宫天泽为她高兴之余,又有点心酸,低声说:“拿痛苦换
取掌声,你简直在作践自己!”
赵戈阳一愣,沉默有顷,喃喃道:“我无以宣泄,真的很闷。这是惟一的方式
……”
“戈阳,让我来为你分担吧……”
“那天去你家的事,忘了吧。谢谢你对我的关注,但我委实……难以接受。那
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冲动未必可信。对此我愿意道歉。”
“你并没做错什么呀?”
赵戈阳固执地高声喊起来:“可我觉得错了!”
“你对生活已经失去了方向感!”
赵戈阳有些难为情,起身走向病房,“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门,关上了。宫天泽觉得赵戈阳刚刚向他微微开启的那道心灵之门也紧紧地关
闭了。
他下了楼梯,有些沮丧地想着心事。当他经过妇产科门诊人流室时,被坐在门
外候诊长椅上的江丽意外地发现了。得知潘小瑜在里面,宫天泽十分震惊,浑身滋
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
“人流室”的门终于在他们急切的等待中打开了,一名护士搀扶着脸色苍白、
极度憔悴的潘小瑜出来。宫天泽和江丽低声叫着急忙迎上去。
护士目光锁定宫天泽,毫不客气地把他训斥了一番,嘱咐他给潘小瑜按时吃消
炎药。她说完走了,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宫天泽第一个醒过神儿来,掩
饰着苦笑招呼潘小瑜坐下休息。
江丽扶潘小瑜坐下,问她是不是很疼,潘小瑜虚弱得没有气力回答。她这时见
到宫天泽觉得除了难为情还是难为情。她完全被羞耻感控制住了,全身的血都在往
脸上涌。
宫天泽和江丽打了一辆出租车把潘小瑜送回家。车到了楼门口,宫天泽没有下
去,他伏在车窗上,郑重地嘱咐道:“小瑜,你和马景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
并不知道,也不便多说。但凡有为难之处斤万告诉大哥,我一定管。你答应吗?”
潘小瑜依旧躲避着他的眼睛,应付地点了一下头。
左树彬最初看到那张报纸的时候,心情乱得一塌糊涂,于是他把报纸撕成了如
他心情一般的碎纸片片。过了些时辰,他平静下来,捡起撕烂揉成一团的报纸,细
细地重读着。这一次他陷入了深思。思忖了一番,他拨通了手机。
“戈阳,是我。今天好些了?喂……”
话筒里传来赵戈阳的声音:“有事吗?”
“在家里坐不住,想去看看你。”
“不必了。你来还得麻烦别人。”
左树彬憨笑着,一边瞟着膝上揉皱的报纸:“我们是夫妻,虽说我干不了什么,
去医院看看老婆还是能做到的……”
“如果你来,我马上出院。”
“好吧,我听你的。”
“还有事吗?”
“医院的伙食很糟吧?我让酒店给你送……”
赵戈阳冷冷地催促着:“手机快没电了。”
沉默片刻,话筒里再次传来左树彬的声音:“戈阳,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是
最关心你的人。盼你早日出院回家。”
赵戈阳脸上的冷漠不由得有所收敛,默然关机。
中年女患者关切地问:“这回是你爱人吧?”
“是……一个说不清的人。”
中年女患者笑着说:“你可真有意思,周围尽是和你没有关系。说不清的人,
他们却很关心你……”
显然,夫妻之间已经产生了隔阂,这种隔阂使他们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亲密。
但左树彬亦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生命里不能没有这个女人。他放下电话,坐在餐
桌旁用剪子剪下赵戈阳的那篇文章,然后用手使劲抹平了上面的皱褶。不想由于用
力过猛,剪好的报样被撕扯开一个口子。他有些惋惜,又找来透明胶带精心地粘上
撕坏的地方。他突发奇想,要是有一种能粘合感情的胶带该有多好啊,他甚至愿意
拿自己所有的财富去换取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马景瑞在办公隔间里三番五次地重演着不可告人的勾当。他一面留意着四周的
动静,一面将几沓百元大钞捆好,打开保险箱放进去。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账,他
耐不住从怀里摸出几张钞票,喜不自胜地欣赏着,嘴里还念念有辞地在计算……
天花板上,一架监视摄像镜头慢慢转动着记录下全部过程。
没过多久,他被叫到了经理办公室。敲门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经理才抬起头来。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公司保安员。马景瑞怯怯地叫着:“经理……”
“恭喜马先生,你的试用期结束了。”经理说着,从桌上抓起一把伪钞摔在地
板上,目光如激光,直射马景瑞内心最阴暗处。
经理跟他清算了这些天以来的总账。经他手发给员工薪水中夹带的假钞,一共
三千元,证据在一些录像带里,监控系统记录了他五次作案的全过程。为维护公司
形象起见,公司没有报警,但勒令马景瑞退赃,连同两个月工资总计四千七百元。
天黑了,马景瑞依旧在空旷的街心广场上失魂落魄地游荡。快饿得前胸贴了后
背,他才回到和潘小瑜的那个“家”。
听到开门声,潘小瑜打开电灯开关。见马景瑞两眼空洞、六神无主的样子,她
十分诧异,惊问出了什么事。
马景瑞自言自语道:“今天总会计师查账,发现公司在银行里一分钱也没有了,
是神秘消失多日的总裁卷走的,一共几个亿。消息传开,债主、贷款银行立刻找上
门来,要求法院冻结资产、进行清盘……”
潘小瑜困惑地问:“和我们有关系?”
