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节 工作
开春后,刘青一直没有等来好工作,家里人为她着急,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
话语三句不离他工作的问题,发愁却无奈,刘青看在眼里,压力在心里,恨不得马
上去工作。呆在家里久了,她自己也是又烦又闷,在家里她除了能够帮着做点家务
外,觉得自己白吃废人一样的闲,闲得没有道理,更没有价值。看着春暖花开,外
面春日的气息逼得她怎么也不愿再呆在房间里的:“呆”的过程,磨去了些她好高
骛远的心气,“工作”的条件也自然地往下降了,想只要不是太差的,做什么工作
都行,先干着再说,以后有机会再换。心里这么想,嘴里却没有讲出来,她要自己
去找,她想只一味地等着家里人给她找到工作,等到什么时候呢?自己去找,不仅
多了一份机会,还可以让自己的时间填进去内容,过得不至于那么空白无聊了,心
理上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更好的是,如果自己找到了工作,也是给家里人的一个
证明,证明她是有“本事”的。
找工作的方式,她的设想是大胆的,她打算冒昧地去“闯”单位,只要她觉得
可以的单位,她就上门自荐,单位的级别不限,范围限定在自己家所在的西固区。
她事先做了一个记录,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单位记了下来,其实她能想起来的单位,
都是那些传统的好单位,她想不起来的单位,她打算边走边看,看上了就进去询问。
她想得简单,以为这种方式既能立竿见影,又是机会多多,一定能够找到几家单位
呢,她便可以从容地择优挑选了。去“找”工作,刘青没有拿高中毕业证书,只拿
了高考分数单,她觉得高考分数单是包括了高中毕业证书的,不仅高中毕业一目了
然,还可以看出她毕业的水平,她可不是像大多数毕业者勉强混毕业的;那高中毕
业证实际上是有些丢人的,高考分数单却是高于它一层的,不管别人承认不承认,
她心里这么看,自己给自己暗示似的,拿出了它,就有了自信的姿态。
刘青先去找的是她手里有记录的那些好单位。她第一个去的是西固区税务分局,
找到人事处,她说明了来意,人事处的人问都不问她是怎么回事,很“牛”地回绝
了她,理由非常明确:我们不缺人也不需要人,我们还是人满为患呢!刘青哑口无
言,想好的话,一无用处。从税务局出来后,刘青想可能是自己越级了,人都是从
低级向高级一步步升上来的,她不应该直接就找到“局”,如果是去下面的“所”,
情况也许就不同了。刘青不知到分局下面有多少个“所”,更不知道在哪些辖地设
有“所”了。她想了想决定向行人求问。这是上午十点钟左右,正是上班的时间,
路上行人不多,来来过去的多是骑自行车的人,他们赶路赶事似的,闷着头骑车骑
得一心一意,刘青想问都没有机会。走过来一对老年夫妇,刘青上前询问,老年夫
妇一问三不知,话倒不少,一会儿解释自己一不做买卖,二不开工厂,哪里需要和
“税”打交道;一会儿又问刘青找税务所干啥,刘青说找人,他们就说你认识的人
应该告诉你地址的,刘青受不了他们的“热情”,赶忙走开了。刘青又问到一个小
伙子,小伙子很内行地问她找哪个辖地的“所”,刘青叫不出名字,就说离这里最
近的那个吧。小伙子毫无犹豫地指给了她怎么走。刘青按照小伙子指的路找到了税
务所,这才发现这个位置她也是经常路过的,以前却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税务所。
税务所就比税务局小多了,就像她姐姐所在的工商管理所一样,在一个小院里,
院里几间平房。院里虽小,却种了花草,避开了喧嚣,到处都是清净利落的,看着
倒有几分舒适。按照房门上的标牌,刘青来到人事科的门前,这次她没有像在税务
局那样大胆地直接敲门,门是半虚掩着,她探头向里望了一眼,见房内只有一位中
年妇女正在埋头写东西,心里挺高兴,觉得这个时机不错,省得人多嘴杂。她轻轻
敲了一下门,中年妇女抬头,问:你找谁?刘青轻声问:您是人事科的负责人吗?
