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清晨的花园小区雾霭氤氲,鲜花和青草含珠带露,晨练的人们和调瞅的小鸟构
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清晨图。花园边缘一块绿草地上,左树彬一边活动着手臂,一边
欣赏着赵戈阳扭动优美的身段。他注意到,赵戈阳一直在痴迷地望着一群在草坪上
嬉戏的孩童。有件事,他已经考虑了很久,觉得现在说也许正是时机。他曾多次观
察到赵戈阳看孩子时的目光,喜爱、温存中揉杂着做母亲的向往。没有孩子的女人
是不完整的,没有孩子的婚姻是不完美的,也是不可靠的。他希望能有一个孩子为
他们的婚姻上保险。
左树彬注意到,不知是因为自己出事还是妻子年龄增大的缘故,赵戈阳做母亲
的欲望这几年反而愈发强烈了。他终于鼓起勇气告诉赵戈阳,他想领养一个孩子或
者是通过人工授精,让她亲自生育一个他们的孩子。赵戈阳先是感到意外,因为她
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再一想,无论领养还是人工授精,都和左树彬没有血缘关系,
凭左树彬根深蒂固的传宗接代的农民意识,以后会产生一系列的麻烦。她心里把这
提议否决掉了,但又不想破坏丈夫的好兴致,于是闭紧了嘴巴不再开口。忽然,赵
戈阳感觉到了什么,回头向铁栅栏外望去。只见链接铸铁栅栏的水泥柱后面,闪出
了宫天泽苍白的脸。他无限幽怨地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期待诉说。
左树彬立刻捕捉到了她在走神儿,静静地观察着。赵戈阳重新推起轮椅,轮椅
车加快速度渐渐远去了。宫天泽久久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闭上眼睛在水泥柱上撞
起头来。不一会儿,水泥柱被鲜血染红了,而宫天泽反而觉得在释放中舒服了许多。
宫天泽的生活陷入无比混乱之中。他回家包扎好伤口,打开画箱,把各种姿态
的赵戈阳的油画像摆满了客厅。画上的赵戈阳朝他开口说话了:“想让我做你的模
特?在艺术学院那会儿你就打过我的主意。”才过了一年,难道命运注定他们再次
擦肩而过吗?他看不下去了,颓然坐在沙发上,双手掩面,沉浸在孤独与哀伤中。
客厅里一片狼藉,油画作品横躺竖卧,整个空间死一般寂静。大门忽然开了,
潘小瑜和刘康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走进来。潘小瑜冲里面喊了几声:“大哥,你在
家吗?”没有应声。
可是门没锁,潘小瑜猜想主人恐怕不会不在。刘康看屋里乱七八糟的,直犯嘀
咕是不是小偷进来了。把手上东西交给刘康,潘小瑜直奔主卧室。一开门,一股难
闻的气味令她直扇鼻子。她拉开窗帘,这才看清宫天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昏睡,
手边是赵戈阳镶在镜框里的黑白照片,地上扔着几只空酒瓶。两人面面相觑。潘小
瑜摇动起宫天泽的手臂,“大哥,醒醒,醒醒……”
好一会儿,睡成死人的宫天泽才动了动。潘小瑜和刘康合力将他硬扶起来。宫
天泽看清楚来人,晃晃头拼命清醒着自己。潘小瑜抚着他头上的绷带问他怎么弄的,
是不是跟人打架了。宫天泽含糊不清地对付着,没说几句便呜噜一声,两眼一闭,
又昏昏睡去了。潘小瑜索性不再管他,拿起扫帚开始打扫房间。
她换了一身家居打扮搞卫生,将空酒瓶等杂物收进垃圾袋。衣柜虚掩的门吸引
了她的注意。她打开一个柜门,里面空荡荡的。打开另一个,里面胡乱塞满了宫天
泽的衣服。与此同时,刘康熟练而快捷地在灶上炒菜。而在卫生间里,除去头上绷
带的宫天泽正用冷水洗脸。用毛巾擦拭的时候,他在镜子里注意到了额上的碰伤,
已经结痴了。潘小瑜拎着垃圾袋进厨房,刘康仍在灶上忙着,两人不禁窃窃私语。
“大哥起来了?”刘康问。
“正洗脸呢。”潘小瑜答。
“这下知道男人单相思的滋味了?”刘康又问。
“净瞎说,还指不定咋回事呢……”潘小瑜又答。
这时,宫天泽站在厨房门口,问他们俩在嘀咕什么。潘小瑜迎出去,望着他头
上的伤痕,关切地问他还疼不疼。宫天泽苦笑着不答,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
定很可笑。
客厅的餐桌上,变魔术般满满地摆了十几道菜。三个人围坐在一起。酒水倒满
两杯,潘小瑜笑盈盈地看着两个男人。刘康举杯敬宫天泽。宫天泽没动,望着满桌
酒菜,惨然地想,这算什么,安慰我?
