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经过那一夜痛苦的思考后,赵戈阳打算不再跟宫天泽联系了。每一次联系都在
一点点恢复过去的恋情,每一次联系后她都会持续一大兴奋的心清,哪怕是最熟悉
的一棵小草在她眼里也能变得新鲜、可爱起来。她喜欢这感觉,也排斥这感觉,因
为每当她用最残酷的冷静把最甜蜜的激情压抑下去后,都能很清醒地看到这样一个
现实,他们两人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与其使这种类似于吸毒的感觉持续下去,不
如不成不淡地过日子,日子本身就是一杯白开水,非要把它变成烈性酒,恐怕就会
出现难以预料的变故,而不可预知性的东西多半是危险的。
左树彬逼她又把电话打给了宫天泽。宫天泽正好还没有离开报社,于是她要求
他帮着查查是否有记者写过一篇跟她有关的报道。
宫天泽如街道圣旨般放下自己手里的事儿就跑到了报社采编中心。在一个庞大
的开放式办公室里,上百台电脑都在紧张地工作着,电脑前坐着编辑、记者,聚精
会神地注视着显示屏。宫天泽走到一个戴眼睛的记者的桌前驻了足,他桌上的左氏
夫妇合影照跃入宫天泽的视野。他心里一震,迫不及待地问道:“小于,这张照片
配哪篇文章?”
戴眼镜的记者轻击鼠标,屏幕上立刻显示了以《患难见真情,共度美丽人生》
为题的满版通讯。宫天泽看着,眉头紧拧在了一起。眼镜记者盯着屏幕,不无得意
地说,这是他写得最长的一篇通讯,整整一版,故事很棒,明天见报。总编说这篇
文章能人围本年度的长篇通讯奖。他陶醉在沾沾自喜中,那神情就像一个年轻的母
亲夸奖着她令人骄傲的儿子。
宫天泽大步流星地朝总编办公室走去,临走时抓了一张作废的校样。
当当当,他的拳头砸在总编辑室的门上,里面沓无声息。他气恼地踢了门一脚,
然后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看了一会儿校对样,他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左氏夫妇正在餐桌上吃饭,忽然桌上的手机响了。赵戈阳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离开座位走向落地窗前接听:“确有其事吗?”
“你在家?”
“对。”
“说话方便吗?”
“不。”
宫天泽尽量长话短说道:“校对样我拿到手了,是长篇通讯,内容是写你和残
疾丈夫如何恩爱甜美,还有生死与共的誓言。我尽了最大努力,但已经无可挽回。”
“无可挽回?”
“明天见报……”
赵戈阳缓缓地关上手机庆神地位立在窗前。
左树彬若无其事地吞咽着,耳朵没有放过赵戈阳的每一句话。末了,漫不经心
地问了一句:“是什么无可挽回了?”
赵戈阳转回身,很不屑地望了丈夫一眼,径自向二楼房间走去。
她为他的无聊感到羞耻,为自己与这样一个无聊的男人朝夕相处感到羞耻。坐
在床上,墙上那幅裸背小油画映人她眼帘,透过那女人裸露的后背,赵戈阳看到了
她面颊上的泪水。
她关了灯试图睡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许多人的影像,放碟片快进似的在脑
子里过场。
宫天津的声音在说:看吧,看吧,这是同样一个赵戈阳——那肩上无形的枷锁、
肌理中的累累伤痕,和不见天日、暗自哭泣的你有什么两样!
左树彬的声音在说:难道你没有信心守在残疾丈夫身边,冥冥中幻想着什么吗?
我并没有欺骗谁,不过是借你之口说出我的心里话……
赵戈阳的声音在说:总有一天我会崩溃!
小左经理的声音在说:人人都会拍巴掌叫好,苦的却是你自己……
邻居老人的声音在说:现在这么贤惠的女人,可不多见。
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拥挤,赵戈阳的头脑发出一阵阵轰鸣。就在她觉得脑浆即
将进裂时,别人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甚至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在
动,却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有宫天泽的声音振聋发聩地压倒了一切:作为一个
完整的女人,你在被剥蚀尊严,应有的权利在失去保障……已经无可挽回,已经无
可挽回,已经无可挽回!