中年妇女面无表情,说:你有什么事?刘青又问了一句你是负责人吗,中年妇女不
高兴地说:我们这儿,谁都有权力负责,你有什么事,说吧。刘青笑笑,说:我,
我想来你们这儿工作。中年妇女皱起眉头,她打量着刘青问:你是哪儿的,谁叫你
来的?刘青说明了自己的来处和来意,中年妇女“哼”地冷笑一声,说了句“莫名
其妙”就低下头,不再理会刘青,继续做她的事去了。刘青站在那儿,十分尴尬,
却也不走,她想,这叫什么回答,既然来了,就要一个清楚的答复,她又问:那,
你们需不需要人?中年妇女没有抬头,淡漠地说了句不知道。刘青一听,反倒有些
生气,觉得自己上门来找工作也是光明正大的,又没犯法,这人怎么是如此的态度!
她提高声音问:你到底是不是负责人?中年妇女啪地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拍,冷着
脸说:你出去,我在工作!刘青更气了,越气越倒什么不怕了,理直气壮地说:我
来这儿办事,事没办完,我凭什么走!中年妇女强硬地说:你在这儿影响了我的工
作,你再不走,我就轰你了。刘青仰起头,不怵的样子。中年妇女站起身,好像要
来轰刘青似的,却马上又坐了下来,看着刘青年轻气盛的劲头,她也是不敢轻易惹
的,低头又写起东西,不再理会刘青,任其随便。其实,刘青心里已经不需要那答
案了,说走就走了,但是“别”上了这口气,就松不下来了,利用这口气,也是在
把自己找工作不顺的“烦”借机发泄一些。她们僵持了片刻,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士
走进,中年妇女向中年男士招呼:回来了,王科长。科长的态度倒是蛮好,长得也
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他向刘青询问,没等刘青张口,中年妇女枪先冷嘲热讽
地替刘青回答了。科长热衷地问起刘青的情况,刘青以为会有“戏”,认真地回答
了。科长听罢,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我没有这个权力呀,进我们这儿都要通
过分局,再说我们这儿也是有名额限定的,我们这儿的人,永远是只多不少。我要
是能做主,冲着你敢闯的这个“胆”,我就会收下你,到下面收税,要的就是胆量
和勇气。
科长的话鼓励了刘青,觉得这么做看来是有希望的,受了这鼓舞,下午,她一
连跑了三家单位,一个是工商银行,一个是劳动分局,一个是派出所,但都是碰了
壁的,是希望而去,失望而归。银行的人笑话她什么都不会,就敢来管钱,“胆”
真够大的了;派出所和劳动局的人笑话她的“无知”,说她即没有文凭,又不是国
家干部,想进事业单位,是异想天开了。他们对她手里的高考成绩单不屑一顾,说
她就是考上了大学,没去上的话,也是什么也不代表。这三家单位的敲打,使刘青
对好单位再不抱丝毫幻想了,她想那税务所的科长,不过是和她开了个玩笑,也许
还是带着嘲讽的,自己居然还当真了,真是太“无知”了,一种自卑的情绪涌上,
希望和要求也跟着沉到了最低,想哪里会要她呢?心里不由强烈地后悔起去年没有
报中专了。上了中专,毕业后不仅有工作,还是正式的国家干部,一个不错的局面,
被自己轻易的放弃了;再想想西河饭店,山西面馆的工作她干都没干就扔掉了,现
在想想,做四星级餐厅的服务员,再怎么工作环境是舒适清洁的,也算得上是好工
作了,在眼前的时候她怎么就感受不到呢?人啊,真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看高山的
时候,不留神就从脚下的山上跌落了下来,爬起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落到了底,还