“你怎么还不明白,公司破产了。”
潘小瑜惊恐地问:“你买的股票呢?”
“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了。这还不算,董事会立即宣布全体员工遣散,和大家
一样,我……我失业了。”
潘小瑜如遭五雷轰顶,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在逐渐塌陷。
马景瑞不敢正视潘小瑜,他仰倒在床上,长叹道:“偏偏祸不单行……”
“噢?”潘小瑜的心又提到嗓子眼,殉难般地等待着世界末日的到来。
马景瑞喃喃道:“下午家里忽然打来长途,一场大火把我家烧得精光,房子、
粮食什么的都没有了。我是爸妈惟一的儿子,岂能看着不管。可现在手里蹦子儿皆
无……我那可怜的老爹老妈,还有妹妹,只能借住人家的牛棚……我真恨自己无能
啊……”
女人在绝望的一刻往往能够滋生出强大的勇气,这种勇气往往让男人自愧弗如。
潘小瑜听完了这故事表情反而平静下来,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小屋。半晌,她回转过
身来,把存折递到马景瑞手中,“盖房子用钱是天大的事,你先给家里送去吧。”
马景瑞看看存折说:“能不能凑个整儿,五千?”
潘小瑜思忖着:“我再想想办法,应该没问题。”
马景瑞激动得一把抓住她的手,泪水刷地流了下来。潘小瑜为他抹去泪水:
“你看你,挺大个男人哭什么呀?”
马景瑞泪眼婆娑,无言以对,将潘小瑜紧紧地搂在怀里。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宫天泽捧着一个画框和一枝玫瑰花来医院看望赵戈阳。
今天是赵戈阳的生日,许多年前他们每逢此日必定庆祝,没想到今年的玫瑰花摆进
了白色的病房。
宫天泽一进去便说:“好天气,好气色。”
赵戈阳还他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有一个不坏的开场白。”
两人相视一笑,宫天泽坐在她旁边。
赵戈阳问:“今天你为自己的不期而至准备了怎样的借口?”
宫天泽将礼包递给她,“祝你生日快乐如何?”
“你还记得?”
宫天泽一笑:“在艺术学院年年都是我给你过生日嘛。打开看看吧。”
赵戈阳准备拆包,“谢谢。是什么?”
“你见过。”
拆去外包装,以女性裸背为主题的小油画展现在赵戈阳面前。宫天泽轻轻地解
释说:“本没打算送你。我知道这画不会让你感到愉快,但它是一面镜子,能映现
出你看不见的部位……”
赵戈阳苦笑着,喃喃道:“你是成心让我难堪。”
“你不该麻木地活着,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只希望,它能唤醒你的新生意识。”
赵戈阳的视线移到了窗前,溶进了遥远的天际。许久,她声音细弱地说道:
“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能不能走远点儿,别在我面前晃动…”
“我让你不安了?”
赵戈阳仿佛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到了现实世界,坦然面对宫天泽说道:“大家
都是明白人,用不着十八九那一套。我们之间早划上句号了,而且……”
“眼下和过去无关。”
“我和你只是同学,绝无其他。”
“至今不肯饶恕我?”