刘康觑着重新挂在墙上赵戈阳的照片说:“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大哥心情
不好……”
潘小瑜白了他一眼,暗示他说点儿别的。
刘康连忙说:“大哥对小瑜,对我们思重如山……不多说了,全在酒里,那什
么,我先喝为敬……”他喝了一大口,宫天泽却仍没有动杯。
潘小瑜轻轻地劝道:“婚礼上没吃好喝好,我们特意来给你补上的。这是妹妹
的喜酒啊。”
宫天泽忽然咧嘴一笑,将满杯白酒豪饮而进,看得刘康夫妇目瞪口呆。他又拿
过酒瓶一下子倒满,口齿不清地说:“既是喜酒,好事成双。这一杯,我祝你们幸
福,永远……”刘康夺过他的杯子:“照这么喝,还会醉的。”
宫天泽苦笑着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清醒的时候更难受,我想喝醉……
把酒给我……一切都会过去。她说得对,我有能力站起来,可这会儿不行……让我
再麻醉一次吧,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刘康求救地望着潘小瑜。潘小瑜思忖着,决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用目光
命令刘康将宫天泽的杯子还给他。刘康犹犹豫豫地照着做了。
潘小瑜说:“大哥,我发过誓不喝酒,这次例外。”
宫天泽与之碰杯后再次一饮而进,愈加口齿不清地说道:“好妹妹,好妹妹…
…再来……”
潘小瑜瞪着刘康,“倒酒!”
刘康怯怯地为他们斟酒,一杯又一杯,两人大有一醉方休之意。
夜深了。餐桌上杯盘狼藉。潘小瑜和刘康架着宫天泽走向主卧室。两个人搀扶
着将他弄上床,不料醉眼朦胧的宫天泽抓住潘小瑜的手不放,潘小瑜此刻在他眼里
变成了赵戈阳:“戈阳,别走,别离开我……”刘康和潘小瑜忧威地对视了一眼,
情急之中,潘小瑜半跪在床头,拉住他的手:“我在这儿,我不走……”宫天泽微
微露出笑容,嘴里咕哝着,慢慢闭上了眼睛,只是依然死死抓住潘小瑜的手不放。
在潘小瑜的示意下,刘康悄然退出。她深情地注视着满足地睡去的宫天泽,怜爱地
抚着他的脸、鼻子、额上的伤,回手情不自禁地摸起自己额头上的闪电形伤疤,怆
然泪下。
刘康在半明半幽的客厅里徘徊了一会儿,拿定主意拨起电话号码。电话是打给
小左经理的,他们约定第二天上午他和潘小瑜过蓝磨坊去看看。放下电话,他推开
卧室的门,看见宫天泽已睡死,面带泪珠的潘小瑜跪在床边似乎也睡着了,他们的
手仍紧紧抓在一起。
天亮了。一缕阳光照射到宫天泽脸上,他眼皮动了动,渐渐醒了。片刻,他便
感觉到异常,连忙坐起来,这才发现他和潘小瑜的手还抓在一起。受到惊动的潘小
瑜也随之醒来。宫天泽惊异地问道:“一夜都这么睡的?”
潘小瑜微笑地说:“你抓着人家不放啊。”
宫天泽惶惑地说道:“我……我都干了什么!”
“不停地喊她的名字,整夜都在喊。”
这时,刘康穿戴整齐地走了进来。宫天泽问:“你们要出去?”