得重新来了。
之后的连续两天,刘青开始了漫无目标的找单位,也是漫有目的的溜达,目标
的单位,都是企业了。两天来,她绕着西固区区中心的内围,像找一件物品似的找
起了单位。沿途,她发现了很多单位,有些单位的名字她是第一次才知道,以前见
是常见,却从不留意和关心的,就想工作真是万花筒,千样万种的。那么多的单位,
她并不一定都要进去询问,看着小门面的厂子,她瞧一眼就离开了。小门面的厂子,
都是和“破”相连的,门牌落了漆的,透过门口向里看,厂房破旧,有的还带了裂
缝,像遭遇了轻微的地震似的;那小那破,看一眼便能感觉出它的落魄,落魄的哪
还能帮得了她的忧?像样的厂子,刘青去了两家,她也是先去“好”的,好也是她
凭外观感觉的。
她先去的是第三毛纺织厂,毛纺织厂很大,看着也还气派。以前她在母校上学
时,上下学经过毛纺厂,她上下学的时候,也正是毛纺厂上下班的时间,向毛纺厂
进、从毛纺厂出的人流浩浩荡荡,有骑车的、有走路的;厂门口还停了五六辆班车,
职工们从每辆车里下来上去的,一片热火的景象。刘青以为,像毛纺厂这样的厂子,
多进一个人,就如往一碗水中再加一滴水的事,看着就跟没加一样,不像那些事业
单位,在职人数屈指可数,加进去一个人,就如向碗中舀进了一大瓢水,会溢出来
的。她想,以毛纺厂的状况,怎么着进她一个人也不会嫌多的。她找到人事处时,
人事处长对她的行为虽然也是感到惊奇,却有兴趣地问了她的情况,问了之后,问
她愿意做临时工吗?刘青摇摇头,说只要是正式工,他们哪需要人,她就去哪儿,
这么大的厂子,总会有需要人的地方吧。人事处长哈哈笑起,说她很幼稚,对社会
了解不够得厉害,厂子再大,也架不住要吃饭的人多。在人多的中国,永远是要争
饭吃的,他们的厂,就连烧锅炉的位子,后面都是排了队的。他算了一个帐,说厂
子大,职工就多;职工的子女比职工更多,子女长大了,考上大学的毕竟是少数;
子女要就业,首先就求到了厂里,厂里当然首当解决职工的子女;本厂职工子女都
安排不过来,怎么能接受一个外来没根没底的人呢。刘青对人事处长的大道理听着,
漏着,跟没有听似的,没有亲身的体会,她也理解不了那些复杂的人事,但进来的
“难”是感觉到了,只好失望而去。
刘青抱着再试一次的态度,又去了配件厂,这是一个中等的市级企业,规模比
毛纺厂小得多,比小厂子大一些。配件厂人事处的人麻木冰冷,给她的答复简单明
了:我们用人是有制度的,你这样根本不符合制度,我们绝不会考虑!出了配件厂,
刘青决定放弃自己找工作的方案,几次的体验,已让她对此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希望只有重新放回在“等”的机会了。一路上,刘青想,找个工作怎么是这么难呢,
早知如此,自己当初就不会轻易退学了。她觉得老天爷故意作弄了她,在她为退学
抉择与否的时刻,偏偏顺利地出现了西河饭店的招聘,她退了学后,却一切不顺起
来,没完没了的。现在再想退学的事,已经谈不到后悔了,心里灌满了凉气似的冰
冷透底,冲进脑袋里,就有些麻木的,理得清,也是理不清,混沌一片,只能听其
自然了;走自然的道路最好,瞅得到眼前,望不到前方,挪一步是一步,挪到什么
时候是头,就要看望没望见前面的路了。
不找工作了,刘青照旧每天出去转,这“转”是没有目标也没有目的了,只是
纯粹的散心。但是,散着心时,心却“散”不了的,满街的人,满街的物,进入她
的眼睛里,就觉得是和自己作对的,人人都是活跃的,劲头十足的样子,脸上挂着
和春天一样暖洋洋的笑容,她看着,感觉那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的。那物也都是