“那是你自己的事。再说一遍,我不能迈出那一步。你这个金牌单身族是不是
对做第三者充满了好奇心?挑战别人的婚姻可是人所不齿的。”
“这是两回事。你的婚姻仅剩下空壳,继续关在里面只能让你成为牺牲品。”
赵戈阳一笑,起身拄起金属手杖:“留着你的说教给小姐们上德育课吧。下次
……但愿没有下一次,求你别再来了。”
宫天泽拦在她面前,严肃地说:“我可是认了真。”
赵戈阳矜持地字斟句酌着:“当我是只有缝的鸡蛋你就错了,宫先生。”
宫天泽不愠不恼地拿着东西尾随她说:“警告只能证明你在心虚。”
“那是你自我感觉过于良好了。”
“我还没疯。到此为止吧,一切。”
宫天泽将礼物递向赵戈阳,她只接过了那枝玫瑰,却望着油画犹豫不决。
宫天泽郑重地把油画递到她手中,不容反驳地说:“我要你接受它,每天看着
自己。”
赵戈阳迟疑地接受了,低声道了一句再见。
这一幕被坐在捷达王轿车里的小左经理纳入了视线。他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手
里的那束花,觉得自己今天的到来挺没意思的。
赵戈阳回到病房,躺在床上打吊瓶,旁边的床头柜上摆放着那幅盈尺的油画,
花瓶里插着单枝玫瑰;邻床,那位打牵引的中年女患者在睡觉。
小左经理轻轻地敲了几下门,拿着一束鲜花笑微微地走了进来。赵戈阳指指邻
床,示意他说话小声点。小左经理问她是否好些了,赵戈阳笑着点点头。
小左经理呈上鲜花,说这是他大哥特意吩咐给她送的生日礼物。说着就要插到
花瓶里。
赵戈阳随意地挥挥手,要他先放在床头柜上,小左经理顺从地执行了。床头柜
上的油画一下抓住了他的视线。他的眼睛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并没有看懂油画的深
意,但猜测它肯定出于宫天泽的手笔,既是他的手笔,摆在这里肯定不同寻常。
赵戈阳见状,连忙顾左右而言他。
小左经理觑着那幅画,吞吞吐吐地说:“嫂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戈阳说:“你既然开口,当然是想说了。”
小左经理下了下决心,说道:“你和表哥,一辈子就这么死靠干熬?”
“你说呢?”
小左经理鼓足勇气说:“嫂子有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家?”
“是他让你问的?”他的问话激起了赵戈阳的兴趣。
“不,是我忍不住想问问嫂子,跟他无关。我是看你太难了。”
赵戈阳不动声色地说:“要是我告诉你大哥,你在这儿胡说,他还不生吃了你。”
“你不会,我知道嫂子的为人。在你们两口子之间,我更敬重嫂子。”
赵戈阳心里忽地热了一下,却仍语气平淡地说:“你不欠我什么吧,嘴巴这么
甜。”
“人生苦短,眨眼就是百年。嫂子这么守下去,人人都会拍巴掌叫好,苦的却
是你自己啊……”
赵戈阳心里又一热,从没有人和她说过如此体恤的话。但她再次掩饰住感动说
:“谢谢你的心里话。可……算了,没人懂我的。”
小左经理站起来说:“仔细琢磨,谁都会懂的,关键在你自己。没事的话我回
去了。”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指着床头柜上的油画说:“这幅画
很不错。”
赵戈阳微微吃了一惊。她把小左经理带来的鲜花拿起来,回手取过花瓶里的单
枝玫瑰,分别放在左右手中。左手中的一大束鲜红鲜红的,每一朵都半开半闭、含
苞欲放,没有一片残蔫的花瓣儿,每一个花苞都嫩得要滴出水来。那几十朵鲜艳的
红玫瑰聚在一起,像一个火把,把赵戈阳的面孔都照亮了。花朵密得透不过气,虽
单一却单纯,虽简单却浓烈。右手中的单枝玫瑰热烈地绽放着,像是有一股力从它
心里涌出来,猛烈又爽朗,看起来一点不吝惜自己的美丽,像是要在瞬间把那些灿
烂都挥洒尽似的。
小左经理走了,而她的目光却久久地凝视着他坐过的地方,显然,他的话,触
动了她心底的一根敏感的弦。
其实,潘小瑜的愿望只是要一份踏踏实实的生活,可惜,这愿望也需要用钱,
很多的钱才能实现。但潘小瑜没钱。她每月那点可怜的薪水都投入了柴米油盐中。
江丽是有钱的。不过,她不敢告诉江丽借钱的用途,江丽询问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
就像被剥光了一样无地自容。
时间已是如此紧迫,又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没有钱,潘小瑜和马景瑞的婚姻以
及未来就统统成为一个虚拟的游戏。从来都被潘小瑜蔑视藐视鄙视歧视轻视无视的
金钱,在她最需要钱的时候,显示出它强烈的报复意识和阴暗心理。为了钱,在她
做完人流的第二天,就重新穿上了迎宾小姐的制服,面色惨白地上岗了。
江丽劝她回去,但无法说服她。她引领着一位位客人走向楼梯,但没过多久就
忽然一阵眩晕,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同事们把她扶到床上,江丽、左经理等人围拢在床前呼唤着,直至她缓缓睁开
眼睛。江丽急着问:“小瑜,你觉得怎么样?”