潘小瑜点点头。
宫天泽拍着自己的脑袋说:“该死,喝多就不是人了。小瑜,对不起,我真的
很抱歉。”
刘康已经为他们做好了早餐。潘小瑜挽上他的手臂走了。他们走后,宫天泽坐
在床上一脸懊悔地看着自己的手。
夜色温柔。潘小瑜和刘康又回到了宫天泽家。宫天泽已经恢复了常态。他和潘
小瑜谈着话刘康正源源不断地往餐桌上摆菜。宫天泽打趣地说,他知道他们不是特
意来看他的。他猜对了,两人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想说服表哥由他们承包蓝磨房酒
店的二层大厅。
在宫天泽眼里,潘小瑜变成熟了。经历了无数的沟沟坎坎,变得勇敢而从容了。
当看到她穿着血染的婚纱走向警车,回头那惊鸿一瞥时,他就一下子意识到,她已
经完成了蜕变,变成了一个崭新的潘小瑜。他许诺重新为她画一幅画,展示她新的
风采,一个更真实的潘小瑜。潘小瑜十分欣喜,几个人围坐在丰盛的餐桌旁享受起
刘康做的美味佳肴,刘康试探着欲给宫天泽倒酒,被他拒绝了。不喝了,他说到做
到。
就在这个迷人的夜晚,宫天泽再次做出了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决定:和赵戈阳的
事情从此完结了,他回北京拿下学位后重返美国,再也不回这个伤心之地。也许,
重拾旧情从一开始就是个致命的错误吧。在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中,他再次选
择了逃避。他平静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潘小瑜。潘小瑜反思了这场感情纠纷的前
前后后,决心帮助他。
夜色同样温柔地笼罩在左树彬家所在的花园小区。喷泉广场上灯火璀璨,纳凉
的居民悠闲地坐在长椅上聊天。赵戈阳今天的心情很好,因为婆婆终于同意住在他
家,白天有人陪丈夫了,家里的事她也就放了心。而左树彬却显得心事重重。赵戈
阳看他有点反常,问他在想什么。左树彬迟疑了一下,道出了一个思考了很久的想
法:鉴于目前蓝磨坊越来越不景气,每天都往里贴钱,不如把它盘出去,在合适地
段买一层楼,圆了赵戈阳办舞蹈学校的梦。虽然,办学校不可能有丰厚利润,但赔
赚并不重要,他更关心的是满足妻子的事业夙愿。从长远看,教育改革的方向是产
业化,做好了,没准儿也会另有一番天地呢。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甚至到阎王
殿里都走了一遭,左树彬把许多事都看开了,看淡了,活着不能太较真,该进则进,
该退则退,顺其自然。赵戈阳觉得非常突然,丈夫这些日子一个接一个的想法砸得
她脑门发问,她觉得弯子转得太快,自己都有些消化不了啦。但这么大的事,得容
他们再斟酌斟酌。
夜深了,两人回到家里。灯光柔和的底层大卧室里,左氏夫妇相拥而卧。赵戈
阳小鸟依人般地偎在丈夫怀里,喃喃地问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左树彬的一片痴
心让她感动,她甚至觉得守候着这样一番真情过一辈子也该满足了。左树彬在她的
额头上吻着,陶醉在两人的缠绵中,他在重找做她丈夫的感觉,也在重找失落的精
神家园。
潘小瑜和刘康来看左树彬夫妇了。进了门寒暄几句过后,便分成了两大谈话阵
营:潘小瑜、赵戈阳坐在大客厅的沙发上聊天,刘康和左树彬在落地窗前交谈。
左树彬没想到刘康变得这么有出息,更没想到,刘康打道回府是为了蓝磨房,
而自己和他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但刘康此番来意是承包蓝磨房二楼,而左树彬设
想的是全部出手,只包二楼一层给他出了难题。多年的商场经验形成了左树彬反应
快捷的生意头脑,他立即盘算出一个双赢的招儿:要不于脆也不往外盘了,两家合
作如何?他可以出让一部分股权,买多买少刘康可以根据自己的实力决定。再把后
厨一揽子管起来,发挥他的特长……刘康被他的提议吸引住了,连声叫好。正待继
续深谈,潘小瑜忽然出现在他们背后,不由分说地推起左树彬的轮椅,“表哥,我
有话和你说。”
左树彬问:“在这儿说不行吗?”
潘小瑜板着脸说:“不行。”她推动轮椅进入卧室,她回手摁上门锁,一本正
经地直视左树彬。
左树彬懵了:“什么事这么神秘?怪我没去参加你们婚礼?”
潘小瑜皱起眉头,叹息着:“表哥,从小你就是我最尊敬、最崇拜的人,一直
把你当成心中的偶像。甚至傻傻地想过,将来要能嫁给表哥这样的人会是我最大的
幸福……可我从没像今天这样瞧不起你。”
左树彬窘迫地问:“小瑜,别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世界上没谁比你的心眼儿更阴暗、更残忍!”
