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节 李小燕的希望
高中等级分班后，李小燕进了慢班——B.文班，进入B.文班后，她的学习成绩
越来越差，不是排在倒数第一，就是排在倒数第二，成了“弱智生”。李小燕自己
并不着急，反正她的爸妈并不在乎她学习的好坏，她想他们不喜欢她，也就不指望
她成材，为了省钱，他们根本不希望她考上大学。她常想，如果是在农村，她的爸
妈早就让她退学了，她能够上到高中，是她爸妈不得已的“尽责”罢了；她知道，
她的爸妈巴不得她早点毕业，然后要她去挣钱交给他们，来偿还他们对她的养活。
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李小燕自己也是无心读好书。
老师对于“弱智生”，觉得这也是避免不了的，心里想着他们是不可救药了，
面上还要做到责任到位，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高三上半学期刚刚开学，B.文班的
班主任黄老师心血来潮，决定请几名“特差生”的家长来学校开一个特殊的家长会。
这几名“特差生”被老师圈定，在预考后定会被淘汰掉的；请家长来学校的目的，
一是体现老师的尽责，二是让家长们对他们孩子的学习状况一目了然，做好接收他
们打道回府的准备。这中间自然包括李小燕，黄老师对她特意指出，这一次一定是
要她的父母来，她哥哥来不行！老师这么说，是因为高中以来，每次开家长会，都
是李小燕的哥哥来的，她的爸妈从未露过面。她的爸妈对她的学习状况根本不感兴
趣，不愿意为她劳神，就每次打发她哥哥来，她哥哥比她大五岁，没有考上大学，
早就工作了，看着倒也像个大人的样子。
黄老师这一次的“特别”要求，着实让李小燕犯难，她知道，如果她张口对她
爸妈提出，他们不仅不会来，还会就此数落不休，话题又长又离谱，更何况这次是
“单独”的请家长，还不知道他们会说出多少更加难听的话！他们对她的谩骂就像
强烈的过敏原，她一触及就要有反应，滋味实在不好受。
下午放学后，李小燕踽踽独行，一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难题，想着，想
着，就想得远了，她想：她的笨拙，胆怯是与自己呆的这个家有关系，她想起了她
方方面面的一切委屈，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的不幸和无辜啊！她生在这
个家，也将毁在这个家。这样，她就有了“憎恨”，接着，又有了“报复”的想法，
她想到的报复手段非常简单：她今天要晚晚的回家，不给他们做饭了！不回家她去
哪儿呢？她站在路边，茫然地望着街面。她想到了刘青，所有的同学，她只去过刘
青的家，在她心里，也只有刘青是她的朋友。进了B.文班，她很封闭，没有同学和
她做朋友，虽然分班后她和刘青不由得来往少了，但见了面还是不同于一般的同学，
有种亲切的感觉。她转身朝刘青家住的方向走去，走到她们院儿的入口，她停了下
来，决定就在入口处等待刘青，她想刘青是和余力兢一道的，一定回来的晚，不管
多晚，她在这儿等下去了。入口临街，从入口到院儿里有一百来米，像一条甬道，
这个院儿不大，三面被砖墙封闭起来，入口就这一个，院儿里的人进进出出必须经
过这里。
等着等着，她就看到了秦中梅走来，她有意将身子侧了去，装着没有看到秦中
梅的样子。秦中梅早就看到了李小燕，在自己的院儿跟前看到同学，像主人似的本
能地会以礼相待。于是秦中梅上前主动招呼李小燕，问：李小燕，你怎么在这儿？
李小燕说：等刘青。秦中梅“噢”了一声，转身走了。很快，她又转了回来，提醒
李小燕说：刘青在看余力兢踢球，回来得晚着呢！李小燕说：没关系，我等。秦中
梅又问：你找她有事吗？李小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秦中梅想了想，说：你到我
家等吧。李小燕没有反应，她心里想去，却有点不好意思，秦中梅看出了她似的，
说：走吧，刘青家就在我家的后面，她一回来，我喊一声，她就出来了，多方便啊！
李小燕想了想，跟上秦中梅走了。
在秦中梅家，李小燕很拘谨，坐在那里，动都不敢动的，秦中梅看着，就觉得
她有些可怜。李小燕的家庭情况，从刘青的嘴里，她也知道个大概，所以对李小燕
是有同情心的，请她来自己的家，也有这一方面的因素。秦中梅不知该和李小燕聊
些什么，聊学习，怕给她难堪，聊其它的方面，又好像和她没有能说得来的，两个
人都不说话，空气显得很闷。秦中梅的父亲闲着没事，来到她们中间，打破了她们
的沉寂，他对李小燕问这问那，问的都是学习方面的，使得李小燕更加不自然，有
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秦中梅不好当面拦住父亲，起身来到厨房，叫她母亲喊