赵戈阳再也坐不住了,霍然站起,睁大双眼茫然四顾,结果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偌大空间里,孤寂像冬天的海水一样包裹着她,她挣扎在万籁俱寂的海面上,宇宙
中所有的生命迹象仿佛都不存在了。须臾,她踱至窗前,眺望着窗外漫漫天际,倾
听着自己的内心独白:“我的黑夜没有尽头,我的黑夜没有尽头……”
深夜,印厂里依然灯火通明。大型轮转机隆隆作响,飞快地吐出一张张带着油
墨香味儿的报纸。一名印刷工人一边密切注意着运转的印刷机,一边随手拿起一张
报纸,翻开,整版的长篇通讯《患难见真情,共度美丽人生》赫然人目,大标题下
面是左氏夫妇的合影照片——赵戈阳推着轮椅上的左树彬站在绿荫荫的草坪上,动
人地微笑着,似乎在印证着这故事的真实。
赵戈阳在窗前站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她穿戴整齐,留恋地把这个家扫视了一
遍,走出家门。路过一个街头报刊亭,她犹豫着下了车,盯着摊上的当天报纸。她
抓起一张,飞快地展开,刊有长篇通讯版面上的标题像几块石头直冲赵戈阳的面门
砸来,她本能地后退着,撞倒了自行车……耀眼的太阳从云天里斜射出来,赵戈阳
在刺目的阳光下晕眩了。
她骑车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努力骑到了单位。少年宫主任从一间办公室里走
出来,手里扬着一份当天的报纸,拦住赵戈阳,指着那篇通讯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赵戈阳好像失聪了,木然看着主任那张说个不停的嘴……
几名同事围拢过来,争睹报纸上的文章,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这一次,赵戈
阳看到了更多的嘴在喋喋不休,令她惶惑已极。她挣扎着逃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
进自己的办公室。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直愣愣的目光盯着桌上的电话。突然,一阵上课的铃声
传来,她吓了一跳,这一回她听到了。但她似乎忘却了铃声的意义,沉重地从衣袋
里掏出那张折得皱皱巴巴的报纸,眼神空洞地划过上面的文字:编者按:这是一段
感人肺腑的故事,丈夫以他无私的见义勇为壮举,赢得了妻子忘我的永恒爱情;这
是一段发人深省的人间真情,肉体上他们都是牺牲者,却共同拥有着不可战胜的精
神力量……
少年宫主任忽然推开门,问她怎么没去上课。
我有课吗?赵戈阳猛然想起来,学生们正等着自己。
她试图站起来,但身体摇晃了一下栽回了椅子上。
少年宫主任以为她被巨大的荣誉激动得难以自制,边劝她回去休息边去找代课
老师去了。
赵戈阳就那么站着,报纸在她手里抖着音。“肉体上的牺牲者”,她的一点点
生活隐私就在这张报纸里昭然于天下了。有的人会同情她,也有的人会佩服她,更
有的人会可怜她。总之,她将成为人们茶余饭后闲来无事的话题,人们将把她的故
事当成一颗点缀口味的小橄榄长久地咀嚼。
宫天泽一上班就拿到了当天报纸。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戈阳的手机号码,努力
使自己平静地说:“看到报纸了?”
电话里传出赵戈阳的声音:“看到了。”
宫天泽说:“我要见你。”
赵戈阳问:“什么时候!”
“半小时后。”
电话里再次传来赵戈阳的声音:“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为什么?”
“因为我正站在你门口。”
宫天泽又惊又喜,转过身来,但见屋门洞开,赵戈阳举着手机站在那里。
两个人一步步靠近了。赵立阳虚弱地倒在宫天泽怀里,想好了的许多话都卡在
了喉咙里,就好像她对眼前这男人的感情,既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了。
一轮红彤彤的夕阳挂在天际,静谧而沉着。他们手牵手漫步在这座城市的街心
广场上。孩子们小鸟一样欢叫着四散奔跑,跳健身舞的老人们已站好队型,夫妻、
情侣们穿着宽松的衣服,迈着闲散的步子说说笑笑着。每当看见这种其乐融融的生
活画面,赵戈阳都会萌生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感动。
但眼前的风景仅仅是一幅美丽的画,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走进了风景本身,仍
和宫天泽探讨着与此风景很不谐调的话题:“这意味着,我和他之间完全没有了信
任,我再也无法忍受啦。”
“我原以为,长时间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能融化左树彬心头的冰山。现
在看来,左树彬是铁了心把你拴在轮椅上,而且手段如此阴险——让你在媒体上向
所有人起誓发愿,这是用美丽的光环扼杀美丽的生命,是又一次精神奸污……”
“我该怎么办?”