左树彬不悦道:“这是什么话。”
“在嫂子身上,你整个扮演的是一个大坏蛋!”
客厅里,赵戈阳听出卧室里声音不对,连忙过去敲门。潘小瑜的声音却愈发高
昂:“这一次你寻死觅活,把她逼了回来,你想过没有,嫂子真是心甘情愿吗?”
左树彬辩解道:“我确实想死来着,根本没考虑逼谁。你嫂子是主动回到家里
的,不信去问她好了……”
“那是你让她害怕了,她是因为心太软,宁可豁出自己。她和宫大哥一样,是
天底下最善的人。他们好不容易又好上的,现在却不得不忍痛分开,全是为了你!”
潘小瑜的每一句话都直戳左树彬的心窝子。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赵戈阳是念在
夫妻情上怕他再寻短见,可怜自己!只是他不敢承认甚至都不敢想到这一点罢了。
看见表妹抹起眼泪,左树彬沉默了。
潘小瑜抬起眼睛,不依不饶地说:“那次大祸临头,你先想到的是救别人,现
在却不肯放过自己的亲人,你还是原来那个表哥吗?你要的只是别人永远围着你转,
永远为你牺牲?嫂子是你的亲人啊……”
左树彬忍不住叫道:“我哪点对不起她?”
“你想过她以后的日子吗?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吗?表哥,是不是截瘫也截去了
你的良心,拿这个做欺负别人,毁了别人的本钱……”
左树彬心烦意乱:“别说了,别说了!”
“为个‘情’字,他们做人和你一点不一样……”
客厅里,赵戈阳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里面高一声低一声的谈话,央求刘康快劝潘
小瑜出来,左树彬是病人,怕他承受不了她一句比一句更重的言辞。刘康却不以为
然,还是让潘小瑜给他治治心病吧。旁观者清,当事者迷。或许潘小瑜能够帮助他
们。
卧室里,继续传来潘小瑜大炮似的攻击声:“三舅妈年轻守寡,那份儿苦她老
人家最清楚。可她有你,盼儿子一天天长大。嫂子有指望吗?她还有好日子吗……
表哥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如果只为逼她回头,你是做到了。但我敢说,你得到的不
是她的心,也失去了所有人的心。你有勇气自杀,难道没勇气替老婆想想吗?”潘
小瑜蹲跪在轮椅前声泪俱下:“要是表哥肯放嫂子走,给她幸福,我还是那句话,
我……我和刘康愿意伺候你一辈子,直到给你养老送终……为你的亲人想想吧……”
左树彬似乎不忍卒视,痛楚地闭上眼睛,一任表妹涕泪横流。稍事平静,潘小
瑜问:“表哥,能给我个答复吗?”
良久,左树彬:“不知道……”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
外面亦无动静。他滑动轮椅出了卧室,客厅里只有左母站在那里,老太太很忧虑地
望着儿子。
潘小瑜和刘康回到了宫天泽家。潘小瑜说服左树彬的主意已定,倘若这事没结
果,他们也坚决不跟左树彬合伙做生意。见客厅里没人,两人直奔主卧室,意外地
发现宫天泽在收拾旅行箱,他正把镶有赵戈阳照片的镜框放进去。宫天泽听见了他
们的脚步声却头不抬眼不睁,他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难看。他准备明天回北京,
票都买好了。大概只有离开才能暂时抚慰心灵的创痛吧。如果说爱情是医治其他痛
苦的良药,那么只有时间和距离才是医治爱情或爱情所带来的伤害的良药吧。
潘小瑜苦苦哀求他再等几天。也许几天之中左树彬会做出重大抉择,几个人的
命运也便重新书写了。宫天泽并没有理会潘小瑜的话,因为这些天他一直在反思,
或许赵戈阳说得对,一个人要有点儿大爱之心……赵戈阳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和她
相比,他感到自愧弗如。他决心不再和她来往,但愿自己会尽快忘记一切。
见他收拾东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潘小瑜示意刘康上去劝阻,刘康摇摇头,表
示爱莫能助。情急之中,潘小瑜跑了出去,拿来宫天泽作为贺礼送给她的油画,当
着宫天泽的面用刀子戳破。宫天泽吃惊地问她这是在做什么,潘小瑜笑嘻嘻地说,