过来父亲，叫他不要插在那儿。父亲一走，秦中梅有点耐不住似的，推开后窗喊起
刘青，刘青的母亲推开院子的门，吃惊地说：你没和小青一起啊？秦中梅说没有，
刘母就问，你们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呢？秦中梅当然不能出卖刘青，说她要和一个
男生在一起，就说刘青今天值日。李小燕很敏感，以为秦中梅是对她不耐烦了，起
身要走，秦中梅拦住她，说自己绝没有要她走的意思。
再坐下来的时候，秦中梅找到了话题，说起了李小燕的仕女画，全部都是夸赞
之词，这夸赞里面带着礼貌的成分，有些虚伪的。这么说着，就扯到了学习上，秦
中梅说：我哥哥有个同学，和你一样画画儿好，他考进了西北师大的美术系，你应
该去报考艺术院校或者大学里的美术系，你专业如果通过了，就不用参加预考，可
以直接参加高考；而且，艺术院校对文化课的要求不高，200 分左右就够了。李小
燕惊异，喃喃说：200 分？那我可以考到的。秦中梅就顺了句，那你就去报考吧。
李小燕又怯生生地问：怎么考？我不懂的。秦中梅想了想，说：具体，我也不太懂，
我问问我哥哥吧。秦中梅的哥哥在兰州大学读本科，是二年级的学生，最多一周回
一趟家，秦中梅的“问”，其实是个敷衍词，对李小燕说这些，只是没话找话的闲
聊罢了，心里没有认真的，这是因为她根本不对李小燕的画儿抱有希望，她想李小
燕画的画儿，只是凭借个人爱好和一点点天资积攒的初级水平，她没有受过专业训
练，怎么能和那些从“附中”走出来的有专业基础的学生竞争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小燕却把秦中梅的话，当回事的揣在了心里。
在秦中梅家“呆”的过程，让李小燕心里逐步平静了，那“报复 ”的态势没
有了，回来的又是满心的惶恐，她想，再回去晚了就“惹”事了，现在赶回去，可
以撒谎说补课了，反正这个时期补课是常有的事。没有等到刘青回来，李小燕就急
着要走，秦中梅留也留不住，就问她有没有话要带给刘青，李小燕说没有。看着李
小燕匆匆离去的背影，秦中梅觉得她奇怪得要命，神经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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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李小燕的希望（2 ）
郭蕙
李小燕最终没有把“请家长”的事向她的爸妈说，对她的哥哥如实讲了情况，
她哥哥是有“良心”的人，平常对妹妹还算可以，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自己去吧，
到时，向黄老师撒个谎，就说，他们的爸妈加班或者病了什么的。最终也是这么去
做了，黄老师当时是认真的说，并非要认真的照办，倒也没有追究。
“请家长”之后，李小燕学习努力起来，黄老师以为这是请家长的作用，心里
却没有什么可惊喜的，想李小燕再赶也是来不及了，毕竟她的底子“薄”。李小燕
努力的动力来自于秦中梅为她提供的“考艺术院校”的信息。对于早已对自己失去
信心，打算混毕业的她来说，那“信息”就是一条“出口”；以前没有看到出口，
她就像无头的苍蝇，撞到哪儿是哪儿，有点无奈和身不由己；她不是不想上大学，
是她觉得自己考不上，便自暴自弃了，有谁不想上大学呢？画画儿是她的最爱，如
果将来能够以“画”为生，她会多么快乐和幸福啊！那是一个梦，她想都不敢想的。
秦中梅的提示，好像拉近了现实与梦想的距离，她怎么能无动于衷？但是，她觉得
那个“出口”现在只是一块高高悬挂在空中的馅饼，还没有掉下来，她望着，既惊
喜，又为难；这边是想去够，那边又害怕够不到，反倒摔个大跟头，摔得头破血流
的；她不知道，该不该去够呢？其实她看起来的“努力”是有些盲目和虚化的，有
点是在给自己宽慰和希望的意思，还有点是无聊之中找乐趣的。为这事，她心里翻
过来，倒过去，想了又想的，最终，她还是想去试一试。这样想后，一天的课间，
她就去找了秦中梅，想问清楚怎么个报考法。到了秦中梅的面前，她又很自卑起来，
话说出口的时候，觉得自己丢自己人似的。秦中梅对她的“执著”很吃惊，想：是
自己捅出的“事”，就要敢于担当责任。顾于面子，秦中梅答应李小燕，去向她哥
哥问清楚后，就给她答复，因为她也不很了解艺术院校的具体考法，只是知道个大
框架而已。
秦中梅为这事，当天就去了兰州大学，找她的哥哥了解情况。她哥哥是个非常
认真的人，听了情况后，就带她去了趟西北师范大学，找到他那个学美术的同学。
那位同学说，报考艺术院校其实也很简单，你想报考哪所院校，就向那所院校索要
一份招生简章，按照简章上的要求做好准备就行了。之后，那位同学还热衷地了解