“是你为自己活着的时候了,既然左树彬执意要把你拖向暗无天日,既然已经
不可调和……抬头看吧,前面就是美好生活,路还长得很啊。”
“我心已死,哪里还有未来……”
“我们创造一切。”
“我们?
宫天泽握住赵戈阳的手,深情地看着她:“对,是我们。”
赵戈阳哀婉地说:“一朵凋谢的昨日的黄花,不值得你这样。”
“维那斯缺少双臂,却有着骇世惊俗的美丽。”
“我是个普通人。只有雕像可以青春永驻。”
宫天泽捧起她的手亲吻着:“你是我心中永远的女神。”
“我有过婚姻,尽管即将失败。而你……”
“这使你别有风采,一种带有岁月刻度的风尘美……让我来陪伴你吧,我要看
你一天大老下去……”
赵戈阳冷笑道:“看我满脸皱纹、手拄拐杖、风烛残年的惨状?”
“世界上还有比与你爱的人终其一生更幸福的事情吗?”
赵戈阳眉头紧蹙,“你爱的只是过去的我,现在根本没有理由!”
宫天泽轻轻地说:“爱是超越时空来自灵魂的颤抖,根本不需要理由……”
他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件名贵的瓷器、一片娇嫩的花瓣,小心地呵护着,轻
柔地抚爱着,热烈地亲吻着。受压抑的委屈幽怨从赵戈阳心里迅疾升起,塞满胸腔,
喷薄而出,化为嘤嘤的抽泣声。她在哭声中战栗着,在战栗中感到对异性的渴望原
来是如此强烈。
宫天泽送赵戈阳回到了花园小区,赵戈阳家的那个窗口还亮着灯光。他们在铁
栅栏前止住步,望着那个窗口,赵戈阳喃喃地说:“对,这不是我的家,再也不是
了……”
宫天泽摇撼着她的肩膀,“跟我走吧。”
赵戈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摇着头说:“这会连累你。在了断之前,我不想那
么做。”
“我不在乎。”
赵戈阳固执地说:“你这时候搅进来会得不偿失。我不答应。”
“让我来分担吧。我们一起扛着,一起享受云开日出的快乐。”
“天泽,我不怀疑你的感,惰。但那么做等于授人以柄,事情将更复杂。左树
彬智商非同常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宫天泽摇着头:“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当缩头乌龟坐享其成。我曾失去过你,
这次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赵戈阳所有的坚持在宫天泽热辣辣的爱情下显得不堪一击。她做出了一个让自
己都难以置信的选择:随宫天泽回了家。
赵戈阳去卫生间洗澡了,宫天泽手脚麻利而慌乱地收拾着床铺——铺上新床单,
拿出新被子……他抱着换下的被褥刚要出去,沐浴后的赵戈阳款款走来。她穿着男
式睡衣,性感的身体在宽大的衣服里波浪起伏着,长发瀑布般流泻在她的背上,白
皙的皮肤上透着自然的红润,光彩照人。宫天泽凝视着她,心跳加快了。
赵戈阳跳舞一样在原地转了一圈,赤裸的双脚吸引着宫天泽的目光,宫天泽克
制着自己说:“哦,床铺好了,睡个好觉,养足精神上战场。”
“你睡哪儿!”赵戈阳问。
“小屋还有张床。晚安。”
他在赵戈阳脸上吻了一下,逃也似的抱着被褥出去了。
赵戈阳坐在床上擦头发,有几分失落,亦有几分轻松。
不一会儿,敲门声过后,宫天泽又探进头来,“我忘了拿枕头……”
赵戈阳停止了一切动作,盯着他去橱柜里找东西。宫天泽由于过度紧张而手忙
脚乱,把柜橱翻得乱七八糟,总算找到了枕头,边说边往外走:“明天我再收拾…
…看我干吗?”