潘小瑜挣扎着要起来,“没什么,只是头晕……”
江丽按下她,“别动别动,快躺下……金花,你去厨房彻碗红糖水来。”
一名服务员应声而出。小左经理给江丽使了个眼色,两人相随着来到走廊上。
小左经理问:“你知不知道她刚刚人工流产?”
江丽不明白他的意思:“我陪她去的咋不知道!”
“知道你不劝她回去,这要坐下病根,可是一辈于的事。让小瑜在这儿好好养
两天,你多照顾点。”小左经理说完摇摇头走了。
这天晚上,潘小瑜又住进了酒店的女工宿舍里。门无声地开了,刘康端着一个
汤堡进来,见潘小瑜在睡觉,他静静地站着,细细地端详着她。
潘小瑜微微呻吟了一声,迷迷糊糊地醒了。当她看清楚刘康站在眼前,连忙撑
起身子,“来半天了?”
“刚来,刚来……这是我堡的当归鸡汤,趁热喝吧。”
放下汤堡,刘康手忙脚乱地为潘小瑜披上衣服,递过汤勺,看着她喝下第一口。
鸡汤非常鲜美,令人唇齿留香。
刘康在一旁关切地说:“烫嘴吧?慢点。”
潘小瑜诧异道:“这么烫,你一直端着?”
刘康腼腆地笑了笑道:“没事。我这手皮糙肉厚,禁烫……好喝吗?”
潘小瑜感激得鼻子有点发酸。
刘康又说:“想吃啥只管说,我给你做。小左经理吩咐过了。”
“你现在会做什么呀!”
刘康自豪地说:“菜谱上有的现在基本都会,除了大师傅的几道看家菜。他不
肯教,说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只知道你能上灶了,不清楚这么有出息。”
刘康认真地说:“我有一个梦,等学会了手艺,就回家开自己的饭店,不管大
小,又当老板又掌勺,那该多美呀……我琢磨过,像咱们给人家打工,总不能干一
辈子……你笑啥?”
“我第一次发现,你还挺有心计呢。”
“就是心眼慢点,我妈总这么说。其实,和旁人比,咱也不差啥……”
“没人说你差呀。你指什么?”
“没啥没啥。嗯……小瑜,我想求你个事儿:你结婚的时候,能让我给你们做
菜吗?”
潘小瑜一顿,继而爽快地答应道:“行。”
“一言为定?”
一直在门口偷听的江丽窃笑了一下,咳了一声推门而入,“哟,你们俩这么亲
近,说悄悄话呢?”
刘康脸红了,慌忙站起身告退:“你慢慢喝,我走了……小瑜,饿了随时叫我。”
他刚要出门,被潘小瑜叫住了:“刘康……谢谢你。”
刘康一笑,关门走了。
江丽学刘康的口气说:“饿了随时叫我……好肉麻哟。”
潘小瑜嗔怪道:“你尽取笑老实人。”
“一碗鸡汤就改变印象了?说真的,日久见人心,不处不知道,谁嫁给刘康这
样的,准享一辈子福。”
这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江而叫道:“谁呀?”
马景瑞的声音:“是我。潘小瑜在吗?”
潘小瑜点点头。江丽眉头一拧,不由分说按倒她,打开门,双手叉腰面对着来
人。马景瑞刚要往里走,江丽说:“站那儿站那儿,谁让你送来了!”
马景瑞赔着笑脸:“江小姐……哦,丽姐,我……”
“别嘻皮笑脸的。穿得溜光水滑像个人似的,可你干的是人事吗?”
