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节 又见余力兢
1992年的大年初一,刘青和秦中梅去高中时的班主任严老师家拜年,在那里碰
到了余力兢。余力兢是同另一名男生来的。高考后的近两年,刘青再没有见到余力
兢,刘青见到他,最直观的一个变化是余力兢留了长发,并且扎起了女式的“马尾
巴”,有些另类的味道,与中学他朴实的风格大相径庭。上了大学的余力兢,样子
比以前看着大了许多,说话时,额头上总是皱出“波浪”,一副老成的样子。
在余力兢面前,刘青心里几乎是自卑的,但是,当着他的面,却做出自负的样
子。从进来,刘青没有主动对余力兢说过一句话,余力兢倒是很大方,热情主动地
同刘青和秦中梅说话。问到刘青的现状,刘青面露尴尬,只说了句“上班了”。余
力兢见刘青“窘”,很识相地不再问下去了,话题转向了其他。严老师问余力兢在
大学他的体育状况,余力兢说他的体育还是很好,体育比赛,很多项目也是破了学
校的记录;他还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不过,这个队长比中学的队长分量要足,他
们学校的足球水平有一定的水准,在那个地区的大学中,是数一数二的。与余力兢
一起来的那个男生也是考上了大学的,所以聊开了,他们的话题多是讲述各自学校
的逸闻趣事,都是比着说自己所在的学校,生活丰富多彩的。刘青一句插不上,只
能听,听也听得别扭,感觉是被晾在了一边的。她不愿再呆,提出要走,秦中梅就
随了她。见她们要走,余力兢也起身说走,四个人就一起走出了严老师的家门,像
是一同搭伴来的似的。在路上,余力兢提出了去另一个同学家拜年,问刘青和秦中
梅去不去?秦中梅看看刘青,刘青摇头说不去,秦中梅也说不去了。余力兢很有兴
致地说,大家毕业分别近两年了,好不容易碰上,一起聚一聚吧。秦中梅上了大学,
自然也想在老同学前露面,再加上到了过年,人的热情心气也是向上长的,她就同
意了。刘青见秦中梅愿意去,过年的,不想扫兴,也就没说什么,默默地随着他们
了。
到了那个同学的家,见在他们之先还来了两个同学,同学们互相亲热之极,气
氛热热闹闹的。同学家的条件好,房子大,家人去了另一间屋,他们在的这间屋,
有高级的先锋音响,可以唱卡拉ok,同学打开了卡拉ok,他们一边唱,一边聊,气
氛活跃热闹。刘青常被戴斌带着去唱卡拉ok,练就了几首歌曲,唱卡拉ok也是掌握
了一番技巧,在这方面赛过了在座的同学,心里也有了几分得意,玩得就有劲了,
逐步撂下了矜持的架子。余力兢见刘青唱歌的时候,就不说话了,托着下巴,黑亮
的眼睛盯着刘青,像专心听歌,又像在琢磨什么似的。刘青唱完后,放下麦克风,
冷不丁与余力兢目光相对,两人的眼神都不自然了,像回到了高中“早恋”时期的
感觉。这种感觉是相互的,有了这种感觉,两人都不去说话了,心有灵犀一点通似
的,又以目光交流了。
到了晚饭时间,同学们不约而同提出要走,同学和家长像是商量好了,坚决不
让他们走,一定要留他们吃饭。盛情难却,同学们只好留下了。晚饭很丰盛,同学
们每人跟前都倒了酒,女同学喝红葡萄酒,男同学喝的是白酒和啤酒。余力兢来劲
似的,一杯接一杯的喝,脸烧得红红的,也有了一番醉意。借着醉意,他的眼睛直
勾勾地盯着刘青,目不转睛的,刘青被看得不好意思,不是低下头,就是看向别处,
尽量不去看他。同学们也看出了余力兢的失态,善意地开起了玩笑,把他和刘青的
过去扯了出来,并与现在嫁接了起来,不时引出串串笑声。余力兢咧嘴笑着,似乎
在享受和他无关的笑话似的,他红着的脸,是酒烧的,更像是羞涩的。随着这种放
开,刘青也放开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时不时嘴角露出一丝笑,像是在嘲笑别人
似的。一会儿,刘青起身,同学们以为她是生气了,问她去哪儿,刘青自嘲地说:
放心,我跑不了。刘青走出这屋,同学们对晕乎乎的余力兢开玩笑地说:还不去追?