随着这春天焕然一新了,树叶又绿又亮的;商店里的冬装换成了春装;货架上的皮
鞋,从棉的变成了单的。它们挑衅似的提醒她:看看吧,都什么时候了。这更新的
气象,给了她不安,也是给了她刺激。“转”是为了制造一个无希望的盼望,盼望
像空穴来风一样,忽然能够发现一桩奇迹,奇迹是遥远的美梦,既在梦中,也是停
在眼前,想入非非,不能自拔的;纵然在云里雾里,也是要拨开一看,自己给自己
一种奇幻,自己制造一种惊喜;那喜悦于心,便可以忘乎所以,获得快感:“转”
还是为了把握现实,既然是自己把自己逼“饿”了,期望到现实中去,取现实成果,
不论果实的滋味,是饥不择食的。
在“转”中,刘青碰到了她认为是“流氓”的陶韦。
这一天,在刘青不留神的时候,陶韦横在了她眼前,他戴了墨镜(刘青并没有
认出他),双手插进裤兜,嘴角向上挑着,看着像似笑非笑,他像一个黑社会中的
形象,是前来绑架或威胁刘青似的,令刘青恐惧。他摘了墨镜,刘青这才认出陶韦,
惊吓的程度并没有减轻。陶韦裂开嘴,说:你可真够闲的,我已经连续三天看到你
了,你不上学不上班的,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刘青低声嘟哝:你管得着吗!陶韦不
在乎地哈哈一笑,说:我问你,是关心你,是想帮你吗。刘青不理睬他,抬脚就走,
陶韦堵住她。刘青质问:你想干嘛!陶韦有点嬉皮笑脸的样子说:咱们也算是邻居
了,你干嘛怕我呀,我能吃了你咋的?刘青将脸扭向一边,说:你想干什么?陶韦
说:你要是闲着没事,帮我看店吧。刘青本能地问:“看店”是什么?陶韦向街旁
的一排服装店翘起下巴,努了下嘴,说:就是在这种时装店里帮我卖衣服。刘青见
他说了正事,又是投了她的想,马上抛去了对陶韦的“害怕”,问:这全是你的服
装店?陶韦没有回答她的话,说了句“走”,转身就走。刘青想了想,还是跟上他
去了。
走出几十米,陶韦进到一个写着“金梦广州时装”的店内。这个时装店比一般
的时装店要大得多,合了其它的两三家似的,这里面的时装都是当时最时髦流行的
款式,除了时装,还有皮鞋、丝巾,项链手链耳环等各类工艺饰品。刘青有点不相
信地问陶韦:这是你的店?陶韦得意地说当然啦,一旁的女店员殷勤地接上话,说
:我们陶老板在城关区还有比这个更大的店呢。刘青就问陶韦怎么不去城关区管他
的那个大店,女店员又插话说:那里有陶老板的太太呢。刘青没有想到陶韦还是一
个做正事的人,更没有想到他还这么能干,对他的印象自然有些转变。陶韦问刘青
来没来过他的店,刘青说来过两次,都没有碰到过他。陶韦又得意地说他还有一个
川菜饭馆,她来时装店时可能碰巧他去了饭馆,说着就要带刘青去他的饭馆看看,
刘青脑子里惦记着陶韦说的“看店”的事,不好意思主动提,也就没有兴致去参观
他的饭馆,推说不去。陶韦说去他的饭馆有地方坐,说话方便。听他这么说,刘青
就随他去了。
在饭馆,陶韦要了四个菜,一个汤,让刘青和他边吃边聊,刘青不好意思吃,
坐在那儿有点拘谨,陶韦一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样子,他大口地吃着,很饿似
的,一边吃一边不住地招呼刘青吃,好像他们来这儿是为了吃饭的。吃过之后,他
用纸巾抹了一把嘴,又用力朝上面咳出一口痰,揉成一团扔在了桌子上。刘青看着,
心里有点恶心的感觉,想陶韦这样粗俗的人怎么能有本事呢?陶韦点起一支香烟,
边抽边问刘青的状况,刘青如实倒出,听罢,陶韦没有立即表态,看着刘青,像在
琢磨她的背景似的,刘青只好低下头,不去看他。陶韦掐灭烟,说:服装店和饭馆,
这两个地方你想在哪儿干?刘青想都没想,说“看店”。陶韦摇摇头,说:你这么
漂亮,看店太委屈你了,你来餐馆吧,给我做收银员。刘青心里当然觉得好,却有