起李小燕“画” 的水平，秦中梅只知道李小燕画仕女，其它也说不出什么，那位
同学热情地说：你最好把你们同学的画儿给我看看，如果她画得不错，我会向我们
的老师做推荐，也许，我们系会录取她呢！虽然说得轻松随意，有点戏说的味道，
秦中梅听了还是很乐意做下去，她不由有了一种期望，想如果李小燕真能够进入西
北师范大学，也算是自己的一个成就；如果不行，自己的“责任”也算尽到了。
李小燕将画儿交到秦中梅手中时，秦中梅很惊讶，这才发现李小燕不是仅画仕
女的，她还画山水花鸟的水粉画，水粉画画得都是工笔画的味道，细致精雕一般的，
她对李小燕的期望就更加现实性了，觉得自己以前低看了她。不久，秦中梅就得到
了回复，她哥哥那位学美术的同学说，李小燕画的是可以的，不过，她的风格过于
单一，又没有素描和油画的基础，不适合上他们的系，他们的系要求具有绘画的综
合基础。他建议李小燕去北京考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她的风格很适合去那儿，并且
认为，如果考工艺美院，李小燕专业过关的希望蛮大。秦中梅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
答复，高兴地将这一信息告诉了李小燕。这出乎李小燕的所料，她激动地想，怎么
就这么简单容易呢！她咬牙决定，就这么进行下去，也许真能有获得呢。
高三下半学期一开学，李小燕就向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汇去了一元钱，索取90级
的招生简章，简章几天后就寄来了。李小燕拿到简章后，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
都是一字一字去读的。简章上的内容，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捧着手中的简章，
就像在触摸着美术学院神圣的大门，她由衷地膜拜它；每一次阅读简章，她都是小
心翼翼地打开，小心翼翼地折叠，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玷污了它。这是一种感情交流，
这感情像是已经积攒了许多年，是要让她从心底喷涌而出；她向往美术学院的心就
像一团烈火，她血流急速，神经跳跃，像是得到了某个她渴望已久的口令，要飞奔
而去。
在李小燕做准备的过程中，有两大难题困扰着她，一个是时间，一个是金钱。
“钱”的问题要比时间好解决一些，钱可以求助她的哥哥，关键是“时间”。专业
考试的地点是在北京，她必须请假才能去考试，请假又要面对两方面的同意，一方
是班主任，一方是她的爸妈；前者是有可能争取到的，而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有时，她会很坚决地想：一定要去考！有时又会想：考上了好说，考不上了怎么办？
她想她从北京回来后，她的爸妈会把她撵出家门，那样的话，她去哪儿呢？她是怯
懦的，她怕他们，也是没有力量和他们做斗争。可让她放弃考试，她更是不舍的，
那是一个希望，像一条彩虹一样能够跨入蓝天的。她不知如何，就又想到了秦中梅，
她想秦中梅比她是有智慧得多，期望她能为自己指点迷津。秦中梅对李小燕说：既
然你想考，就一定去考，绝不犹豫！并且出主意说：不要告诉你的爸妈，要悄悄地
走，做个人不知鬼不觉。李小燕说，他们总会知道的，秦中梅说：“前知道”你就
被彻底冻结了，你是输的：“后知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生一场气，骂你一顿罢
了，对你考试无防，你是赢的。秦中梅的话给了她力量，她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一
定去考了！
但是，最终李小燕没有去北京参加考试，这让秦中梅感觉失望。李小燕是不得
已放弃的，放弃的理由是：她的嫂子向她的爸妈透露了消息，她的爸妈将她的绘画
工具和所有她的画儿，全部付之一炬，她没有了画儿，就不能去考试了。李小燕没
有勇气见秦中梅，就给她写了一封信，信写得简单平淡，像汇报或完成任务似的说
明了她不去考试的原因，字里行间，没有一丝的感情色彩，很麻木的。秦中梅以为
李小燕是无所谓和没有什么感伤的，她哪里知道，这其实正是李小燕失望极点的无
奈。
预考后，李小燕被淘汰了，她揣着高中毕业证书离开了学校，和秦中梅、刘青
中断了联系。对她来说，也许是自由的时候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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