余力兢说:追什么?他说话中舌头有点打直。一同学说:追刘青呗。余力兢说:追
就追,说着起身也出了这屋,背后是同学们开心的欢笑。
刘青是去上卫生间,从卫生间开门出来,就看到了余力兢站在门外。他的高个
儿像一个大柱子立在门口,猛地还吓了她一跳。刘青对余力兢什么话都没说,径自
从他身边走过,余力兢却一把抱住了她,他的眼睛盯着刘青看,眼球里布满了红血
丝。刘青想挣脱却动不了,余力兢的双臂像两只重量十足的铁夹,夹得她紧紧的,
没有一丝松懈的空隙。余力兢看着刘青,突然伸头向她吻去,刘青的脸左闪右躲,
余力兢紧追不舍,一股浓烈的酒气扑向刘青,熏得她有些像要窒息。同学们从屋中
探出头哄笑起来,余力兢的注意力转移,双臂的力量松了下来,刘青借机走脱。面
对看热闹的同学,她反倒没有了窘涩,瞪了同学们一眼,一副怨气十足的样子。回
到桌前,刘青坐在那儿,气鼓鼓地。秦中梅上前劝慰说:同学们是开玩笑,余力兢
是喝多了,你就别计较了,过年嘛,开心一点吧。刘青不高兴地唠叨:干嘛非要拿
我开心!之后,同学们不再拿她和余力兢开心了。余力兢似乎清醒了一些,犯了错
似的不再言语,也不敢去看刘青了。
从同学家出来的时候,很晚了,过了二十三点。余力兢已经“清醒”,他提出
打车送刘青、秦中梅回家,刘青、秦中梅都没有推让,想着天这么晚了,只她俩,
是有点不安全的。出租车停在了刘青、秦中梅家搬进不久的楼前,余力兢目送她们
进了各自的单元才离开的。出租车上,余力兢望着外面的夜空,重重地出了口气,
了却了一件事似的。一路上,他的脸上挂着笑意。
第二天下午,余力兢一个人来到刘青家的楼前,向人打听,找到了刘青的家门。
开门的正是刘青。刘青很吃惊。余力兢大方的姿态,笑着说了句“过年好”。刘青
笑笑,也回了句“过年好”。戴斌也在刘青家,让进余力兢,刘青就向戴斌、余力
兢互相作了引见,说戴斌是自己的同事,余力兢是高中的同学。坐下来后,戴斌和
余力兢互相不说话,彼此看对方的眼神都是迸出一股犀利,要揪出对方的深邃似的。
戴斌不走,余力兢也不走,都是巴不得对方先走的。刘青感觉到了他们中间的那种
无形对抗,尽量在中间多说点话,对谁说,都是独立的局面,怎么也连不起三人同
时说的话题,多数的时间就冷场了。家里人做好了晚饭(比平时吃饭的时间早两个
小时),叫他们入座,余力兢初次来,不好意思留下吃饭,只好说走。家里人看戴
斌在场,象征性地让了一下余力兢,就随他走吧。刘青换上鞋,穿好衣服,说是要
送送余力兢。余力兢没有相让,戴斌看在眼里,一副淡漠的表情。
送余力兢下楼后,刘青停步说不送了。余力兢说:陪我走一会儿吧。刘青点点
头,跟着余力兢慢慢走着,也不知道说什么。余力兢问戴斌是她的男朋友吗?刘青
沉吟,说不是,是戴斌一厢情愿,自己没那意思。余力兢又提到昨天的事,向刘青
表示道歉,刘青说没关系。余力兢站下,望着刘青说:昨天我是身体醉了,脑子其
实并没醉,酒壮了我的胆,我的行动就是我的思想。沉吟片刻,余力兢磕绊地说:
刘青,我,一直都在想你,从没忘过你。刘青的心里遽然激动,在她心里,余力兢
早已是高她一筹的,她看重高她一筹的人,高考见分晓后,她对他倒有了可望不可
及的感觉。余力兢的表白,令她感动,不禁喜极而伤,眼圈一红,要掉出泪了。余
力兢递给她一张纸巾,刘青擦擦眼,笑着说没事。余力兢拍了她的肩膀,释然地说
:我们终于联系上了,假期这段时间,我会常来找你的。刘青点点头,两人没事似
的散起了步。
回到家,家里人的饭都快吃完了,戴斌独自干掉了大半瓶白酒,喝得满脸泛红,
见刘青回来,他给刘青斟满了一杯白酒,要和刘青干杯。刘青说她不能喝白酒,戴
斌半醉的样子坚决地说:不喝不行,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刘青莫名其妙地说:哪来
的大喜的日子!戴斌伸出右手的无名指,遮在嘴前,“嘘”了一声,神秘兮兮地说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这是秘密!刘青厌烦地收走了他面前的酒杯,也收走了