点不相信,她望一眼吧台的收银员,说:你不是已经有收银员了吗?陶韦说:这还
不简单,我辞了他。刘青低声说:你觉得我可以的话,那,行吧。陶韦说:这活儿
很简单,只要会算数就能干。沉吟片刻说:我一个月给你一百五十元的工资,根据
效益,还会有奖金,怎么样?刘青心里一惊,觉得这是一个很高的钱数,她的姐姐
工作两年了,还是干部,每月工资才只有一百二十元。她不相信似的看着陶韦,说
:真的?陶韦歪着脑袋看着刘青,戴戒指的手唱歌似的敲着桌子,悠然自得地回答
说当然喽。刘青心里兴奋,表面平静,点了点头。家里人虽对陶韦不了解,但觉得
毕竟也是“邻居”,总的也是放心的,为此,刘母特意“拜访”了陶韦,嘱咐他对
刘青多多关照,陶韦自然是满口的放心。
做收银员,工作的确是轻松简单,只要收钱找钱仔细点,也没什么可操心劳累
的,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刘青觉得像是得到了一笔意外的财,不像是自己劳动挣
来的,想挣钱挺容易的,如果在年前跟陶韦认识就好了,呆在家里的那段时间,就
能多挣了好几个月的钱。后来她才知道,其实陶韦的餐馆和时装店年前还没有挂牌
营业,还正在筹备之中。在餐馆做,毕竟是“临时工”,家里人私底下仍不间断为
刘青“找”正式的工作。在餐馆干了一个月后,刘青妈妈单位的同事,为刘青联系
到了一个工作,是去商场做售货员,商场是一个综合性商场,也是挺大的,商场的
工资待遇是:试用期只拿五十九块钱的基础工资,一年后转正,转正后才可以有其
它补贴,加起来能拿到九十块钱左右,长工资是二年后的事。刘青尝到了在餐馆做
的“甜头”,对长远之计又忽视起来,听了商场的待遇直摇头,坚决不去。家里人
说陶韦的餐馆是私人的,哪能养你一辈子。刘青说自己反正还年轻,再等等看,等
到有比售货员更好的工作再去,又半开玩笑地说:陶韦也没正式的工作,钱挣得比
你们多得多,我在这儿干着学着,没准儿以后我也能开个什么店的。家里人没有强
迫她,随了她再“等”吧。第二个月,刘青还领到了陶韦的红包,里面是五十元钱,
说是奖金,她干得更得意了。
餐馆不开早餐,只有午餐和晚餐,在午餐晚餐前后,陶韦都要来查账,在账目
上,刘青做得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从不瞒报隐报,很让陶韦放心。放心归放心,
他该查还是查,从不会漏掉一次。“帐”很简单,其实只是每桌的点菜凭单,陶韦
查的时候,一张一张过凭单,每道菜的价格他早已背了下来,对着凭单上的每道菜,
用计算器加算。每到查账,陶韦于平时不拘小节的做派,就变了个人似的,盯着账
目,神态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账算得一清二楚。午餐查完账后,陶韦就去了时
装店,晚餐是关了时装店后过来,时装店是十九点关门,过来后就一直呆在餐馆了,
直到关门。每天下班后,刘青都是比陶韦早走,陶韦是老板,自然是最后一个走。
陶韦经常叫刘青坐他的摩托车和他一起走,刘青都谢绝了,一是不好意思,二是觉
得影响不好。
这一天晚餐下班后,陶韦说要再对一遍账,留下了要走的刘青,刘青也没多想
就留了下来,等到对账的时候,餐馆里就剩下了刘青和陶韦两个人。刘青以为陶韦
真要对账,拿出了全天所有的凭单,陶韦却看也不看,走进吧台,不由分说上前抱
住了刘青,刘青吓得一边挣脱一边喊:你干什么!放开我!陶韦死死地抱住她,任
其挣脱,一只手在她的身上上下摩挲。这已是夏天了,刘青穿的是连衣裙,陶韦的
手很容易地就撩开了她的衣裙,同时,他又把嘴堵在刘青的嘴上,强行吻她,刘青
失魂落魄,喊也喊不出,只知拼命向外挣脱,脚踢手打的。出了一身的汗也是弄不