这一幅画得不好,宫大哥答应过给我重画。她要大哥说话算数。宫天泽苦笑着表示
现在已经没时间了。潘小瑜说必须现在就要。上次他一拖拖了两年,让人信不过,
这次必须当面画。宫天泽迫不得已答应了她,打发刘康退掉了火车票。
潘小瑜走后,左树彬刚刚平静下来的心里又波涛汹涌。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
着觉,坐在轮椅上滑出底层卧室,抬头望去,见赵戈阳正仁立在落地窗前向远处眺
望。他扭亮了灯,见赵戈阳眼睛红红的,脸上隐约还挂着泪痕。赵戈阳擦擦眼睛逃
走了,她的慌乱没有逃过左树彬的视线。难道,难道自己真的错了?难道自己让平
生最为珍视的一个女人生活在泪水中?是的,是这样!否则为什么连一贯站在自己
立场上的小瑜都在为赵戈阳鸣不平!左树彬啊左树彬,为什么别人的劝说你不敢听,
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反问你不敢回答!这一夜,他一直端坐在两人的结婚照前,如烟
的往事一浪又一浪地在他心里潮起潮落着。他久久地凝视着曾经幸福微笑着的他们,
仿佛在和过去做最后的诀别。
第二天一早,他就拨通了宫天泽的电话。一场改变命运的对话势在必行。
从窗子里看见宫天泽走进大门,左树彬打发母亲离开了,依然神情忧郁地望着
窗外。宫天泽进门落座,悻悻地对着左树彬沉默的背影说:“你又赢了。叫我来于
吗?炫耀自己的胜利?”
左树彬转过身来:“我想,咱们应该见见面了。”
“事到如今,何用之有?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随便吧。”
宫天泽躁动不安地踱起步子。当他摸出香烟时,左树彬为他点燃了打火机。宫
天泽有些意外,但接受了。狂吸几口香烟,宫天津自言自语道:“坦白地说,在国
外那些年,我无日不在思念和忏悔中度过。爱过才知情深,失去才知宝贵,心里只
恨自己愚蠢,竟然放过了那么好的一个女人——高贵矜持,内心世界丰富而美丽,
坚强而拥有高尚追求……我选择回归,一个冥冥中的理由,恰是戈阳在国内,在这
座城市。回来后的第一冲动,便是去看她。但我克制住了,毕竟再也无可挽回了,
我只能默默祝福她生活幸福,过得比我好。那样我会获得安宁,一种纯真的自我感
情状态,来托举我的另一种永生追求——你知道的,艺术需要感情的浸淫。我只想
在这样的情傃中默默地走脚下的路,哪怕揣着它一直走进坟墓。一个人得不到最爱
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没有真爱……”
左树彬讥消道:“但你还是忍不住表达了。”
宫天泽敌意地盯着他,爆发式地吼起来:“因为她的生活完全毁掉了!你知道
那是怎样一种表达?我甚至根本不期待回应,只想把她拉出来!即使我们分手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在乎赵戈阳的一颦一笑、她的喜怒哀乐、她每一分每一秒
的感受!宫天泽可以为她做到一切,包括被她拒绝、离弃,只要她高兴,任何结果
我都乐于忍受!而你,作为她的丈夫你做得到吗?”
宫天泽心潮起伏着,稍事平定后缓下口气说:“对不起,我不该做这种没劲的
比较,闷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
左树彬转过轮椅,轻描淡写地说:“也许这正是我想听到的。这么说,从开始
你就不是为了自己?”
宫天泽一怔,哼道:“我的教养还从未低下到放任自己去演绎第三者的丑陋。
算了,都结束了。事已至此,如果诸多冒昧对阁下屡有伤害,那么我愿意道歉。那
都是无意的,跟从前更没关系。”说罢,他起身要走,左树彬叫住了他:“听说你
又要走?”
宫天泽止步,喟叹道:“为什么不远远地消失呢?天各一方,我想这也是她的
愿望,以求心安。”
左树彬问:“认输了?”
宫天泽苦涩地说:“你最后这手太绝,谁都甘拜下风啊。当然,回家是她的需
要,更是你的需要,但我忍不住想问的是:你们共同的心灵需要何在?”他的目光
锐利地刺着他,且说且退着:“像个站直的男人想一想吧,她是人,在付出一生的
代价。一个人追求幸福的权利是至高无上的。善待这个女人吧,用心去听听她的感
受她的愿望,否则,总有一天你会诅咒自己!”