赵戈阳的目光中,情欲的火焰正在燃烧。
宫天泽僵住了,手中的枕头掉在地板上。
两个人如胶似漆地热吻在一起。宫天泽难以自制地去脱赵戈阳的睡衣……睡衣
即将滑落的一刹那,赵戈阳受惊一般推开他,双手掩在胸前,“不,别这样……”
“戈阳……”
赵戈阳躲着他灼人的目光,“我……这会让我不安……天泽,这不行……你快
出去,出去!”
宫天泽站起来,拾起枕头,长吁了一口气说:“放心,我会尽力做得像个绅士。
在这儿没人可以冒犯你,特别是我。”
门再次被关上了。上帝啊!赵戈阳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悬崖勒马”的感觉。她
很庆幸情欲的野马还在理智缰绳的驾御之中。在她看来,婚姻是不容亵渎的,不管
是什么质量的婚姻,只要它存在一天,她就要为她的丈夫坚守一天的贞操。
宫天泽刚要进小房间,忽然被客厅墙上赵戈阳的照片吸引住了。他认真地对着
照片行了个欧式宫廷礼,然后倒退着进入了小房间。
主卧室内,赵戈阳带着恬淡的微笑安然入睡。
爆发的火山沉入了海底,看得见的是一片澄碧的幽蓝。
肖向东在暗中观察了一番潘小瑜和马景瑞,看到马景瑞不过是个白面书生,而
且还是个吃软饭的角色,对得到潘小瑜更加胸有成竹,或者说更肆无忌惮了。
这天夜里,蓝磨坊酒店歌厅里客人稀稀落落,上座率约有四五成的样子,小舞
台上,乐手们已做好演奏的准备。潘小瑜和江丽穿着妖冶地相随着进入大厅,昏暗
的灯光下横出一个人影,肖向东笑眯眯地走过来,彬彬有礼地说:“潘小姐,能有
幸请你跳第一支曲子吗?”
潘小瑜支支吾吾地拉过江丽,“哦……我想还是江小姐陪您吧。”不知为什么,
她有点怕肖向东,这男人的言谈举止都让她觉得深不可测,他微笑着的面孔仿佛只
是面具,而面具下的面孔却不可知。她正把江丽往他那儿推,王经理适时闪了出来,
“我来请江小姐。
偏偏这时舞曲响了起来,潘小瑜无奈地随肖向东滑向舞池,王经理拉走了江丽。
在两步舞曲的舒缓旋律中消向东和潘小瑜慢慢滑动着舞步说:“你好像在躲着
我。”
“我是个农村妹,没见过世面,肖老板多包涵。”潘小瑜的口气中把握着一种
适度的疏远。
“那天的事吓着你了?”
“大家都说……您很凶。”
“看我像食人族?”肖向东适度地幽默了一下。
潘小瑜一笑,为躲避肖向东放肆地注视她、简直要把她剥光了的目光,故意寻
找江丽的位置。
江丽和王经理在不远处搂抱着跳舞。江丽颇有心计地侧面打听着他们二人的背
景:“你们老板黑社会老大出身,他杀过人吧?”
王经理说:“这是个误会。一个人小时候尿裤子,不能说他长大了还尿。肖老
板现在是合法商人,而且很成功。”
一曲终了,众人为乐队鼓掌。潘小瑜和肖向东恰到好处地终止在他的桌子旁边。
潘小瑜得救似的刚要走开,被肖向东礼貌地拦住了,“潘小姐,请坐。”
潘小瑜眼巴巴地瞅向江丽。肖向东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善解人意地说:“叫
你的好朋友一起来吧。”
音乐声再起,江丽娴熟地步入舞池,娇柔地旋转在秃头老许的怀里。潘小瑜坐
在肖向东的包桌上惴惴不安。她不断地喝着桌上的啤酒,填补着两人尴尬的沉默,
不一会儿,桌子上多了很多喝空了的啤酒易拉罐。肖向东吞吐着烟圈,静静地审视
着她的一举一动,越发被她吸引了。
王经理笑嘻嘻地对潘小瑜说:“肖老板想请你客串一次他的秘书。”
潘小瑜实在地说:“您在开玩笑。我要够秘书材料,怎么会在这儿陪舞?”