住刘青,陶韦只好放手,刘青拎起背包,立即逃出了餐馆,一路上小跑似的,脑子
里一片空白。快到院里的入口,刘青听见了身后的摩托车声,她知道是陶韦追上来
了,就跑了起来,摩托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摩托横在她身前,刘青怒视着陶韦,
不说话,陶韦上下打量着刘青,露出冷笑说:你真没意思,换成别人,巴不得我上
手呢!刘青也冷笑,说:你去找别人吧。陶韦挑逗地笑,说:别人我不喜欢,我就
喜欢你。刘青绕开他,抬步就走,陶韦又堵住她,说:我对你够好的了,以前的收
银员,我给她一个月发一百块钱,给你不仅多发,还单独给你了奖金,你要是乖点,
我还会给你更高的奖金。刘青昂着头,说:我不稀罕!说完又绕开陶韦走去。陶韦
轰一脚油门,摩托从刘青身旁呼啸而过,故意显威的样子。刘青心想,他不就有几
个臭钱吗,有钱就想为所欲为,还是自己以前看得对,他就是个“流氓”。
之后,刘青很有志气地不去餐馆了,陶韦倒聪明,怕“企图”露馅,不敢找上
门来,又找了新的收银员。刘青对家里撒谎说餐馆效益不行了,不用再去了。家里
人免不了又是三言两语的议论,刘青装着没有听到一样地听着,无所谓的,她已经
被自己的“不顺”锤炼得越来越经得住批评了。
刘青这一次在家“蹲”得时间不长,一周后就等到了工作。工作是她父亲所在
的印刷厂,也是她父亲所在的装订车间。为刘青联系进印刷厂工作,其实是早的事
了,去年冬季刘青“待业”起初时,她的父亲就找到厂领导,请求给予女儿解决工
作,那时厂里领导的答复是只要有空位置,或需要人的话,就一定会为他考虑。等
到这个点,正好厂里有空位置了,位置还不错,装订车间的统计员调走了,空掉的
名额被刘青的父亲紧紧地抓住,秦中梅的父亲嘴能说,陪着刘青的父亲找到厂领导,
左磨右泡地去了好几次,厂里只好将这一名额给了刘青,不然这名额也许会被有硬
门路的人抢走了。
装订车间统计员的工作,简单也轻省,工作位置在车间的办公室,不脏也不累,
每天的工作就是统计一下装订车间当天的装订量,统计后将统计单报到生产科即可。
这是刘青第一次走上工作岗位,起初她是兴趣盎然,精神饱满,工作得认认真真,
一点也不敢马虎的。后来,工作熟悉了,干得顺手了,就觉得整天重复着一个简单
的程序,索然无味的,和周围的同事聊天,也觉得没得聊,没事的时候,借上厕所
的机会,在厂里散步似的这儿转转,那儿看看的。在“外面”呆,就不想回到那局
限的办公室了,一个厕所一去“上”就是半个多钟头,时间长了,有人就看出了她
的“习惯”,他们看在眼里,议论在背后,刘青的父亲和秦中梅的父亲就提醒她要
严格要求自己,刘青说,总呆在车间办公室的小房间里觉得头“闷”,出去是为了
透透新鲜空气,保证说工作她决不会耽误的。只要刘青说出理由,父亲就不说什么
了,秦中梅的父亲想多说几句,一想不是自己的女儿,说多了,引来刘青的反感也
不好,也就不说了。刘青照旧我行我素的。
三个月后的一天,厂领导找到刘青,说是调她去食堂做开票员,刘青一听是进
食堂,觉得很掉价的,说她不想去那儿,厂领导严肃地说,这是工作安排,职工必
须服从领导的安排,哪有商量的余地?刘青也不敢“顶”了,不情愿地接受了调动。
后来,她也是不在乎在食堂干的,她想只要有机会找到其它的出路,就立即离开印
刷厂,自己的未来是不可能在这儿呆下去的,印刷厂只是她的权宜之计。将来去具
体做什么,虽然心里还没有底,她以自己的年轻作底,勇气无限,觉得什么都可以
做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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