他走了,左树彬闭目合眼坐着,不为人察觉地暗自点着头。宫天泽的话给予了
他巨大的力量,与过去决断的力量。
黑夜又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底层卧室里,赵戈阳在熟睡,床头灯静静地抚摸
着她安详的面庞。忽然,她翻了个身,发现左树彬不在床上。她惊讶地披上睡衣走
出去,来到客厅,那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荧屏发出的光亮映出左树彬独自坐在轮
椅上的剪影。
赵戈阳坐在丈夫身边,悄声问他怎么还不睡。左树彬淡淡地答睡不着。电视上
播放着两人在婚礼上喝交杯酒的录像,声音被消掉了。不一会儿,画面切换成两人
在海滩上嬉戏追逐的场面,那是他们在度蜜月。镜头一闪,画面转换成左树彬扑倒
赵戈阳,两人深情凝视后热吻在一起。电视前,一个心事重重,一个沉浸在回忆之
中难以自拔。画面上出现空白,一片雪花。赵戈阳抬眼望去,发现左树彬眼神并不
在电视上,而是溶在遥远的夜之深处。他的耳边正回响着宫天泽激昂的声音:一个
人追求幸福的权利是至高无上的。善待这个女人吧,用心去听听她的感受她的愿望,
否则,总有一天你会诅咒自己!
“树彬……”赵戈阳的呼唤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左树彬直面妻子,微微摇头说:“不,你现在并不幸福。”
赵戈阳去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左树彬轻握妻子的手:“出去走走吧。我有话对你说。”
花园小区里万籁俱寂,居民楼丛里鲜有几处星星点点的灯光。赵戈阳坐在喷泉
广场的长椅上,左树彬的轮椅停在一旁。街区的灯火都灭了,两人彼此看不清对方
的表情。左树彬喜欢这样的氛围,在黑暗的掩饰下,人会变得更坦白。
左树彬直截了当地问:“你,还爱他吗?”
赵戈阳一震:“谁?
“你知道。”
“深更半夜跑出来就问这个?”
左树彬一字一板地说:“回答我。”
赵戈阳沉默着。
左树彬轻轻地解释道:“这很重要。”
赵戈阳坚决地沉默着,夜风依稀撩起她的头发,凌乱地飘散开来。
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有时代表拒绝,有时代表默认。左树彬不再逼迫她,
撩起妻子的头发,轻轻地说:“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爱
上你了。”
赵戈阳慢慢抬起头,声音颤抖着:“你说什么?”
“到结婚那一天,我都不敢相信把你娶回了家。”
赵戈阳抓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左树彬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低声说
:“本来万事顺利,我甚至无数次想像过我们相伴共老的情景……天晓得船触礁了,
直到他重新出现。”
赵戈阳站起来,“树彬,回去吧。”
左树彬径自说下去:“现在冷静想想,就算不是他,也可能会有别人。这并不
意外……不知道你们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在深爱着,感情非常
成熟,而且带有几分无私性,再不是那个不懂珍惜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了……听我
说完。我不责怪你,并非由于你的无过错,是我没这资格了。爱与否,是你与生俱
来的最高权利,更是你做人的尊严……”
“梦话说够了没有?走,回家去。”
左树彬喃喃道:“从截瘫那天起,这问题就一直在心头困扰着我。没有一天没
有一刻不在想它,害怕、又不能不想。我终于明白,不把它拿掉,恐怕一生都要忍
受它的折磨。现在是时候了……”
赵戈阳霍然起立:“这不可能!”
左树彬声音平和地说:“我意已决。”
“我不答应!”