肖向东郑重宣布:“需要你做的只是微笑。”
三人的头越凑越近,站在大厅门口的小左经理不时朝他们这桌张望,面色忧虑。
时钟指向子夜十二点,左树彬的心里焦灼得如同一壶沸腾的开水。他已给赵戈
阳拨了无数次手机,每次都是没有开机的提示。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他脑子里
渐渐充满了越来越多的不堪人目的想像,都是赵戈阳和宫天泽在一起亲热的画面,
无法遏止的想像让他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受煎一样难熬。他开始朝小左经理大发
雷霆,命令他马上回酒店,召集所有的员工,分散到所有的公园、旅店、派出所、
医院去找。
蓝磨坊酒店的服务员们都从沉沉昏睡中被叫醒了,三人一小组,兵分几路,个
个打着哈欠苦着脸出了门小左经理亲自坐镇,守候在电话机旁。过了一会儿,楼上
又走下来两个人,小左经理回身一看是潘小瑜和江而。潘小瑜急问发生了什么事,
解释清原委后,小左经理安排刘康带队,让他们三人一组赶快出动。
潘小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的巨画,思忖着说:“没准儿我知道在哪儿能找
到她。”小左经理和江丽相视一眼,吃了一惊。潘小瑜皱了皱眉,那神情分别是在
说,非得现在找吗?小左经理哭丧着脸叫道:“你表哥都快急疯了。姑奶奶,你就
别藏着掖着了。”
白色捷达王在居民楼间的雨路上缓行着,车的前大灯所照之处亮如白昼。
摹然,车灯照在一个单元门口的黄色公主车上,立刻被潘小瑜的视线捕捉到了。
她尖叫着:“停!停!在那儿!”不等车停稳,她拿着手电筒跑向单元门口。小左
经理紧随而至。手电筒的光柱移动在黄色的公主车上。潘小瑜面无表情地说:“这
是她的自行车。”
小左经理瞠目结舌,随着潘小瑜的目光抬起头。楼上,惟有一家窗口隔着纱帘
隐约泄出些许灯光。潘小瑜一算计,正是宫天泽家的楼层。
当她告诉小左经理这是宫天泽家时,小左经理倒吸一口冷气,打了个寒战。整
个人仿佛动不了了。
“还等什么,上去捉奸啊。”潘小瑜催促道。
“小瑜,咱们还是……”
“你不敢上去?”
“先送你回家吧。”
“你这人怎么吃里爬外呀。”
“你想过没有,万一咱们嫂子真在这儿,堵住了会是什么结果?”
“让表哥和这个不要脸的离婚啊,她不配再跟表哥一起生活。”
“离了大哥怎么办?”
潘小瑜又气又急:“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让表哥糊里糊涂受坏女人骗。”
“小瑜,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能理解,真出了乱子你我都负不起责任。”
“我从来不想理解见不得人的东西。”
潘小瑜怔着,被小左经理强拉上车。
小左经理严肃地说:“小瑜,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最好别说出去。谁也
不要告诉,尤其是你表哥。”
潘小瑜不情愿道:“为啥不告诉他?”
“你不觉得,迟早会发生?”
潘小瑜悻悻地说:“换了我不会。一辈子我只跟一个男人。”
这时,手机响了,响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小左经理接通了,是左树彬的
声音。左树彬命令他想法打听到宫天泽家的住址,到那儿去找。小左经理觑了一眼
潘小瑜,喃喃地说没有办法打听到。潘小瑜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她想不通,小左
经理怎么反而成了赵戈阳的“帮凶”。
天亮了,宫天泽走出小房间,见主卧室的门仍关着,他看看表,试探着去敲门。
没有回答,推门一看,赵戈阳不在屋里。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赵戈阳手上拎着早点走进来,招呼宫天泽吃饭。
宫天泽凝视着她,间她是不是准备和左树彬“摊牌”。赵戈阳默默地点头,指
着墙上的照片问:“你一直挂着?”