马景瑞吃惊地瞟着屋里:“我没干什么呀……”
“小瑜刚做了人流你就让她上班,天底下有你这号混账男人吗?”
马景瑞意外地说:“她……她做掉了?什么时候?”
江丽一怔,愈加恼怒地喝道:“你竟敢装糊涂!给我听好了……”
潘小瑜挣扎着坐起来,竭尽气力地劝江丽不要再难为马景瑞。江丽费解地左右
看看,赌气摔门而去。
马景瑞赶紧过去殷勤说道:“小瑜,怎么不跟我说呢。真做了?”
“跟你的事比,这算不了什么,你不让留,我敢不听嘛。”
“是我太粗心了……哎,搞到钱没有?”
潘小瑜盯了他几秒钟,显然委屈得想发作,但还是忍住了,叹息着从口袋里拿
出钱:“抓紧回趟家吧。”
马景瑞走了,潘小瑜送他到门口,关上房门后走到自己的床边,把身子坚着一
趴,猛然哭出了声。起初是嘤嘤的抽泣,泪水一阵猛似一阵,既面汹涌滂沦,如同
流动的火山岩浆,越过鼻沟面颊嘴唇牙齿直达咽喉。那泪水成涩且辣,她用枕巾捂
着自己的嘴,索性嗷嗷大哭起来。她觉得浑身的骨髓和血液都化作了泪水,从眼睛
这惟一的门里冲出来。
江丽进来了,潘小瑜的哭声被强行中断了。看她哭得桃似的眼睛,江丽问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得知后马上跳了起来,“他家里的事你也管?从资助他上学算起,
你可是搭老鼻子钱了。”
“是我前世欠他的……丽姐,你去忙吧。”
“我呀今天什么也不干,就这儿陪你。”
“不用不用,别耽误你挣钱。”
江丽瞪了她一眼,“瞧你说的,我是喜欢钱,也不至于掉钱眼儿里呀。”
潘小瑜说:“我好多了,里面不嘶嘶啦啦疼了……不如你去跳舞,我在旁边看
热闹,也享受一回蓝磨坊的歌舞餐厅。”
江丽觉得这主意可行,爽快说道:“好啊,我这就换衣服,你也打扮打扮……”
两人打扮了一番,焕然一新地来到歌舞厅,江丽引领潘小瑜在一张没人的桌子
前坐下。大厅里彩灯闪烁,音乐震耳欲聋,舞台上乐手劲歌狂舞,舞池中客人和陪
舞女疯狂扭动着。
一曲终了,大厅里响起一阵掌声。旋即三步舞曲又起,一秃发中年男人来到江
丽和潘小瑜面前。在潘小瑜的怂恿下,江丽离座,大方地接受了秃顶男人的邀舞。
潘小瑜好奇地张望着:一双双转动的脚、声嘶力竭的歌手、客人在陪舞女臀部
不安分地滑动着的手、镭射灯的眩目光晕……都市没有黑夜,黑夜照亮了风情万种
的女人和不回家寻欢乐的男人。
舞曲结束,掌声再起。潘小瑜看到客人在向陪舞女付小费,他们一收一点,俨
然一场毫无羞涩感的公平交易。
江丽回身望去,潘小瑜不见了。她刚要去找,秃顶男人含情脉脉地抓住了她的
手臂。
潘小瑜回到了那个“家”。屋子里一片寂静。小黑狗摇着尾巴热情地欢迎她,
在她脚边舔着、蹭着。她抱起小黑狗,怜爱地抚摸了它一遍,又从纸袋里拿出些食
物,小黑狗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她突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悄悄向屋里挪去。定睛一看,黑暗中,马景瑞摊开
四肢躺在双人床上,失神的眼睛一眨不眨。
潘小瑜松弛下来,埋怨道:“吓死我了,你怎么还没回家?问你话呢。”
“钱寄走了。”
潘小瑜皱着眉头在他旁边坐下,叹息着说:“我知道你心烦,不回不回吧……
先稳稳神,下一步还得找工作呀。”
“想得容易。这个城市大学生比蚂蚁还多。”
“我一个初中生都能找到工作,你大学毕业咋会没活干?”
马景瑞烦躁地说:“我指的是好位置!我是本科学历,总不能去端盘子吧?”
潘小瑜喃喃着:“实在不行,去求求我表哥吧。”
马景瑞正不知如何应答,忽然传来敲门声,继而传来女房东的吵嚷声:“马景
瑞在家吗?该交房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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