白酒瓶,嘟哝说:都喝成这样了,还喝什么呀!看着戴斌晕沉沉的样子,家人劝他
去到里屋休息,戴斌说叫刘青送他去,刘青看在他醉的面上,扶他去了里屋。进了
里屋,戴斌倒向床上时顺手拽着刘青跟着倒下,一只手攥得刘青的一只手紧紧的,
刘青用劲挣开,起身出了里屋。回到餐桌前,刘青不满地对父母唠叨:你们总把他
当作一家人似的,干嘛呀!刘青的母亲说:他和你成家,还不是早晚的事。刘青不
高兴地说:那是你们想的,我可什么都没想。刘母也不高兴地说:不想就别和人家
来往。刘青反击说:是他老爱找我,老是上秆子的,我有什么办法!再说,没有规
定说,男女在一起交往了,就一定要怎么样!刘母怕那屋戴斌听见,摆手示意刘青
别再说了,也是不想和她争辩了。里屋的戴斌已经睡着了。
时过一天,大年初四的上午,余力兢又来到刘青家,开门的是刘母,刘母见到
余力兢,客气是客气,但客气里面是带着一些排斥的。刘母说刘青去她的男朋友家
了,那男朋友他是前天来碰到见过的。刘母说出这些也是有些故意强调的味道,弄
得余力兢面上很尴尬。刘母让他进屋坐会儿,余力兢怎好进去,道了再见就走了,
像是碰了钉子似的,有些沮丧。刘青回来后,刘母将余力兢来过的事如实地告诉了
她。刘青想余力兢过几天一定还会来找自己的,心里也是希望他来找自己。但是,
过了一个星期也没有见余力兢来,她心里忐忑不安,怕余力兢再不来找她了,失落
又生气,她想他不来的原因一定是误解了她和戴斌的关系,就对母亲抱怨起来,说
她干嘛非要说出她去了戴斌家呢。母亲理直气壮地说:你们既然是光明磊落的同学
关系,戴斌碍得着你们吗!刘青气得无奈,又不能讲出自己的心理,干脆不理母亲
了。连着几天,母亲跟她说话,她都爱搭不理的。
刘青对余力兢的感觉其实也是有点说不清的,从余力兢向她说“心里话”的那
天,刘青的内心就掀起了涌动,对余力兢有了一种向往和期待;向往和期待是一条
线上的两个头,没有一头,就不会有另一头;向往是自己的,期待是余力兢的,向
往和期待责任各半;两个关系说是平等,也不完全平等,她把向往藏在余力兢的
“期待”后面,她等待着,就看余力兢的了,如果余力兢的期待没有了,她就会自
动取消向往。这方面的感觉是机械式的操动,半感性,半理性,欠缺的是坚定和自
信。余力兢的不再出现,刘青烦恼了几天后也就恢复了平静。
正月十五过后,这“年”算是彻底地过完了,过年的感觉逐渐淡去了,一切又
恢复了往常的状态。刘青就想过年中见到余力兢的一切也像是一场梦,想起来是无
中生有的。她以为她和余力兢一定再不会碰面了。但是,余力兢真的又出现在了她
的面前,这一次不是去了她的家里,而是直接找到了印刷厂的食堂。
余力兢的找上门,令刘青感到惊讶的同时更感尴尬。虽然她对余力兢讲过她是
在食堂做开票,说出来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反正余力兢看不到她真正的工作面目,
对他只是一种抽象的图景,什么也不会感受得到;余力兢来到这里就不一样了,身
临其境,食堂的枯燥、低档、乏味的工作环境,就像羞于见人的隐私被人看到,令
她面上难堪。余力兢却是不变声色,对此没有敏感,他的状态很快抹掉了刘青的
“紧张”。这时正值没有事做,刘青就带余力兢来到了厂花园区,冬季的花园虽然
没有绿色,但一些花木干枯的枝枝杈杈总能避人眼目的。他们坐在冰凉的石墩上,
没有一点感觉到冷,脸上反倒都是泛着红光了的,热气腾升的样子。
余力兢对刘青说他是来向她道别的,过两天他就要返校了。刘青沉默了半天,
说:你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不来找我?余力兢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问
戴斌到底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刘青肯定地说:不是,真的不是,在印刷厂,我和他
算是能说上话,合得来的,可我从没把他做男朋友。余力兢又问她为什么不喜欢戴