宫天泽一笑回答:“七年了,这张照片从没离开过我的视线。”
左树彬这一夜几乎要崩溃了。清晨,他两眼通红、头发蓬乱地坐在轮椅上,小
左经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脸的无奈。交通指挥中心派人去过了,没有车祸报案
记录;各大医院甚至连太平间都查过了,没有急诊或死亡记录。左树彬绝望而无助,
他宁可赵戈阳出意外宁可她死也不能容忍她和宫天泽在一起。别人善意的安慰此时
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需要的是事实真相,虽然他恐惧的也是事实真相。
电话铃像报警一样大响,左树彬急忙操起听筒:“戈阳,是你吗……”
电话里是潘小瑜的声音:“表哥,是我。她还没回家?”
“没有。小瑜,你有她的消息吗?喂……”
潘小瑜的声音顿了顿:“她昨晚在宫天泽家,我亲眼看见的。”接着是收线的
忙音。左树彬如遭雷击,听筒从手里掉下来……
忽然传来一阵钥匙开门的响动,左树彬心惊肉跳地望向门口。进来的果然是赵
戈阳。但她好似目中无人,径直登上楼梯,进入二楼大房间。
左树彬和小左经理面面相觑,紧张地聆听着楼上乒乒乓兵的动静。
赵戈阳很麻利地收拾好衣箱,环视一下四周,看到了墙上那幅裸背小油画。她
刚要摘下来,手机忽然响了。是宫天泽打来的,担心她出什么不测。
她拎起衣箱走出房间。小油画被遗忘在桌上。
左树彬拦住她的去路,声音颤抖着问道:“戈阳,你干什么?”
“离开。”
左树彬惊恐地说:“你……你去哪儿?”
赵戈阳将手中的钥匙放在鞋柜上:“这是你家的钥匙。”
左树彬愕然了:“你不回来了?”
赵戈阳不由打量了一眼自己熟悉的家,冷静地说:“对,这儿不再是我的家了。”
左树彬抓住她的胳膊,苦苦哀求道:“戈阳,别这样,你冷静冷静……”
“我和你无话可说。”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我可以原谅……”
“可我不会原谅你。我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支撑不住了。这个家让我窒息,继
续生活在这儿还不如杀了我。”
左树彬浑身颤抖着喃喃道:“你想……离婚?”
赵戈阳推开他的手,依旧心平气和地说:“协议离婚还是诉讼了结随你的便。”
左树彬急急将轮椅靠过去,“戈阳……我们再谈谈……”
赵戈阳退到门口,淡然说道:“你没有机会了。”
门轻轻关上了。
小左经理默默注视着玄关处神情呆滞的左树彬。他梦般地嘟哝着:“这不可能
……不可能……”忽然,他记起了小左经理的存在,急忙叫道:“去拦住她,别让
你嫂子走……快去!”
待小左经理慢慢腾腾地出了门,他飞快转动轮椅扑到落地窗前。
楼下,左树彬望着拎着皮箱的赵戈阳上了等在南路上的出租车,为她开门的恍
惚是宫天泽。等小左经理追到雨路上,出租车已绝尘而去。左树彬目睥欲裂,趴在
玻璃上拼命喊叫着:“不!不!”
他肝肠寸断,心好像被人掏走了,胸口成了一个大窟窿,嗖嗖地往里灌冷风。
小左经理走上去抚着他的肩,关切地说:“大哥确实需要照顾和关心,但未必
真正需要一个妻子。嫂子还年轻,走出这一步是正当要求。你何苦浪费一个人的青
春,这让谁看着都不公平……”
左树彬歇斯底里地吼道:“住嘴!你竟然替她说话!”
小左经理平静地说:“你最好承认现实,好合好散。那样嫂子也会感激你。”
左树彬的脸痛苦地抽搐着:“一定是姓宫的勾引的她……你接赵戈阳那么多次,
怎么会一点儿没察觉?”
“没有就是没有嘛。”
轮椅转了几圈,左树彬忽然看见了沙发上的报纸。他拿起来,眼睛一亮,如同
发现了新大陆。他要出去,总不能束手待毙。他要亲手挽回属于他的东西,即使让
美好的东西毁灭,也不能拱手送给他人。愤怒使左树彬疯狂了。
有的时候,人在拼命追求或者捍卫某种宝贵的东西时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其实
正在失去更宝贵的东西。站在新的高度回首走过的人生路时,常常追悔莫及。
左树彬就这样犯下了更深的错误。他来到了赵戈阳单位,表演了一出更为拙劣
的闹剧。
他径直来到了少年宫主任办公室,从容地指着膝上的保温饭盒,对主任劈头埋
怨道:“你这大主任太霸道了,也不管家属愿不愿意总这么没完没了地加班加点。
我来给她送饭。”
少年宫主任笑着说:“小左真够模范丈夫的,可这才刚上班,你送的是哪顿饭
啊?”