“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应该别有一番领悟,否则白去鬼门关走一遭了。”
赵戈阳忽然啜泣起来:“不,不……”
左树彬顿了顿,继续说:“你说我弯子转得太快,对你越来越好,其实还是想
抓住你拴住你,这并不能使你快乐。我可以给你一切,包括你特别看中的信任,惟
独给不了你幸福。从妈的身上,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明天……”
“我不离开,绝不离开……”
“你不同意,我们……只好以强制方式了断了。”说完,他滑动轮椅悄悄离开
了。
嘤嘤啼哭的赵戈阳好半天才发现左树彬不见了,惶急叫着“树彬!树彬!”一
路追去。
潘小瑜利用作画拖延着宫天泽离开的时间。清早,她打着哈欠走出主卧室时,
意外地发现调色板被摁在了画布上,接近完成的作品完全被毁了,画具扔得到处都
是。潘小瑜愣怔着,急忙走向小房间。小房间内,只见宫天泽烦躁不安地兜着圈子,
烟蒂扔了一地。潘小瑜试探着推门进来,宫天泽苦笑着哀求潘小瑜放过他,他心里
乱得很,实在找不着感觉。这里,他一天都呆不下去了。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去接的意思。不一会儿,刘康走了进来,叫宫
天泽去接听。得知电话是左树彬打来的,宫天泽惊诧片刻,下决心地疾步走进客厅,
抓起茶几上的听筒。左树彬在电话里告知他星期一有一场官司要打,特邀他来旁听,
否则他会后悔的。宫天泽愣愣地握着听筒,正猜测着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里面传出对方收线的声音。
三天后,左树彬和赵戈阳重新站到了审判法庭上,和一年前有所不同的是,两
人互换了位置——这一次左树彬坐在了原告席上。
审判长宣布请被告做辩诉发言。
赵戈阳起立说道:“我不同意离婚。我丈夫由于特殊原因大脑受过刺激,不能
控制自己的行为。请合议庭予以调解。”
审判长问原告是否接受调解。
左树彬坚定地吐出两个字:“拒绝。”
不久,他又补充道:“审判长,情况您早知道,于情于理,我都不配霸占一个
健康女人。如果合议庭不予支持,我将以第三者介入引起的离婚纠纷中无过错一方
身份坚决要求离婚。”
审判长正和审判员低语商量,旁听席后的大门洞开,宫天泽和刘康夫妇走进来。
左树彬直指宫天泽:“这就是那个‘第三者’。”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宫天泽身上,令之尴尬已极。赵戈阳更是惊恐不安。左树
彬离开被告席,强拉起赵戈阳,滑动轮椅来到木栅边,叫宫天洋过来。宫天泽深吸
一口气,下决心地走到前面。赵戈阳不敢与之对视。
“有件事,我想当面澄清一下。”左树彬说。
赵戈阳纳闷着仍不敢抬头,宫天泽亦是困惑的样子。
左树彬深吸进一口气说:“八年前那场足球赛你们一定还记忆犹新。我想说明
的是,事实上宫天泽并不是故意放倒了我。”他转向赵戈阳,“你不懂足球,那是
一次球场上的正常身体接触。当时球在小禁区,倒是我有冲撞宫天泽的嫌疑——规
则上那一地带守门员拥有不可侵犯的特权。只有我和宫天泽心里清楚,事发瞬间他
是收了脚的,但来不及了。如果他故意犯坏,我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不仅仅是一只胳
膊和两根肋骨了。”
赵戈阳瞥了宫天泽一眼,喃喃地问他何必又提起这事。
左树彬终于说出了在心里埋藏了许多年的一番话:“因为这件事直接导致了你
们分道扬镰,我隐瞒至今则是缘于自己的阴暗心理……好了,现在我终于把它说出
来了,可以轻松面对一切了。宫天泽,还记得我们比赛的约定吗!”
宫天泽愣愣地点点头,潘小瑜和刘康则是一脸的茫然与惊骇。
左树彬说:“决赛你赢了,这是你的奖品。”说着,他将宫天泽的手同赵戈阳
的手拉在一起,任凭他们惊喜交加,“但我也没输。我将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宫天泽似乎不敢相信地问道:“这……为什么?”
左树彬深情地望着赵戈阳:“因为爱。”
宫天泽声音颤抖着说:“老左,你才是真正的赢家!”赵戈阳喜极而泣,眼泪
汪汪地看着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潘小瑜亦是泪流满面,同赵戈阳热烈拥抱。
审判长恼火地敲响了法槌,但法庭上竟没人理会他在喊些什么……
法院门外,蓝天白云,风和日丽,世界一片明媚。由宫天泽、赵戈阳推动的轮
椅车走出法院大楼,走进阳光中。他们舒畅地呼吸着夹杂着海水腥味儿的潮湿的空
气,体验着重新开始各自生命历程的感激的心情。爱,每一个人都为它付出了代价,
而他们无不在付出代价后得到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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