斌?刘青说戴斌不是她想找的,余力兢又问她想找怎样的?刘青看着别处说至少各
方面都要比过戴斌的。余力兢犹豫片刻,笑着问:我比得过他吗?刘青羞赧一笑,
反问:你觉得呢?余力兢自信地说:我当然比得过他。刘青轻轻地点点头,余力兢
伸手拉起刘青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刘青看看左右,抽出手说:这是上班时间,叫
人看到不好。
两人回食堂的路上,恰好碰到了戴斌,戴斌口头上礼貌地和余力兢打了招呼,
面容上却是冷漠的,余力兢的高大衬托出了戴斌似的,他有意去躲开余力兢自信的
眼神,根本不去看他,他望向刘青,刘青对他笑笑,很客气的样子,他要说什么,
却没有说,默默地走了。当天下班,戴斌没有如往常一样来食堂就餐,刘青的心里
倒是轻松。
食堂的人,见过余力兢,感叹他身高的同时,又对他的女式“马尾巴”颇感兴
趣,对刘青说,他的“马尾巴”看着他不像大学生,刘青不屑地说:你们不懂,这
叫“前卫”。第二天下午刚刚上班,余力兢又来食堂了,这次他们没有出去,坐在
食堂的一处餐桌前聊了起来。刘青看着余力兢的“马尾巴”问:你怎么留起了长发?
余力兢反问:不好看吗?刘青说:挺好的,你蛮“前卫”的嘛!余力兢说:我不是
赶“前卫”,你知道意大利球星罗伯特。巴乔吗?刘青摇头。余力兢说:我很喜欢
巴乔,他就是一头长发,我是模仿他的。不过,他是自来卷发,我只能模仿个“形”
罢了。提到这,刘青心里想他真是该去搞体育的,又想起了自己害了他的事,不禁
掠过内疚,看余力兢一点也没有过记前嫌的样子,心里也掠过了真心的喜欢他,不
由转话问余力兢为什么不去她家找她?余力兢开玩笑地说怕吃她妈妈的“闭门羹”。
刘青鼓动他说:家里人对戴斌也是一厢情愿的,不要在乎他们的态度,父母实际对
她管得很松,最终他们什么也管不了的。余力兢笑笑说:当然,都九十年代了,谁
还怕父母干涉自己的事啊。说完,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了不自然,两个人心里都想
:其实,他们什么都还不是呢,话说得过了点。余力兢陪着刘青一直到了下班。但
戴斌又来找刘青了,再看到余力兢,戴斌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第三天,余力兢起程返校,刘青亲自到火车站送了他,刘青对余力兢说:到了
给我写信。余力兢点点头说:你也常给我写信吧。之后,他们的书信往来热情高涨,
余力兢的信是寄到了印刷厂,厂里认识刘青的人都知道了她忽然和一名大学生通信
密切,戴斌也是自然知道了这事,不过,自从第二次在厂里见到余力兢,戴斌没再
找过刘青,刘青以为他无声息退出了,一身轻松。但是,两个月后的一天,戴斌突
然又找到了刘青,并约她出来,向她吐出了心想,他问刘青是不是喜欢余力兢?刘
青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并真实地说:我们高中时就好过的。口气里也是有些自豪
的味道。戴斌看着刘青不以为然的姿态,心里想,其实他和刘青一直以来就是不明
不白的情,不过是他太当真了。戴斌对刘青说了句“祝你未来好运”就走了。刘青
觉得他说的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也有点反着祝愿似的,想他是妒忌,倒能理解的。
一星期后,刘青听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戴斌辞职了!她问单位的一些人戴斌
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她想他辞职多少是和自己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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