“早饭啊,戈阳加了一夜班,说是你连饭都不管……”
少年宫主任困惑了:“加什么夜班?”
“你们不是有比赛任务,需要赶排节目……”
“谁说的?”
“赵戈阳啊。她昨晚一夜没回家。”
少年宫主任大吃一惊:“小赵没回家?”
“你真会捉弄人,不是你布置的吗……”
少年宫主任说:“不开玩笑。中小学开学,生源少,我们晚上根本没开班,更
不存在什么比赛任务。”
保温饭盒掉了,里面的饭菜撒了一地。左树彬忽然大声叫道:“她在哪儿!”
“小赵是不是出事了……”
左树彬高声打断他:“不可能!早晨我们通过电话,她说在单位!”
少年宫主任更糊涂了:“早晨我第一个到的,这儿根本没人……小左,你别着
急,我去看看……”
推开房门,几个女人正在门口偷听。少年宫主任语无伦次地问她们赵戈阳来了
没有,谁看见她了。众口一词说没看见。少年宫主任对身后的左树彬摊开双手:
“你瞧,这里是不是有岔子啊……”
“我妻子在哪儿!”左树彬咆哮着,像一头丢了幼仔的雄狮。
赵戈阳由于先去宾馆安排住处晚到了一会儿。走到办公室门前,听里面七嘴八
舌地议论着什么,推开门,所有的人都立刻闭紧了嘴巴,齐刷刷地望着她。她有点
窘,打破尴尬开玩笑说:“哟,刚才还那么热闹,说谁段子呢?不会说我吧?”
无人答腔。众人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困惑、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赵戈阳
—一望去,视线所到之处尽是回避。一个和她要好的同事忍不住了,告诉她左树彬
来单位大闹的经过。
她的脸刷地红了。她的隐私再次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再次成为人们议论
的话题。她觉得自己就像被剥光了站在众人面前,接受着人们品评。
少年宫主任在第一时间找到了她,摆出一副家长的架势开始教训她,赵戈阳不
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哪儿过夜也要向单位做如此细致的汇报,开始,她缄口不言。
但少年宫主任一步步把她逼到了死角,她忽然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快意。像谁说的
那样:破吧,不破不立;破吧,打破了枷锁,赢得的却是整个世界。
“我正准备离婚。”赵戈阳于脆利落地说道。
平地起惊雷,少年宫主任愣住了:“离婚?”
“早上我们见过面,我已经搬出来了。他来这儿胡闹纯粹是演戏,演戏!”
少年宫主任从桌上抓起报纸,替左树彬鸣着不平:“昨天的报纸还发表了你们
夫妻和美恩爱的文章,小左这几年关心你支持你……难道都是演戏?”
“他支持我的工作不假,但除此之外全是在做秀!自从左树彬残废,他挖了一
个又一个陷阱,抛出一条比一条更粗的绳索,不让我呼吸,不让我动弹,消磨我的
意志,拿所谓的荣誉压得我翻不过身来……”赵戈阳畅快得有点儿煞不住问。
少年宫主任认为她的话不可理喻,忽然问她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赵戈阳觉得他的问话既过分又无理,以沉默来表示蔑视。少年宫主任以为她理
亏了,进逼一步说:“赵老师,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夜不归宿,明明是你感情出轨,
怎么倒打一耙呢?小左千错万错,毕竟是你的丈夫。”
赵戈阳觉得这样的对话再进行下去很是无聊,听凭主任的声音在耳边鹄噪着,
一头扎进了沉默的黑洞。她的沉默激怒了这位自认为是真理化身的领导,使他做出
了他职权范围内惟一具有杀伤力的一件事:离婚介绍信单位不能给开。
好在离婚途径多的是,赵戈阳想着,竟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少年宫主任的权威遭到了挑战。他当即做出了一个更具有杀伤力的决定:我停
你的职。
外面刚好响起了上课铃声。赵戈阳留恋地环视了一番熟悉的办公室,头也不回
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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